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地里撿到嬰兒……
低血糖……
每天都必須喝藥……
黑褐色的液體……
護身符……
喬念自嘲地笑了,他居然從來都沒有懷疑過這些。他下意識地想掏出口袋里的護身符看看,卻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不見了。頓住腳步,喬念像瘋了一樣大笑起來，笑到眼眶發(fā)紅,笑到淚水模糊了視線。他深吸了口氣，一步步地往前走去。
他先是推開神父的書房,里面除了書架和書桌，并無他物；他又跑去了神父的臥室,除了一張床，一個衣柜，也沒有多余的東西。
喬念站在臥室中間，鋪天蓋地的無力感向他襲來。他什么都做不了,但是一切已經(jīng)都來不及了。他逼著自己振作起來,想直接去祈禱廳當面對質(zhì)，墻上掛著的一幅畫卻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個神父，居然在臥室里掛一個女子的畫像。
畫面上的人很美，五官輪廓很深，某種莫名的熟悉感在喬念心里翻騰，他不禁伸出顫抖的手指一點點拂過了那女子的輪廓。
突然，身后傳來重物移動的聲音，喬念警覺地回過頭，卻發(fā)現(xiàn)衣柜的門自動開了。他輕悄悄地走了過去，驚訝地發(fā)現(xiàn)那是一條隧道，簡陋的木制樓梯橫在那里，通往低下未知的黑暗。
別無選擇，喬念只能走下去。
樓梯很長，拐了好幾次，越往里走光線越暗，周圍顯示出一股駭人的寂靜。深不見底的黑暗里，水流的滴答聲越來越明顯。
終于走完那漫長的樓梯時，空氣里是從來沒有聞到過的劇烈的血腥味，甜膩得讓人反胃。喬念受不了，撐在墻上干嘔起來，手摸索到開關(guān)一樣的東西，他按了下去。燈光驟然亮了，喬念慢慢地睜開眼睛，強忍著翻涌的惡心感。
那是足有幾厘米深的黑褐色血水，喬念的腳正踩在血泊里。
滴答聲是因為這些血液正緩緩地往一個細細的管道里流去，那里有一扇小小的窗戶。喬念捂著嘴巴走了過去，透過那扇很小的窗戶，可以看到這個城市的環(huán)城河，而居民的水源都靠這條河來提供?，F(xiàn)在，這些黑褐色的細小血流正不斷地流入。
喬念發(fā)現(xiàn)自己像是被電擊了一樣，麻痹得不能動彈。
他僵硬地轉(zhuǎn)過身，發(fā)現(xiàn)在角落的地方放著一個破舊的大木盒，黑色的漆片片剝落了。喬念無力地往那邊走去，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那是一口棺材，大小剛好可以容下一個人。前方比較寬，后方比較窄，棺蓋上還有一個巨大的十字架。
十字架是用來封印吸血鬼的，這里面封印著誰？
喬念的雙手不停地抖，推了好幾次才把那沉重的棺木移開了。
他的臉已經(jīng)變得死寂般蒼白，嘴唇哆嗦著，仿佛看見了人間最恐怖的景象。
在棺木里面躺著女子冰冷僵硬的尸體。其實已經(jīng)看不出她原本的面目了，喬念是通過那些纏繞在一起的黑色長發(fā)才確定她應(yīng)該是個女子，身體已經(jīng)四分五裂了，包括臉，也已經(jīng)被弄得面目全非。散碎的尸塊被拙劣地拼在一起，堆在棺材里面。每一處傷口都不斷地涌出黑褐色的血液，然后從棺木里源源不斷地滲出去。
這一地的血，都是她的。
這個女子是誰，她為什么會在這里，為什么自己會那么心痛，為什么眼淚不停往下流……
沒有人能回答他。
這個看似溫馨安寧的福音鎮(zhèn)遍布著骯臟的烏云，黑壓壓地吞噬著所有的光線。
喬念跪在了地上，那壓抑的嗚咽聲聽起來就像死前的哀悼。傷心欲絕的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已經(jīng)有人從樓梯上走了下來，直到神父出現(xiàn)在他背后的時候，他才有意識。
“看來你已經(jīng)知道了。”
喬念抬起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男人，“是你殺了她？”
那男人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是我又怎樣？”
喬念狠狠地把他撲倒在地，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可是對方依舊是毫無波瀾的樣子，甚至還扭曲著嘴角，詭異地笑了。
“你最好別殺我，因為你已經(jīng)失去母親了，殺了我，你就徹底成了孤兒。”
喬念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你說什么？”
男人見喬念手上的力道松了，便推開他，從濕漉漉的地面上站了起來。
“看你這個樣子，我猜，曼珠沙華已經(jīng)變成空城了吧?！?br/>
喬念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絕望讓他的聲音變得嘶啞，“為什么要這么做？”
“吸血鬼這樣黑暗骯臟的物種根本就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我要讓他們徹底消失！”他忽然瘋狂地笑了起來，聲音令人毛骨悚然，“我只是把她當作報復的工具，她卻相信我愛她，愚蠢的女人啊……”
“只有在極度怨恨的情況下，吸血鬼的血統(tǒng)才會黑化，為了做到這一點，就把她活活肢解了?！?br/>
“你也不過是我清掃垃圾的工具而已，但是你應(yīng)該感到慶幸，畢竟我讓你活了那么長時間?！?br/>
在所有黑暗骯臟從泥土里被刨出的那一剎那，喬念反而平靜了，他感覺在胸腔深處有一個怪物正在迅速地膨脹、掙扎，呼之欲出……
“雖然低賤得要命，但是血液卻是不可多得的藥物呢……”
喬念通紅的眼睛里滿是仇恨的目光，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樣，咬牙切齒地說，“原來……我喝的，一直都是……她的血，十七年啊……”
“吸血鬼本來就不該存在于這個世界！”男人的面容變得扭曲猙獰，“為了報仇，為了延長壽命，我甚至逼著自己喝下她的血，不過啊，人就是高于低賤的吸血鬼，我喝了它能永葆青春，但是你就不一樣了，你大概已經(jīng)變成一個怪物了吧……”
喬念瀕臨崩潰的邊緣，聲音變得像野獸一樣凄厲低沉，“不要再說了！”
吸血鬼的血液是有靈性的，就相當于活物，而黑化的死法，就是讓受死的吸血鬼怨恨到極致，徹底激發(fā)出血液里的黑暗因子，黑化后的血液就像是最瘋狂的病毒，它們肆意蔓延，讓血族喪失理智。
親生父親將母親以最殘忍的方式殺死，然后用黑化的血液，澆灌自己，整整十七年。
被困在喬念心中的那頭兇獸，終于徹底脫離了控制。
他全身炸開無數(shù)的氣浪，發(fā)絲被吹得翻涌起來。
黑色的頭發(fā)驟然伸長，徑直穿透了男人的咽喉，然后像蠶繭一樣緊緊裹住了他。巨大的壓力讓那男人的氣血翻涌，鮮血不斷地從口里溢出，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辨。
喬念的目光已經(jīng)變得含混不清，仿佛陰冷的地獄惡魔一般，眼里是一片蒼茫的血霧。
片刻后，地面上只剩下一張殘破不堪的人皮，兩個空洞洞的眼眶，還向外流淌著粘膩的血液。
喬念蹲了下來，捂著臉，哭了，已經(jīng)不再是眼淚，而是暗沉的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