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攸突然回家是有原因的。上午，他帶郝苒去醫(yī)院檢查身體，快十一點的時候，碰到隔壁病床的家里人來送午飯?？汕?，來的是他們家以前的老鄰居。

    二十年前，老鄰居走街串巷賣餛飩，手藝沒話說。徐攸和郝苒沾了不少光。后來挑擔(dān)賣餛飩的越來越少，他們再去店里吃，就吃不出從前那個味兒。

    徐攸跟老鄰居聊起往事，對他的餛飩念念不忘。老鄰居說別饞了，這就回家給你們夫妻倆做一頓。

    一開始，徐攸還勉強(qiáng)拒絕了人家的好意。但老鄰居很熱情，還一個勁兒地說家就在醫(yī)院邊上，特別方便。說多了，徐攸和郝苒相視一笑。好吧，再沾一回光。

    說是這么說，徐攸還是要給錢的。老鄰居就不樂意了，說你這可真沒意思了。徐攸說不好意思啊，我想麻煩你多做點兒，我?guī)讉€回去給我兒子吃。

    老鄰居說對對對，小孩子都老喜歡我做的餛飩了。錢也不收，二話不說，回家就做了一大鍋，裝了整整兩個大保溫杯。帶到醫(yī)院后，一打開杯蓋，香的咧，整個醫(yī)院的人都要流哈喇子。

    醫(yī)院的護(hù)工在旁邊看見了，對徐攸說，你快回去吧，餛飩放久了就不好吃了，我來服侍你老婆吃飯。

    徐攸笑著應(yīng)下，轉(zhuǎn)身就紅了眼眶，差點流眼淚。

    妻子患病以來，生活是很苦的，熬夜看案卷，拼命接官司，賺不到錢的時候，還能支撐他堅持原則的，無非就是這些美好的人與事了。

    正因為身處黑暗，才知道光明的珍貴。

    徐攸拎著老鄰居的保溫杯，帶著滿腹的感動回家，想跟兒子分享“以前的味道”，順便憶苦思甜一番。他感慨了一路，到家的時候，很是興沖沖了。

    結(jié)果，一打開門，就看到飯桌前坐著個陌生人。還是赤身裸-體的。

    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辦法》第四十四條規(guī)定，猥褻他人的，或者在公共場所故意裸-露身體，情節(jié)惡劣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可惜，徐攸遺憾地想，在家里裸-體，即使污染了別人的眼睛，也不算犯罪。

    在徐攸冷靜地思考要不要報警時，徐屹然已經(jīng)飛快地跑出去了。

    他就像那只跑步機(jī)上的烏龜一樣，因為跑步機(jī)的陡然加速，爆發(fā)出了讓人瞠目結(jié)舌的速度。先是沖到陽臺，刷刷刷把才掛好不久的衣服擼下來，再沖回餐廳，拿著袁野的衣服，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后者腦袋上套，卻發(fā)現(xiàn)怎么也穿不進(jìn)去，到眼睛那邊就卡住了。

    他著急，袁野也著急?？裳燮け灰路ㄖ?，眼睛睜不開，只能緊緊閉著。這樣就看不到徐攸的臉色了。

    感覺到徐屹然還想再使使勁，袁野弱弱地提醒：“好像穿錯了?！?br/>
    徐屹然：“？”

    袁野回想那驚鴻一瞥，試探問道：“是不是把袖子往我頭上套了？”

    聽他這么說，徐屹然仔細(xì)看了看：“！”

    這兩個折騰了半天，徐攸算是看明白了，緊繃的臉色緩和下來，問徐屹然說：“帶同學(xué)來家里玩??？”

    徐屹然剛把衣服從袁野腦袋上取下來，聽到爸爸問他話，趕緊轉(zhuǎn)身，立正，點頭。袁野不敢亂動，站起來，默默地挪到了徐屹然屁股后面——千錘百煉的厚臉皮有點掛不住了。

    徐攸轉(zhuǎn)身關(guān)上了門，回頭就看到兩個人如臨大敵的表情，哭笑不得，說：“別那么緊張?！庇止中煲偃徊缓茫澳阃瑢W(xué)衣服還濕著，讓他穿要生病了。不知道去房間里找?guī)准路o他？”

    徐屹然解釋：“我的，太小，了?！?br/>
    “拿我的?！毙熵f著就把保溫杯放下，去拿了一套衣服。袁野接過來，干巴巴地說了聲“謝謝”，躲到衛(wèi)生間里去穿了。

    徐攸笑著搖搖頭：“小孩子蠻害羞的?！?br/>
    徐屹然：“……”

    徐攸想幸好餛飩很多：“別吃面條了，給你們帶了餛飩。”說著，去廚房拿了兩個碗，把保溫杯里的餛飩平均分成兩份，“好吃得不得了，你和——”

    “袁野?！痹帮w速穿好了衣服，人模狗樣地走出衛(wèi)生間，很有禮貌地說，“叔叔你好，我叫袁野?！?br/>
    徐攸說：“好好好，你好。然然，你和袁野一塊，趁熱吃?！?br/>
    徐屹然：“……”

    袁野沒事人似的在徐屹然身邊坐下，可徐屹然分明看到他整個耳廓都紅了。袁野還很自然地對徐屹然說：“快吃啊，別浪費了，叔叔特地帶回來給我們的?！?br/>
    徐屹然：“……”他實在不知道說什么好，只好低下頭，默默吃起了餛飩。

    然后徐攸就坐在他們對面，很溫柔地問他們，是不是袁野把衣服弄臟了，順路到他們家來洗一下，不然怎么會晾在陽臺上。

    袁野說不是順路來玩，只是過來之后，徐屹然才看到他衣服臟了。洗衣服是順便。

    徐攸高興得不得了，說然然從來沒帶同學(xué)回家玩過，又說然然這個毛病他曉得，太愛干凈了。

    袁野連連點頭，還跟徐攸說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事，說然然看到他襯衫穿得不整齊，還幫他把領(lǐng)子翻翻好。

    徐攸就更喜歡他了，說然然能交到這么好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一頓飯吃得異常和諧，真是可喜可賀。

    徐攸臨走前還交代徐屹然，多跟袁野玩一會兒，再留袁野吃個晚飯。袁野很矜持地表示晚飯就不吃了，有時間會經(jīng)常過來。

    徐攸說好，就是下次來記得帶好換洗的衣服。

    袁野說那得看然然了，說不定他帶十套都不夠換的，稍微臟一點然然就要不舒服了。

    于是兩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

    徐屹然生氣了，袁野要走了，徐屹然都不跟他說再見。

    袁野說：“我真走了，你不跟我吻別嗎？”

    徐屹然“啪”就把門甩上了。

    好大的脾氣。袁野很有成就感地下樓了。

    徐屹然關(guān)門后一秒鐘就后悔了，可再打開門，袁野已經(jīng)不在門外了。他急忙換好鞋子，往外跑，在樓道里沒追上袁野，到了樓下，也看不到袁野的身影。

    他徘徊許久，終于意識到，袁野已經(jīng)走了，失落地低著頭往回走，卻撞上了一個堅硬的胸膛。

    抬起頭，袁野朝他壞笑：“是不是哭了？”

    徐屹然下意識去抹眼睛，發(fā)現(xiàn)沒有濕，理直氣壯地說：“沒，有。”

    “是哦?！痹坝么竽粗笓崃藫嵝煲偃坏难劢?，低聲說，“可是我要哭了，怎么辦？”

    徐屹然抬起頭。

    袁野低下頭，說：“抱一個吧?！?br/>
    “嗯?！毙煲偃慌乱华q豫，袁野又躲起來，馬上踮起腳尖，抱住袁野了。

    袁野吸了吸鼻子，嗅著徐屹然的味道，淡淡的，暖暖的。

    他沒有告訴徐屹然，他的手機(jī)從半個小時前就開始震動。袁興國發(fā)來短信，質(zhì)問他為什么不接電話，又要求他立刻回家，換好衣服，晚上去某酒局，記得別給他丟臉。

    回家……嗎？

    袁野以前不知道什么是家，今天懂了。

    家里有一個被窩，有一碗餛飩，還有一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