?“還真是張二公子！”她一笑，看三人皆拿著糖人也沒說什么，只是笑的恬淡如雨后漫光的江南小鎮(zhèn)，泛著溫柔的濕氣，飄著淡香的光。

    “齊夫人！”張文義霍地一收糖蝴蝶，終于笑的有點(diǎn)干有點(diǎn)羞了，“您怎在梁城？”

    她淡淡一笑：“我去惠州族里瞧瞧，這不是過年祭祖呢嗎？回京城路過此地，沒想到恰逢明日廟會(huì)，便想在這里停留一日?！?br/>
    “只是……”少婦微微蹙了秀眉。

    張文義飛笑，長眸暖意十分：“只是找不到客棧了！梁城一年一次盛會(huì)，人流頗多，早數(shù)日客棧便被住滿了?！?br/>
    齊夫人淺笑：“被你給猜中了！現(xiàn)在啊，我們都想著要不要露宿街頭了呢！”她手一擺，身后一女孩兒過來，“漱兒，來給你文義二哥問好?！?br/>
    齊漱卻也是拿著個(gè)糖人，吃了一半兒，女孩兒一雙大眼異常明麗，泉眼一般映著人影：“張二哥好！”

    她柔柔一笑，再看周恒秦玥：“原來大家都喜歡吃糖人兒！”她方才可是看見了張文義將自己的糖人藏起來了。

    “又香又甜，最是惹人喜歡，為何不吃呢？”秦玥朝她笑笑，咔嚓將最后一點(diǎn)兒糖片咬下。

    張文義訕訕將自己糖蝴蝶伸出來，陽光下亮晶晶的，翅膀閃著光，瞧著比他的衣衫還飄逸。他忽然一笑，想起小時(shí)候與大哥爭一支糖人，大哥不給他，將他一甩仍在花壇邊，磕掉了半顆牙，幸好之后換了牙，不然以后他都是豁牙了，影響他俊美的形象。

    齊漱也將剩下的糖人咔嚓咔嚓咬完，嘴邊掛著半條，粉舌一舔，勾進(jìn)嘴里。

    齊夫人看她這般，失笑道：“我家小女兒最是受寵，此番便漸漸失了大家閨秀的模樣，變得不拘小節(jié)，性子活脫，幾位見笑了。”

    秦玥：“保持天性最是不易，夫人當(dāng)為她感到幸運(yùn)?！?br/>
    齊夫人倒是又多看了秦玥一眼，見這小娘子眉清目秀面容嬌美，眸間柔光不散，衣著素淡卻不失精致，便又將目光落到張文義身上：“這兩位是二公子的朋友？”

    “周恒，秦玥，夫妻。秦玥與文義合作生意，周恒也是我朋友?！?br/>
    夫妻倆對(duì)齊夫人淡笑頷首。

    張文義又道：“嫂子到祥隆去住吧，那是文義的客棧。今兒也趕巧了，許久不見嫂子，文義做東，請(qǐng)嫂子一行人住一晚?！?br/>
    齊夫人面容柔和，與這陽光一般和暖，“原來祥隆也是二公子的產(chǎn)業(yè)，張家有你在，當(dāng)時(shí)不缺什么了！我們方才去祥隆看過，因?yàn)槌鰜淼娜硕?，便想著不去那太高價(jià)錢的店了，沒想到還能再去你那豪店里??！”

    齊夫人這話半分打趣兒，半分謝意，張文義道：“齊嫂子勤儉持家，是京城出了名的好夫人。文義便是極為敬重的，當(dāng)為您奉上好的住宿?！?br/>
    他將腰間玉環(huán)摘下給齊夫人：“執(zhí)此信件可住店，免費(fèi)的哦！”

    “那就多謝張二哥了！”齊漱朝他甜甜一笑，脆聲道謝。

    “嫂子你們先去客棧休息著，文義再與朋友轉(zhuǎn)轉(zhuǎn)?！?br/>
    “好，”齊夫人目中碎光閃爍，似月下清雪，她看秦玥：“那你們玩兒著。趕路也是辛苦的，我們就先走了。”

    “您慢走?！?br/>
    張文義目送一行人離去，齊漱還彎了大眼回頭朝他們揮手。

    “這是戶部侍郎齊尚鈺的夫人和小女兒。”他瞧著秦玥，目里飛笑，又看周恒，緩緩地矜貴頷首。

    秦玥淡淡回他一句：“趕緊將你的糖蝴蝶吃了！可別浪費(fèi)我的錢！”

    張文義忽就無奈的眉目，緊跟上二人，拽拽周恒袖子：“周恒，要不你幫我吃了吧？我的嘴特別干凈，絕對(duì)沒有口水！你放心吃！”

    他邊說，邊把那半扇被風(fēng)吹的沾了來往路人帶動(dòng)灰塵的蝴蝶翅膀往周恒眼前伸：“??？吃了吧？”

    “阿恒只吃我剩下的東西，不吃你的！”秦玥用強(qiáng)有力占有的姿勢(shì)將周恒的胳膊挽過去，挑眉朝他道：“不就是一點(diǎn)糖嗎？吃了能怎么樣？趕緊吃，一會(huì)兒就臟了！”

    張文義哭了臉，開始矯情：“你們夫妻倆真是難纏，怎么都不對(duì)我好一點(diǎn)？一個(gè)是與我一塊做生意的，一個(gè)是我好友。我對(duì)你們報(bào)以笑臉，你們對(duì)我嗤之以鼻，冷言冷語，有這樣與人交往的嗎？周恒！你日后若是科考得利，要這樣與人交往？一個(gè)月玩兒完！秦玥，你就這樣做生意？半年塌窟窿！你們……”

    秦玥一動(dòng)手將他的大蝴蝶翅膀拽走，往一個(gè)眼巴巴瞅著張文義的小女孩兒手邊一伸：“乖寶貝兒，這哥哥送給你的，拿著，是他給你的新年禮物！”

    女孩兒一咧嘴，抱著糖蝴蝶兒就開始舔，吸溜，吸溜……

    張文義一膈應(yīng)打了哆嗦，怎么就覺得她像是在舔自己的臉呢！

    周恒拍拍他的肩，淡笑走過。

    時(shí)間不早，日漸西斜，人影瞳瞳，天色暗淡下來，一批小販開始撤離，然后在他們撤離之后，緊接著就有另一批人趕了上來。那迎春的紗巾不再飄，飄起來的，是各種各樣的飯香，包子餛飩打柳葉，混著飯館里雞湯油腥的氣味，當(dāng)真是將人的饞蟲都勾出來了！

    暮色將褪，天色是深厚的藍(lán)，路邊漸次升起了明燈，盞盞高挑，映紅了人面。街上的人倒是沒有減少，有不少人是逛完一波又來一波，看完攤販吃小吃，吃完小吃賞花燈，一年一度的梁城廟會(huì)還未到，似乎人潮已將此會(huì)推向*，眼花繚亂腿腳走斷，不知何處是歸巢。

    將逛吃逛吃行為藝術(shù)搞到極致的，便是平日看似很正經(jīng)，什么都淡然看待的秦玥，拉著周恒跑，身后跟著張文義，吃了這個(gè)嘗那個(gè)，還沒吃上正經(jīng)的晚餐，肚子已經(jīng)滾圓沒法再裝下旁的東西。

    “相公，我怎么覺得今天才是過年呢！好熱鬧啊！”秦玥望著一路漲紅的各式花燈，隔著萬千人的腦袋，直直飄到遠(yuǎn)方，漸漸變小，變成眼中最小的星芒，暈成一團(tuán)星云絢爛。

    秦玥小臉發(fā)紅，不知是被風(fēng)吹的了，還是吃的多熱的了。

    周恒淡笑：“若我們也在梁城過年，該是與此一樣熱鬧的吧！”

    “你們?nèi)羰窍脒^個(gè)熱鬧年，下個(gè)春節(jié)可到京城去住。周恒今年不是就要秋闈了嗎？秋闈之后便是春闈，快著呢！”張文義最后一聲嘆的意味深長，長眸斜飛，在橘色的燈下添著飛龍般的金氣逶迤。

    “才不去呢，相公要在家里陪我！”秦玥一歪頭看周恒：“是不是相公？”

    周恒頷首，清雋的面上暖笑，比燈火更盛：“是！”

    “這燈籠，比楓楊給阿正扎的都要精致美觀。”他撥了一盞花燈下的流蘇，染了一手粉紅的光。

    “楓楊給你們可不是當(dāng)工匠用的……”

    “他在我們家就是工匠，趕車伙計(jì)，掃灑伙計(jì)，釣魚伙計(jì)！”秦玥眨眼，睫毛刷了一層金輝，煙火般絢爛起舞，“外加搬運(yùn)小能手！”

    張文義抿唇：“你們是大材小用！”

    “不然嘞？在我們周家村，讓他們做什么驚天動(dòng)地的大事？”秦玥淡淡掃了他。

    兩人在這兒斗著嘴，周恒反而沒有幫著秦玥，自己在一旁的花燈架子上看來看去，撥動(dòng)著流蘇，摸摸燈桿。

    正說著話，秦玥手邊飄來一朵粉紅瑩亮的蓮花，如觀音菩薩腳下的圣潔蓮臺(tái)，或如天階瑤池飛落的靈動(dòng)粉荷。少女眼漸亮，嘴角揚(yáng)起的弧度緩緩飛到雙頰，浮起兩抹水中洲，飄著靜美和可愛。

    “娘子，送給你！”隔著蓮燈，周恒蒙著粉紗朦朧的面上笑意溫柔。

    他將燈桿送到秦玥手里，溫?zé)岬囊欢螚U子沾著他的體溫，秦玥執(zhí)燈，燈下流蘇隨風(fēng)飄動(dòng)，“謝謝相公！真漂亮！”

    張文義淡淡看著二人秀恩愛，不知不覺中被他倆糊了一臉單身狗的孤獨(dú)。

    “行了，別傷我的心了，回去吧，不然明天正經(jīng)廟會(huì)起不來了！”

    他一掰周恒肩膀，將人往回路帶，秦玥乖乖跟上。反正回去還是有事的，不知那小子會(huì)不會(huì)等著他們。

    三人往回走著，連程牽著阿正的手在花燈前流連。

    “到底挑好了沒有？”連程皺眉，這小子在這兒看了好一會(huì)兒，一盞滾燙的茶都能喝完了。

    阿正不滿意，也皺著眉：“都沒有人家喜歡的！怎么辦？”

    連程按著他的后頸將他往前推，換到另一家花燈前：“楓楊不是給你做了一個(gè)嗎？怎還要買？”

    “我想給至炎買一個(gè)！”

    “許大夫家那幺孫，花燈不知有多少個(gè)了。再說，你們男孩兒，要花燈？不如送把匕首，隨時(shí)可以自保！”連程冷峻的眉眼浸在燈火里，好像溫?zé)崃四敲匆稽c(diǎn)，但是阿正感覺不到。

    “至炎怎么會(huì)有危險(xiǎn)？他也不練武不上戰(zhàn)場?！卑⒄龑⒛腔粢槐K盞看著，好像真的沒有合適至炎的啊。

    阿正正氣悶的不知該換什么禮物了，前面人群不知做什么，潮水般忽地往這邊一涌，漫卷的黑壓壓人頭壓下，劈天蓋臉，呼聲一片，直朝燈架倒來。勢(shì)急不對(duì)，人聲驚叫，花燈之主拽了銀錢袋子就往一旁閃躲。

    阿正眼前黑影撲閃，恍如漫長窒息將人悶隔，但真實(shí)或只有一息之間，人影重重齊倒，燈火就在身下！他呼吸一滯，手腳瞬間冰寒，暗黑的大眼漸漸被倒下人群全部遮住，燈下出火，火起人亡！阿正似在火煎中，心中灼燒，聲已呼出——

    “二師父！”

    連程橫身一擋，力拔山河，氣波橫掃飛流成影，人群瞬間被擋到一側(cè)，歪倒的傾勢(shì)轉(zhuǎn)眼被推回，人人皆倍受一道道熱流的沖擊，將他們不斷輕覆的心焦緩緩揚(yáng)起，平平降下，漸漸的便有腳踏實(shí)地的感覺。

    與連程同步而出的，是一個(gè)小小人影擎著大桶飛速移來，人傾桶倒，清水嘭的出桶。只聽“嘩”“嘶”兩聲接連而起，燈滅白煙起，街邊霎時(shí)寂滅一片，狼藉一片。

    兩人動(dòng)作只用了一瞬，人群收而燈火滅，不料那頭因隔得遠(yuǎn)沒有被潑到水，反因水勢(shì)猛突然落地一盞燈，轟一聲燃起，女孩尖叫聲起，熊熊火光中刺耳非常。

    阿正身影一晃，箭步?jīng)_去拽上女孩的手將人拉開：“你沒事吧！”他急切道。

    女孩撫著心口大喘氣，望著那火目里一片驚悚，那一幕如天火突降，在人群傾到踩踏之際變成了冥光烈烈。

    阿正將女孩上下打量一番，發(fā)現(xiàn)她完好無損，便放下了心，輕聲安慰道：“別怕別怕，你沒事的，火也要燒完了，沒事的！”

    這孩子聲音軟糯，似沒有自己大呢，齊漱一抬眼，一張似有些熟悉的臉映入眼底。

    齊漱神情安定下來，阿正也忽的愣了，這雙黑曜石一樣的眸子。

    “是你！”

    “是你！”

    二人齊開口，目里驚訝，語聲驚奇。

    齊漱便是阿正在和連程披頭散發(fā)飛跑中瞥見的女孩兒。

    話落，齊漱先笑了，小臉在暗寂一片的街邊瞧的不清，卻是一雙大眼融了星鉆一樣的光，難怪阿正能將她認(rèn)出。

    “沒想到你這小弟弟還有這么大能耐。能舉起大水桶，起火了也不怕！”

    阿正愣愣望著她一雙星光彌漫的眼，道：“我，我……”

    一說話，感到手間軟嫩，低頭一看，他還拉著人家的手，“對(duì)不起！”阿正將那小手一扔，往自己身后抹抹，好像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我的手臟嗎？你為什么往身上抹弄？”齊漱側(cè)了頭，看他不住劃拉著的胳膊。

    “不是不是！”阿正著急解釋，女孩兒的手怎是人隨意牽扯的，雖然他方才情急救人，但人已無事，過后也不會(huì)再有危險(xiǎn)，他就該放手的，他不放，就是不對(duì)！

    往身上抹，是將他碰人家手的感覺抹去，不讓別人往心里去。嫂子說，只有互相喜歡的人才可以拉手呢，就跟她跟大哥一樣。他真的錯(cuò)了，不該傻不愣登著迷這姐姐的眼睛，一直牽著人家的手的。

    齊漱看阿正憋的小臉都要紅了，沒了燈火依舊漲紅，她趕緊哄他：“沒事沒事，我知道你是為了救我。沒關(guān)系，這兒沒人看見，你不說我不說，沒人知道哦！”

    話畢，齊漱還朝他眨了眼，看在阿正眼里，就是星星忽閃，陽光跳躍，粼粼波光燦。

    “謝謝姐姐不計(jì)較……”阿正有些扭捏了。

    人群被連程疏散，無人受傷，只是地上落了不少落單的鞋子……一人急急沖出人群跑到齊漱身邊：“小姐您沒事吧！”

    她將齊漱一掰，沒留死角的看了個(gè)遍，還好還好，可嚇壞她了！

    “我沒事，是這小弟弟幫了我呢！”齊漱朝她笑笑，并沒有下人護(hù)住不利而斥責(zé)打罵反道：“你怎么樣？我看你被人擠進(jìn)去了，有沒有被踩到？”

    “沒有，奴婢沒事，多謝小姐關(guān)心。”丫鬟看阿正：“這位哥兒，多謝你幫我家小姐！”

    阿正擺手：“不用謝。不過，”他一指丫鬟腳下：“你的鞋好像都掉了，快找找吧，天挺涼的。”

    丫鬟低頭一看，果然自己只裹了襪子，方才跑到齊漱這兒已經(jīng)被地上的水打濕，此時(shí)風(fēng)一刮，冰涼如入寒窟。

    齊漱眉一皺，拍拍她：“我去給你找，你站這兒別動(dòng)，再亂走襪子臟的沒法穿鞋了！”

    丫鬟就要跟齊漱過去，她一個(gè)丫頭，哪能得小姐為她找鞋？

    “站著別動(dòng)！”阿正也朝她喊，小腿一邁，跑到丟了一堆鞋子的地方去了。

    齊漱正將那鞋子一個(gè)個(gè)翻過來瞧著，阿正也看著，“你知道她的鞋子長什么樣兒嗎？”

    “粉鞋，鞋面上就繡了一朵山茶花，紅色的。我們家丫鬟都是穿這樣的鞋子。”齊漱掃著那些鞋子，眼中忽起光：“找到了！”

    阿正順著她的目光一灑，也看見了那多鮮紅的山茶花，卻快她一步將那一前一后的鞋子撿起。

    “謝謝，”齊漱朝他微微一笑，伸手：“給我吧?！?br/>
    “我?guī)湍?！”阿正望了她一眼，跑去將鞋子給了丫鬟。

    齊漱一看便是大家戶里的小姐，是主子，而且不是嫂子那樣的行事隨意淡泊，能真心跟下人談笑逗趣兒的主子。齊漱這樣的主子是不能給下人撿鞋子的。就算齊漱好心，丫鬟也會(huì)心存內(nèi)疚，或是認(rèn)為主子好欺負(fù)便性子尖縱起來。阿正是小孩兒，撿了就撿了，不需要避諱。

    “給你！”他將那雙沾了塵土的鞋子拍了拍，擱在那丫鬟腳下。

    丫鬟明顯松了一口氣，“謝謝你啊小弟弟！”她迅速穿好了鞋，齊漱便也過來了。

    連程靠近阿正身旁，將他一揪，擺弄他的胳膊瞧著。

    “怎么了？”阿正任他擺弄自己。

    “看你有沒有事！”他方才掂的那大木桶外加桶里的水，是他自身體重的兩三倍，連程擔(dān)心他胳膊受不了。

    “沒事，就是有點(diǎn)酸?！卑⒄溃骸皠偛湃巳汉鋈粊y了，到底是為什么??？”

    連程將他的胳膊上下左右四處揉捏著，淡淡道：“被人耍的猴子耍了人，一圈圍觀的人都被抓傷了，外面的人怕再被抓，就亂了?！?br/>
    “猴子是耍了一天被逼急了吧！”齊漱星眸一閃，道破真相。

    阿正朝她一笑：“猴子也是要休息的，不然會(huì)生氣。”

    連程略略瞟了齊漱，這女孩倒是好氣質(zhì)。街那側(cè)燈火淺淡而來，齊漱臉側(cè)柔美，一瞧便是美人坯子。

    “走吧！”連程拽著阿正的手腕：“你不是還要給許至炎買東西嗎？”

    “哦！”阿正差點(diǎn)忘了，一跳腳尖就挪了方向：“那我們走了，你們玩兒！”

    連程牽著他離開，那丫鬟小心看著齊漱，垂首低言：“小姐，奴婢失責(zé)，請(qǐng)小姐責(zé)罰。”

    “人群失序，燈火突燃，都非你的過錯(cuò)。若是罰你，豈不是顯得我不近人情?！饼R漱淡淡道：“左右我也無事，你的鞋也撿回來了，咱們便回去吧！”

    齊漱轉(zhuǎn)身，纖細(xì)的身子融在前方燈火闌珊處，如同走進(jìn)螢光飄飛的夢(mèng)境洞口，瞧著不甚清晰。丫鬟瞅了自己的鞋子，疾步跟上前去。

    ——

    祥隆客棧中，周恒和秦玥一進(jìn)門就看見銀飾鋪那小子。他在門口的一張凳子上坐著，此時(shí)住宿的人不是在外賞燈，便是早早歇息準(zhǔn)備明日出去玩樂，除掌柜的和小二，大廳只他一人孤零零坐著，還坐在不甚溫暖的門邊，顯然是想在他們進(jìn)來的第一時(shí)間就看見。

    果然，他一見夫妻倆就急急起身：“公子，夫人！”

    掌柜的一抬眼，笑呵呵跟張文義打招呼，男子擺手，對(duì)夫妻倆道：“既然你們還有事，那文義便先去休息不打擾你們了。明日早起，文義陪二位去廟上，可上香，可求簽，機(jī)不可失失不再來！”

    周恒溫和點(diǎn)頭，目中光點(diǎn)淺淡：“勞煩張兄，張兄安睡?！?br/>
    “客氣！”張文義拂袖悠悠而去，綠衣似飄遠(yuǎn)的一叢春下嫩草，一捋滿手青汁，青澀淡香。

    任張文義衣衫再如何飄搖，那小子目光只在夫妻二人身上。

    “到里面來坐吧，門邊冷。”周恒攜著秦玥，微笑看那小子，手指著里側(cè)靠近火爐的桌子。

    小子頷首走來，他們坐下后自己才坐下。

    小二來送了茶，小子主動(dòng)將茶水斟好，送到二人手邊。小二微愣，一笑就退下了。

    周恒靜看秦玥一眼，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子季司，在銀飾鋪干活兩年了?！?br/>
    秦玥指尖觸著杯盞，暖意無限，道：“你在那店里處境并不好，怎不另找出路？”

    季司微愣，瞧著眸間漸漸深邃的秦玥，忽又垂了眸。他的確在那兒處境不好。

    秦玥能看出來，他雖會(huì)巧言，但在那懶伙計(jì)跟前還是不能大聲說話，且沒有說話的余地。要么那懶伙計(jì)有武力欺負(fù)過他，要么懶伙計(jì)與店鋪主人有關(guān)系，他說了也沒用，都不會(huì)被相信，或許還會(huì)引禍上身丟了飯碗。而那懶伙計(jì)一副削弱懶骨，便只能是主人家的親戚。

    外面攤子上將他趕走的那人該也是與懶伙計(jì)一樣的身份，那家店，只他一人是外來，不欺負(fù)他欺負(fù)誰？

    連做一個(gè)精細(xì)完美的簪身都是偷摸做的，不敢被人知道，被拿出來賣也還是害怕被發(fā)現(xiàn)，可想而知他在那店里都是怎么過的。

    季司抬頭，目里無奈，卻仍是掛著自嘲自樂的笑，說了他自己的事。

    他是孤兒，四處流離，能活著他就滿足。那鋪里脾氣怪的雕花師傅在他十歲時(shí)收留了他。他叫他爹，他不許，覺得把他喊老了，他便叫了叔了。

    叔也沒房子，因?yàn)殂y飾不吃香，他雖有好手藝，卻一直是個(gè)落魄人，寄宿在主家。許是見到他那天叔是喝醉的狀態(tài)，良心大發(fā)，便留他在身邊，說要死后有個(gè)送終的人。

    很多店都不給吃住的，現(xiàn)在這家店卻是能滿足他們的要求，所以就一直留下了。

    秦玥安靜聽著，她是想開銀飾店，將現(xiàn)代的樣式開發(fā)出來，只是現(xiàn)在她還要做阿膠辦騎車廠，估計(jì)沒有空閑再開銀店，但是季司，和他那雕花工藝極高的叔，是她想求之人。明主少有，但好馬也難求，遇見了總想要抓住，不能像猴子摘桃子一樣選到最后手里只剩個(gè)最小的。

    季司的故事已經(jīng)說完，普通溫實(shí)的面上倒是沒有感傷，反倒平靜異常。

    “你這個(gè)人，我喜歡！”秦玥道。

    雖然知道秦玥說的喜歡不是那個(gè)喜歡，但周恒心里覺得怪怪的，就像好好走在大路上突然拐成山路不平了，瞧著亂石遍布，荊棘叢生，眼暈的慌。

    “你那雕花叔叔的手藝我也很是相中?！?br/>
    季司點(diǎn)頭，也沒有太欣喜若狂，因?yàn)榇蠖鄶?shù)人都會(huì)在好話之后加上但是二字，便與前面的意思千差萬別了。

    秦玥瞧他并無高興，淡笑道：“你不必緊張，我夸你是真心，想挖走你也是實(shí)意。但我目前并不能開起一家銀飾店也是實(shí)情，我不瞞你。我想你能先留在那店里，等我有了時(shí)間將店鋪的事計(jì)劃好，你可能帶著你叔叔到我那邊？我給你們吃住，給你們真正好員工的待遇?！?br/>
    秦玥眸中閃過霜雪般的清傲：“我一向知道，精通手藝之人都是難求的。雖然你說銀飾不吃香，但我希望，這些所謂的不吃香，能在我手里，在你們的技藝下，變得人人難求，人人向往?！?br/>
    “如果沒有我，你和你叔叔也還是要繼續(xù)呆在那店里，或者哪日再有意外或被逼急了，卷鋪蓋換下家。但今日若你考慮好，應(yīng)下與我的約定，你們從那家店離開之后便是通途輝煌，不再受人制約，不必偷著做事，不必看人臉色。你可愿意？”

    季司在秦玥溫淺的話中滋味百出。他當(dāng)然想光明正大的做自己想做的事，說自己想說的話，對(duì)人笑，為人勞，自由便是一切根源。

    從寒風(fēng)門邊挪到爐火邊，季司的面在熱火熏蒸中漸漸起了紅暈，或是有些口干舌燥了，嘴唇有些干裂。

    他方才給周恒秦玥倒茶，卻是沒有給自己倒一杯。

    周恒面色依舊淡然，悠悠抬手傾了一杯茶，擱到他手邊，“喝點(diǎn)水。”

    “謝謝?！奔舅緵]有客氣，端起溫?zé)岬谋右伙嫸M。

    拭了唇邊水漬，他道：“我愿意等著夫人，也能說服叔叔跟我走?！?br/>
    他定定看著秦玥，目光卻不無禮，只落在秦玥下巴，未有直視雙目，“來我們店里買首飾的人，均只看雕花，因?yàn)槭迨宓牡窆ず??？墒菂s沒有人看簪身如何，因?yàn)榇蠹叶家呀?jīng)習(xí)慣銀飾的粗糙。夫人想讓銀飾走向高峰，我也想！用我的手藝重塑打磨，讓明火里的銀水變成簪在人發(fā)上的飾物?！?br/>
    這席話落下，秦玥算是了了一樁事，面上的淺笑若光中梨白，柔美而駁燦。她道：“那好，你們現(xiàn)在那里干著，他日不是我和找你們，便是找人來接你們，只管等著便好。若是有什么意外，便到新縣臨安鎮(zhèn)的玥恒專賣去，那是我的店?！?br/>
    “玥恒專賣？！”季司驚訝，目中光一閃重新看秦玥：“夫人是玥恒的東家？”

    “是?！?br/>
    “店家女兒看別人都有暖手包，專門出了城去買，還說大家都有，她也要。夫人已經(jīng)開了那么多家了，也難怪騰不出時(shí)間了！”

    秦玥失笑：“玥恒只有一家，其他賣我廠子?xùn)|西的，都是分銷商，不算是我的分店，我只提供給他們貨物?！?br/>
    季司恍然，點(diǎn)頭：“原來是這樣，那夫人一人能將這生意做起來也不是凡人了！看來我是認(rèn)對(duì)人了！”他眼睛一亮便笑了，手也松了杯子，看著輕松不少。他也是怕跟錯(cuò)人??！

    “無事便做了生意，我家相公也支持我。”秦玥笑看周恒，遂啜了口茶，“咱們既是說好了，你便回去吧，早些歇著。希望明日你能多賣出去些銀片?！?br/>
    季司撓頭一笑，“那小子便先走了，公子夫人也早些休息?！?br/>
    周恒輕點(diǎn)頭，眸間溫和。

    季司一走，大廳便只剩下夫妻倆坐著了。

    秦玥坐的筆直的腰背泄氣氣球一樣軟了下去，脖子一歪蹭上周恒的肩：“好累！”

    “累就休息?！敝芎銓⑺难鼣堉骸跋葐枂査麄儙讉€(gè)回來了沒有?！?br/>
    秦玥掀了掀眼皮，懶懶起來，喊：“掌柜的，我們家那幾個(gè)孩子還有帥哥美女都回來了沒有？”

    “柏西帶回來一對(duì)兒姐弟。那些人都還沒呢！梁城熱鬧，多玩兒會(huì)也不算什么?！?br/>
    “哦?！鼻孬h看周恒：“阿正還沒來，楊潛和邢晨也沒回來了。”

    “天色不早，說不定一會(huì)兒便來了?！敝芎阃巴饷鳠羧缁穑持说囊律莱蚊髋S。

    也是說曹操曹操到，楊潛和邢晨詭異的安靜走進(jìn)來了，看見他倆在這兒坐著，便也過來坐下。

    兩人一齊，安靜。

    怪！秦玥周恒對(duì)視一眼，少女戳戳邢晨：“妞，怎么了你們倆？生病了？”

    邢晨木訥搖頭，目光空茫：“沒有。”聲如蚊響。

    “楊潛怎么了？”周恒問他。

    楊潛似還是正常的神情，斜瞟了他一眼，睜眼聳眉，小聲道：“沒事，一會(huì)兒就好了。”

    周恒疑惑，難道楊潛怎么著邢晨把她給嚇著了？

    秦玥還要再慰問一下邢晨呢，楊潛忽然拉扯了邢晨的袖子：“晨晨，咱們回去休息吧！”

    邢晨看過來，緩緩的，如風(fēng)吹麥浪由東頭起伏滾到西頭，層層接替，盯著他，目里乍看似深情，細(xì)看成星光，破碎在鳳目斜挑中。

    姑娘乍起，目里星光成箭，毫不留情將耳光甩上楊潛躲避不及的臉上，啪一聲脆響。

    楊潛歪斜的臉半扭著身子，定定不動(dòng)。

    周恒秦玥驚大了眸。

    掌柜和小二瞬間驚起。

    邢晨再是不動(dòng)，似不知道自己上一瞬做了什么，呆呆看著自己的手，火辣辣如同燒起來一樣，五嘶嘶抽搐著，那感覺直竄到心口，嘶嘶的空洞生風(fēng)。

    她突然轉(zhuǎn)身就往后院跑，楊潛抬腳去追，撞倒了兩人的凳子，骨碌碌滾了幾滾。

    后院哐當(dāng)一聲門響，掌柜心疼的直哼哼。

    楊潛緊蹙著眉，抓狂的呼吸不穩(wěn)，胸中直痛，鉗著邢晨兩肩將人往門上一按，目里幽光四起，俯身攫上了她的唇，狠狠啃噬。

    方才在外面，他就是不小心碰上她的嘴了，然后又不小心舔了舔，吮了吮，咬了咬，她也沒動(dòng)沒驚叫，他就繼續(xù)啃，不還是沒說什么嗎？怎么到了客棧就打他了？

    不管，能打老子臉的，只有老子爹娘和媳婦兒，既然媳婦兒愿意打，那就得讓他繼續(xù)親！

    倆人正壁咚加門咚，吻的激情熱烈，又搏斗不斷，你咬我來我咬你，哼哼唧唧讓人遐想不停。

    大廳中，齊漱回來了。

    “咦，你們也在這里住著？咱們是受了同一人恩惠嗎？”她脆脆道，一眼望來將人的心神吸住，漩渦一般讓人逃不出溺斃其間。

    “是啊，都是托了張文義的福?！鼻孬h道：“漱兒小姐自己去看花燈了？”

    “恩，娘親一路勞累，不能再讓她陪著我，我便帶著丫鬟去了?！饼R漱來到他們桌前：“我可以與你們同坐嗎？”

    “坐吧。”

    小二已經(jīng)將楊潛撞倒的凳子扶起擦干凈，齊漱便挨著秦玥坐下，秦玥還幫她添了茶。

    “謝謝?！边€未喝茶，齊漱也笑著道謝。

    “街上玩兒的人太多了，險(xiǎn)些出事呢！”她微蹙了眉道：“幸好碰上一個(gè)小弟弟，一人就抱了一大桶水將路邊的燈籠……”

    “大哥嫂子我回來了！”阿正鳥一樣竄到周恒手邊，舉了支打磨光滑泛光的紅棕色的梨木勺子，“瞧，我給至炎買的！他總是吃不好飯，給他買個(gè)勺子，他看見就能想到我，想到我就會(huì)好好用勺子了！”

    齊漱愣愣看著阿正，口中吐出沒說完的話：“……全澆滅了?！?br/>
    她柔美如清晨鳥鳴透過窗紙的聲音輕輕吐出，阿正才抬眼瞧見她，一瞬眨了幾次眼，回過神來忽然道：“你也在這兒住著！”

    是肯定句。

    齊漱的穿著舉止已經(jīng)能讓阿正猜出來，她能住得起這冬天屋子里長綠樹的客棧。

    阿正的思路是對(duì)的，齊夫人他們是能住得起，只是不愿破費(fèi)，所以這客棧住的，是與他們一家一樣的受人恩惠而來。

    齊漱愣了神兒，也很快轉(zhuǎn)過了彎兒，笑道：“我道是哪里來的俊人兒，臨危不懼還能立時(shí)救人，原來你們是一家子！”

    阿正悄悄從周恒手邊退出，靜靜坐上凳子：“我只是怕著火會(huì)傷到人?！?br/>
    連程：“我先去睡了，阿正你是與我一起睡還是和周勤一塊兒？”

    “不知道二哥睡了沒呢，我就跟你一塊兒吧，不然還得將他吵醒?！卑⒄创蟾绱笊骸澳俏易呃玻　?br/>
    連程將他一扯撈進(jìn)臂間走入后院，他明天要將梁城逛完，好好找一件禮物，回去送給小兔子！

    齊漱又簡單和夫妻倆聊了兩句，也止不住困意帶著丫頭走了。

    秦玥才是最想睡的，不料季司走后陸續(xù)回來了這么幾人，將她生生困在大廳了。這會(huì)兒人走完了，周恒眉宇間柔情蔓蔓，牽著少女緩緩回了客房。

    一夜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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