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琬不知道，世上還有沒有比這更社死的情景了，總之等季洵帶著人繞了一圈出來，便看到蔣琬提著裙子從泥潭里出來，都不敢抬頭看他，季洵當(dāng)真不知道說她什么好了，語氣里帶上了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寵溺：“現(xiàn)在知道丟臉了？”

    他方才見她直直地就往墻外頭跳，一時間竟不知道做什么反應(yīng)，只隔著墻聽到蔣琬嘴里忍不住發(fā)出的驚呼聲。

    季洵很少一次性走這么多路，且因為怕蔣琬摔傷了，還加快了速度，因此此時喘得有些厲害，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打量蔣琬，見人安然無恙方才松了口氣。

    蔣琬低著頭不愿抬眸看他一眼，也一句話都不肯說，季洵見她已經(jīng)足夠窘迫了，便也不再逼她，只同她道：“走吧。”

    蔣琬便自然以為是要帶她回去受罰，耷拉著頭走在他的身后，自然沒有看到方才被她落在墻頭上的食盒此時正被季洵拿在手里。

    直到蔣琬見身前的人突然停住步伐，趕忙剎住車，看到前方一個碩大的馬車停在眼前，才意識到也許事情不大對勁。

    總不能就這么幾步路還要坐馬車吧，正思量著，便聽到季洵的聲音：“上車吧?！?br/>
    蔣琬終于舍得抬頭看他一眼，便見季洵已經(jīng)率先上了車，遲疑了片刻，還是毅然跟他鉆進了馬車?yán)铮缇托は脒@輛奢華的馬車許久了，不坐白不坐。

    馬車?yán)镎浦鵁?，季洵才看見蔣琬的裙子臟污了一大片，微微將頭偏了過去，不去看她的衣裙，蔣琬似乎也注意到了自己的狼狽，抬手理了一下自己的頭發(fā)，便正好看見季洵將食盒擱在馬車的案上。

    蔣琬不相信季洵不知道這是為誰準(zhǔn)備的，如果知道的話，又為什么要拿上這個食盒呢？她心里其實已經(jīng)隱約有了一個答案了。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抬頭去看季洵，但是季洵此刻卻正偏著頭看窗外的夜色，并沒有看她，蔣琬只得把滿腹的話壓下了，轉(zhuǎn)而打量起了這輛馬車。

    這輛馬車遠比外頭看得還要大，里頭有季洵坐著的軟塌，還有如今她坐著的一個長條形，被包著棉布的竹席裹著的長凳，季洵的手邊還有一個小書架，上頭擱著好幾本書，馬車的正中間竟還有一個書桌和書椅，活像是一個小型的書房。

    這夏日的夜晚悶熱難耐，連偶然吹進馬車的風(fēng)都是熱的，呆在這馬車?yán)镱^竟然一點都不覺得熱，甚至有些涼快，蔣琬狐疑地摸了摸身后的車壁，竟然透著涼意！

    蔣琬暗自感嘆，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啊，在這樣一個沒有空調(diào)的古代，只要你足夠有錢，過得比在現(xiàn)代還滋潤。

    季洵一直暗自用余光關(guān)注著蔣琬，看她頗為新奇地摸這摸那，心情竟然也不算差，嘴角輕輕勾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玉臺山距離行宮的確不遠，他們此行是從外頭繞了一大圈過來的，也不過兩刻鐘的工夫。

    蔣琬下了馬車，看到一條山石小徑直通山腰，便知道她所料不錯，季洵果然帶她來了玉臺山。

    季洵沒有讓其他人跟著，便單單只帶了蔣琬一個人上山，蔣琬看進寶守在山腳下的馬車旁，有些奇怪：“進寶公公不一起上來嗎？”

    季洵的腳步頓了一下：“讓他在下面守著，比一起上來更好?！?br/>
    蔣琬似懂非懂，不明白這里頭的門道，但是也知道季洵帶她來應(yīng)當(dāng)是一件麻煩事，但是他還是來了，于是悶悶道：“奴婢知道錯了。”

    季洵的語氣里還是沒什么波瀾：“孤只是沒想到你膽子竟然這么大?！?br/>
    他了解季昀，單憑季昀自己是決計想不到親自來玉臺山這么一回事的，肯定又是這個鬼靈精怪的小姑娘的主意。他是真的沒想到蔣琬膽子這么大，公然拐跑一國國君，還攛掇陛下一起爬墻。

    蔣琬垂下頭，忍了忍，還是忍不住開口道：“既然王爺其實是首肯的，那為何奴婢來得，陛下不能來？”

    季洵沒想到她竟然這么直白地問出了口，反倒不知道該如何對她解釋了：“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蔣琬被他勾的好奇滿滿，可也不敢一直纏著他問到底，只是用一雙期待的目光一直盯著他的后背，試圖讓他察覺自己的求知欲。

    季洵察覺到了，但是季洵不說，他只是又勾了勾自己的唇角，壓下了一點得逞的愉快。

    夏夜的風(fēng)熱乎乎的，卻仍舊吹得山林間樹葉嘩嘩作響，一時之間，整條路上竟只能聽見樹葉被風(fēng)吹拂而發(fā)出的聲響。

    蔣琬實在不是能受得住寂寞的人，便忍不住又開口道：“所以這位玉娘娘，到底是誰?。俊?br/>
    季洵看她實在好奇，便還是開口道：“她原先是徐太后身邊伺候的宮女，沒曾想在先帝有一次照例去徐太后宮中用膳的時候相中了，便寵幸了，誰知道她竟一舉生出了一個皇子?！?br/>
    “那既然如此，陛下又怎么會掛名在太后名下？因為玉娘娘位份不夠嗎？”

    她看小說里都這么寫。

    誰料季洵搖了搖頭：“本朝沒有這樣的規(guī)矩，不過是徐太后自己無子，又家大勢大，非要強求，先帝無奈之下便準(zhǔn)了罷了?！?br/>
    還能這樣？

    蔣琬總覺得有哪里不對勁，她總覺得季洵應(yīng)該是對她有所隱瞞，但是季洵卻不肯說了，蔣琬只能悶悶地跟在他身后，這人真是，不知道說八卦一定要把前因后果掰開了揉碎了捋清楚嗎？不然聽的人心該有多癢?。?br/>
    蔣琬正自己在心里悄悄吐槽的時候，突然聽到季洵出聲問她：“那你呢？為何無緣無故要幫陛下？”她覺得很奇怪，不由自主地反問道：“這難道不應(yīng)當(dāng)幫嗎？稚子憐母，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我怎么能不幫呢？”

    季洵突然停下了步伐，轉(zhuǎn)過頭盯著蔣琬看，反倒讓蔣琬有些畏懼，向后微微退了一步，聲音里都有些顫抖：“怎，怎么了？”

    季洵看著她清亮的眸子，聲音有些淡，硬生生讓蔣琬聽出了幾分厭世的頹廢：“皇兄曾經(jīng)說過，婦人之仁是這世上最可笑的愚蠢，我不知道是否當(dāng)真如此?！?br/>
    蔣琬聞言，笑容燦爛：“這如何能是婦人之仁呢？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伸出援助之手，這不正是人生樂趣所在嗎？”

    季洵看著蔣琬唇邊漾起的笑容，甚至讓他覺得有些耀眼，他從小到大，可從沒有人教過他這些，他說不上來誰對誰錯，只是覺得如果能像眼前這個姑娘一樣，活得這么簡簡單單，就很好。m.ζíＮgＹúΤxＴ.иεΤ

    蔣琬見他不說話，又忍不住道：“其實王爺又何嘗不是善心人呢？我曾聽福寧說過，當(dāng)日無論我是否廚藝精湛，王爺都會給我一個容身之所，我雖從未言明，但是一直在心里感念王爺?shù)亩鞯??！?br/>
    季洵從沒聽說過這樣的言論，也從沒有誰對他的評價竟然是善心人，一時有些新奇，甚至邁不開步子：“我竟第一次聽說，我是個善心人?！?br/>
    “自然如此，若非您刻意提點，陛下又怎么會得知玉娘娘的消息，若非您有意放水，奴婢也不能身在此處?！?br/>
    季洵的聲音有些殘忍的冷然，跟他平時溫溫和和的說話風(fēng)格完全不同：“那你又是否知道，善心的代價？”

    蔣琬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季洵看她眉目溫柔，眸光水潤，見著這樣單純誠摯的目光，季洵竟不忍再說什么，半晌只搖搖頭道：“沒什么。”

    總歸，他不會讓她有事。

    蔣琬只覺得今晚的季洵和先前都不太一樣，像是隱隱將心頭的一些什么透露出來了，而正是這樣的認(rèn)知，竟然讓她的心頭有些輕微的疼意，她總覺得這個人不該是這樣的，就應(yīng)該是清風(fēng)霽月皎皎無瑕，不應(yīng)被這些俗世侵?jǐn)_，更不應(yīng)有如此厭世之態(tài)。

    季洵抬頭看了看天上那輪明月，覺得也許是因為月色太溫柔，竟然讓他莫名其妙的有些脆弱，還胡言亂語了這么多。

    轉(zhuǎn)瞬之間，他好似恢復(fù)了正常，方才一閃而過的脆弱仿佛從不曾存在過：“方才說的那些，你不要放在心上?！?br/>
    蔣琬其實做不到視若罔聞，但是也知道保全季洵的面子，輕輕點了點頭。

    “走吧?！?br/>
    往后剩下的路，季洵一個字也沒有再說過，這次蔣琬也沒有說話，只是一直在腦海里倒放剛剛季洵說的話，她覺得自己的心態(tài)太奇怪了，她竟然想將季洵保護在自己的身后，不讓這塵世的風(fēng)霜雨雪侵染。

    蔣琬趕忙搖了搖頭，自己這都是什么亂七八糟的想法，她保護季洵？開什么國際大玩笑！

    靜心庵便坐落于這玉臺山的山腰處，地處偏僻，因此安靜的很，此時庵內(nèi)已經(jīng)是一片漆黑了。蔣琬本覺得深夜造訪很不合時宜，便有退意，但又覺得不能讓季洵陪她白跑一趟，又想上前一步，正在踟躕之間，忽而聽得里頭傳來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

    而后便是瓷器碎裂的聲音，接著便是一陣兵荒馬亂。

    蔣琬條件反射一般地轉(zhuǎn)頭看季洵，只見季洵眉目未變，像是有所預(yù)料一般，蔣琬感覺她好像突然就明白了為什么季洵不肯讓季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