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書房里。

    謝孤舟鳳眸墨黑深沉，積冰堆雪。

    薛父嘴角抽搐，神色古怪。

    薛明珠轉(zhuǎn)著杏眼，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就算是她也能看得出來，這兩人是不愿意的。

    謝孤舟不愿意，薛父也不愿意。

    真奇怪，難道，她出的主意不好嗎？！為什么這兩個人是這幅表情？！在古代，認(rèn)義子不是很常有的事情嗎？

    認(rèn)了義子，薛家就可以名正言順的照顧謝孤舟的一應(yīng)日常了。甚至，謝孤舟還可以搬進薛家來住，反正薛家還有一間空著的客房，這樣照顧起來就更方便了。

    她爹爹已經(jīng)是將軍府的幕僚了，謝孤舟又對她兄妹有救命之恩，薛家并不缺銀錢，至少，養(yǎng)活一口人是肯定不成問題的。

    有了薛家的照顧，謝孤舟也不用小小年紀(jì)便要自已上山打獵來養(yǎng)活自己了。

    多好的主意啊！

    可是，薛明珠沒想到，兩個人竟然都不愿意。

    “明珠，你先出去，我和謝賢侄談?wù)?。你也看到了，他似乎……很不情愿呢……”，薛父對著薛明珠慈愛的笑笑，順手將‘不情愿’的污水潑到了謝孤舟的身上。

    胖胖的笑得像個彌陀佛般的薛父，一臉的無辜。

    薛明珠看向了謝孤舟，謝孤舟垂眸不語。

    還真是……不愿意。

    薛父悠閑的品了口茶。

    “哼！”，薛明珠生氣的瞪了一眼謝孤舟后，跑出了書房。

    不當(dāng)就不當(dāng)！

    好像誰稀罕給他當(dāng)妹妹似的！

    書房內(nèi)，頃刻間，就剩下薛宗羲和謝孤舟兩人了。

    謝孤舟目光冷冽的看了薛宗羲一眼，薛宗羲知道那是對他的不滿。不滿他將鍋都甩到了謝孤舟身上，讓小明珠生他的氣了。

    “我說的并沒有錯啊，難道……你真想讓我給你當(dāng)義父？”，薛宗羲瞇瞇眼。

    謝孤舟冷臉沉漠。

    “你看……你自己都已經(jīng)露了形跡……所以，才會我一說，小明珠就信了……上位者喜怒不形于色，要讓別人琢磨不透你的所思所想，你才會立于不敗之地?！?br/>
    薛宗羲伸手將書案上寫廢了的信紙團了團，揉了揉丟了，說的話似乎也只是隨意說說的。頓了頓，抬頭看了看謝孤舟，意味深長的又道：“更何況……這普天之下，又有何人敢當(dāng)你的義父？！”

    謝孤舟再不復(fù)之前的沉靜，瞳孔劇震。

    半響之后，才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語氣中染著絲絲的寒意。

    “若是之前，我只有六分把握，可現(xiàn)在……”，薛宗羲看著謝孤舟笑了，笑得宛如一只千年的老狐貍，細(xì)目之中盡是狡黠，輕輕道：“有八分把握了?！?br/>
    “你長得太像當(dāng)今圣上了?！?br/>
    “別忘了，我曾是當(dāng)今圣上親筆提名的狀元?！?br/>
    他不但近距離面過圣，他還是宗仁府理事，掌管著龍子鳳孫們的生老病死、牒譜序錄……謝家夫人與謝婕妤同日產(chǎn)子，謝婕妤幸運的產(chǎn)下一女，謝孤舟又長得如此像當(dāng)今圣上……如此種種，不能不讓薛宗羲生疑。

    而讓薛宗羲肯定了心中的猜測的卻正是謝孤舟的反應(yīng)。

    畢竟還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縱然再聰明早慧，可是，畢竟還是太小了。

    如果給謝濤時間，他一定能培養(yǎng)出一位出色的皇子來。

    可惜，這世間沒有如果。

    薛宗羲看著矜貴清冷的少年身上的氣勢陡然變得強勢冷凜，再不復(fù)之前的淡漠疏離，小小的年紀(jì)，竟已有了幾分帝王的氣度。

    “你想怎樣？！”，謝孤舟的眼眸瞇了起來。

    這是他心里最深的秘密。

    他從小父親便對他教育得十分嚴(yán)苛，他要學(xué)習(xí)許多世家公子不需要學(xué)習(xí)的雜學(xué)。幼小的他不明白執(zhí)意去找父親問個明白，可是，父親卻只是告訴他讓他好好學(xué)。

    今日流的汗，都是為了他日少流血！

    年幼的他聽不明白，可是，父親眼中深深的擔(dān)憂，他卻看明白了。

    雖然，他不知道為什么……可是，自那以后，父親讓他學(xué)什么，他都會拼命的學(xué)。

    他的生命中從來沒有玩樂！

    可就是這樣的日子，也在九歲那年一夜之間全部失去！

    謝家沒了……

    全族人下了大獄。

    只因為宮中的姑姑得罪了寵妃蘇貴妃。

    謝家被扔進了大獄，就像是被人刻意的遺忘了一般。

    所有人都知道，蘇貴妃不死，他們謝家就不會有出獄的一天，只會在這獄中被慢慢的折磨而死。謝家人在大理寺的監(jiān)牢中度過了三年，幾乎全都死了。

    謝父在臨終前，才將他的身份告之，并將他托付給了正直的秦牢頭。

    謝孤舟只覺得簡直是滑天之大稽！

    他居然是皇子！

    是孝帝唯一的兒子！

    可是，他不但剛出生就被生母送出宮外避難，從小受盡苦楚，甚至還要在大理寺監(jiān)牢中忍辱偷生，看著親人們一個個死去。

    這一切，卻都只是因為一個女人的嫉妒。

    謝孤舟心中發(fā)誓，若有一日能重返京城，登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他一定要讓那個女人血債償。

    他以為他將這個秘密隱藏得很好，卻沒有想到會被薛宗羲看破。

    誠然，他可以不承認(rèn)，可以否認(rèn)。

    可是，薛宗羲會信嗎？！

    不會！

    他長得確實十分的像當(dāng)今圣上。

    隨著他慢慢的長大，父親就越發(fā)的讓他少出門。

    只因為，他長得與圣上相像。

    只要有人看見他的容貌，產(chǎn)生了懷疑，那么，在京中謝婕妤與謝夫人聯(lián)手做的換子之事，根本就不經(jīng)查。原本以為流放到寧安，可以安心些，畢竟天高皇帝遠(yuǎn)。

    可卻沒想到，薛宗羲不但面過圣，他還曾看過絕不可能外傳的宗仁府檔案。

    幼虎露出了警惕的獠牙。

    “我自然是不怎么樣……您是不是皇子與我何干？！薛家因為瑞王世子和慶王世子內(nèi)斗而獲罪被抄家流放，我的小明珠差點因此死在半路上，薛家與瑞王世子和慶王世子是結(jié)了死仇的，你大可不必?fù)?dān)心，我會向這兩位通風(fēng)報信……”

    “現(xiàn)在不是我薛家要怎么樣，而是您……要怎么辦？！”

    薛宗羲看著謝孤舟，語氣緩慢，卻森然。

    “您可想要為謝氏一族報仇？！可想要登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您要如何坐上那個位置？！只等圣上派人來接您嗎？！您可有羽翼？！您打算如何對付如狼似虎的兩位世子和他們身后的老王爺？！……”

    一個個問題，如疾風(fēng)暴雨一般，打向謝孤舟。

    犀利、尖銳、一針見血！

    謝孤舟自然不會天真的以為他是寧朝唯一的皇子，就會順順利利的得到那個位置。

    可是，他也必須承認(rèn)薛宗羲所提出的問題都將是他要面對的，而他也確實還沒有準(zhǔn)備好。

    誰也不知道，皇上會什么時候才會知道他的存在，才會來接他，他有沒有時間做準(zhǔn)備……他需要積蓄力量……這一切，千頭萬緒……

    謝孤舟再次抬眸看了一眼薛宗羲，清冷的眸光忽明忽暗。

    這個人……是否可信？！

    他早對他的身份有所猜疑，若是，真對他有歹意，應(yīng)是將不動聲的將他賣予他人，絕不會像今天這般敲打他，打草驚蛇……

    所以，他這般做……是為了什么？！

    謝孤舟冰眸久久的凝視薛宗羲，目光中有審視、有猜疑、有思索，最終漸漸歸為平靜，波瀾不驚。

    良久之后，謝孤舟雙臂一振，彎腰向薛宗羲端正的行了一個弟子禮。

    “請先生教我！”

    義父是不可能義父的！

    但拜個師傅……還是可以的……

    這一路上，謝孤舟越發(fā)的覺薛宗羲其人深不可測。

    說他是貪官，可是，他卻不取百姓分毫，嚴(yán)守底線，讓人對他格外寬容。

    他圓滑世故、老奸巨滑、謹(jǐn)慎敏銳又運籌帷幄，護著薛家人平平安安的到了寧安。

    這樣的人與他的父親是截然不同的人。

    跟在他身邊，會學(xué)到什么？！

    薛宗羲的臉上緩緩的露出了一個微笑。

    既然已被人知道底牌，要么把他殺掉，要么就通過利益捆綁把他變成自己人！

    有皇子聰慧如此，是寧朝之福、是百姓之福。

    謝濤，既然你已無法再指導(dǎo)他前行，那子衡愿意接過你的重責(zé)，好好的教導(dǎo)我們的皇子，讓他成為一個偉大的帝王！

    義父，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敢當(dāng)?shù)摹?br/>
    他可不敢與孝帝肩并肩。

    但是，當(dāng)一個落魄皇子的老師，他還是敢的。

    若是敗了，也不過是全了他一片忠君愛國之心罷了。

    他若是不遇上也就罷了，可是，偏偏讓他遇到了，那他又怎能不管。

    寧國百年國運均系于這個少年一身。

    他安，寧國安！

    他亡，寧國亂！

    若是成了，他便是帝師！

    有這個名頭在，有這份師生的情誼在，哪怕是他百年之后，想必面前的少年也會看在他的面子上，照顧成林與明珠一些。

    成林雖為兒子，卻性格憨直，絕對不適合官場。

    若無人相護，怕是守不住家業(yè)。

    成林若倒了，又有誰能護得住他的小明珠呢？！

    “我既然已是你的老師了，那照顧師兄、師妹，便是你的責(zé)任了……”

    薛宗羲的臉上又露出了老狐貍般的笑容，那幅模樣活像他收謝孤舟最真實的目的，其實就是為了找個替他照顧兒女的免費勞工。

    謝孤舟微微一愣，肅然道：“請老師放心，弟子定當(dāng)用心照撫。”

    薛宗羲滿意了，親切的拍了拍謝孤舟的肩膀，“那就好！那就好……”

    “既然，你已經(jīng)是我的弟子，那為師就送你一件禮物……”，薛宗羲笑瞇瞇的輕語道，“你覺得……寧安軍權(quán)……如何？！”

    幼小的老虎總是要長大的，若是背生雙翅，才會如虎添翼。

    這寧安的軍權(quán)，便是謝孤舟的左翼！

    他們師徒倆個，要將這寧安變成自己的勢力范圍！

    “寧安的軍權(quán)嗎？！”

    謝孤舟心中一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