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使不得，使不得呀！”嚴氏見沈母出手闊綽，連忙出聲制止女兒伸手接受禮物，“我們母女初次造訪貴府，原本打算過一日便走，承蒙老夫人看待，不嫌棄我們窮鄉(xiāng)僻壤出身，不光留我們多住幾日，還費心安排飲食住宿。我們母女享您如此盛情款待，哪敢再收您的東西呢？”

    沈母瞧嚴氏局促不安，立馬笑靨大放，道：“嚴夫人，你們不是當家子，很少來老身這邊說話，不了解老身的脾性，老身哪，自知是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平時對待金銀最是淡然，你若不信，可以問一問晴丫頭她們，她們之中，哪一個不隔三差五從我這里順手牽走些寶貝？”

    話音剛落，就聽見一個少女張口搭腔，清音婉轉：“老祖宗，明明是你自己說的，我們都是您最親近最親近的孫女，還說那些勞什子生不能帶來，死不能帶去，留在身邊不過是累贅，所以才讓我們盡情隨意挑揀，如今，您哪能用順手牽羊來形容我們呢？”

    嚴氏心中好奇，緩緩抬起眼瞼看向對面，才始發(fā)覺剛才說話那少女姿色秀麗，身段裊娜，頭梳芙蓉假髻，發(fā)髻間插著兩支喜鵲登梅簪、兩支富貴雙喜銀步搖，面如皎月，色欺曉光，一雙勾魂奪魄桃花眼，兩蹙將飛欲飛蝶翅眉，上穿葡萄紫雙面刺繡棠雨歸燕襖，下穿小桃紅繡花馬面裙，裙擺下露出一小截瑞鳥銜珠翹頭履。

    “晴丫頭，你這伶牙俐齒的毛病也得改一改，不然將來嫁進朱府去，小心朱夫人挑你的刺！”沈母半是戲謔半是忠告地說著，“老身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告訴你，婆媳之間不好相處！你在家里隨心所欲就罷了，到了人家朱府那邊，還是夾起尾巴安分守己吧！”

    沈雪晴目露狡黠，嫣然一笑道：“老祖宗再嚇唬人，雪晴可真就不出閣了，到時死乞白賴賴著老祖宗，老祖宗可別嫌棄我！”

    “咱們府家大業(yè)大，就是你老子娘不愿意管你，老身手里也積攢了一輩子的寶貝，還能喂不飽你一張口？”沈母呵呵笑著，一面橫眼掃了掃滿屋子女眷，一面又盯著沈雪晴繼續(xù)說：“怕只怕日子久了，你眼睜睜看著幾個姊妹兒女繞膝，自己先熬不住寂寞！”

    沈雪晴聽得清楚，迅速將兩眼一抹搭，嬌羞著半轉過身去，道：“老祖宗又取笑我！”

    周氏見慣了祖孫倆說笑，此時此刻也不煩惱，只是礙著人多眼雜，才假模假樣對著沈母道：“老夫人快別編排她啦，這孩子表面活潑，可心里敏感著呢！您老不知道，上個月東城劉家娶妻，我?guī)е歉沦R，正巧遇見了朱夫人在席，這孩子心地純良，念著將來是一家人的份上，便恭恭敬敬上去打招呼，哪成想朱夫人瞧不上她，總對她愛答不理的，就因為這個，那天回來后她一直郁郁寡歡，也是近來才好了一些！”

    “當真？”沈母分外擔心地看著大孫女，因目睹沈雪晴臉上喜色無，趕緊張口道：“晴丫頭，你過來！”

    沈雪晴猶豫了片刻，方才緊緊攥著胭脂紅繡海棠花手絹湊上前去。沈母抬起眼瞼，目見沈雪晴眼露酸楚，就可憐地拍了拍孫女的后背，安撫道：“姑娘家都這樣，未出閣前，躲在安樂窩里；嫁了人后，整日戰(zhàn)戰(zhàn)兢兢，生怕哪件事觸怒了公婆，落得個不賢不孝的惡名！”

    “不過晴丫頭你也別擔心，你嘴甜，身勤，心眼又活泛，只要以后謹言慎行，三兩年內再得子息，為他們朱家生個一兒半女，總能討得公婆歡心！”沈母嘆了一口氣，“當年我剛嫁進沈府，年歲上也與你差不多，你太祖母嫌棄我嬌生慣養(yǎng)，何嘗不對我處處刁難？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時日一久，你太祖母見我摒棄了閨閣里的陋習，開始相夫教子，持家有道，漸漸也肯對我袒露心懷！所以吶，無怪乎人家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自己的日子，將來還得自己想辦法過，別人說一千道一萬，終究不及自己看透才好！”

    沈雪晴淺嘗話中奧旨，趕忙起來拜謝道：“多謝老祖宗教誨，雪晴銘記在心，永生不忘！”

    沈母滿眼慈愛地看著孫女，忽然又笑道：“你也別太悲觀，好歹那孫女婿是稱你心遂你愿的！”

    沈雪晴不聽則已，一聽祖母又在拐著彎取笑她，立馬跺了跺腳，道：“老祖宗怎么又戲弄人？”才抱怨了一句，又扭過頭去道：“晴兒乏了，要先走一步，還請老祖宗莫怪！”

    沈母聽得清楚，立馬露出一副歲寒之人遭到晚輩嫌棄時的悲痛嘴臉，撇著嘴唇佯裝生氣道：“得，晴丫頭這是嫌棄老身嘴碎，想要從老身眼門前溜之大吉哪！”

    沈雪晴聽了，只是背對著眾人笑了一笑，然后頭也不回出了暖閣。沈復見堂姐遽然離開，曉得再在暖閣里呆下去，肯定沒什么樂趣，干脆也向沈母道乏：“老祖宗，孫兒還要溫習功課，也要退了！”

    沈母笑道：“得，才走一個，這又要走一個！”面向沈復說完這句，又轉過頭來當著下一輩女眷的面道：“唉，老身如今上了年紀，也不曉得自己還有幾年活頭，這幾個小祖宗，見天兒朝外頭跑，壓根不想在老身眼前伺候，哄哄老身開心。天可憐見，今日難得湊了個大團圓，可他們倒好，這才沒過一個時辰，又個個呆不下去了，罷罷罷，終究是你們年輕，擠在我們這堆有了歲數的人里頭，也插不上什么話，既如此，你們出去逛一逛吧，只是不要在外頭逛得太久，天冷，小心凍壞了身子！”

    聽完沈母的一席話，沈復率先道：“老祖宗誤會了，非是我們幾個不孝順，實在是我們?yōu)榱死献孀谥耄瑩睦献孀谀切合涞椎膶氊惒粔蚨?，終有一日會被我們掏空，所以我們都盡量少來！”

    沈母默默一笑，罵道：“油嘴滑舌，竟不知是跟誰學的？改日定要告訴你老子，讓你老子好好管教你，將來也好成功顯名，做個孝子賢孫，關耀咱們沈府門楣！”

    沈復不喜歡這個話題，于是三緘其口，含笑不語，只等沈母罵夠了，他才恭恭敬敬作揖告退。

    沈母見他走得慌忙，步履生風，連忙提醒道：“也別光你一個人走，好歹也帶著你未來媳婦出去逛逛！”一邊笑，一邊使眼色給大丫頭立春，讓她攙著陳蕓站起來。“快跟去吧，府里地方多著呢，讓這家伙好好領你逛逛，不然將來非迷了道不可！”

    陳蕓靜默不語，規(guī)規(guī)矩矩福了福身，然后安安靜靜走下榻去，臨出門前，又聽得沈母夸獎：“這孩子嘉言懿行，又很心靈手巧，咱們復兒，這輩子的福氣可不小呢！”

    倏忽出了抱廈。沈復站在廊檐下凝望冰天雪地，背對著后面幾個姐妹，發(fā)問：“你們一會兒要去哪兒？”

    沈雪茹領略完雪天一色的風景，搭腔道：“你管我們去哪兒？反正老祖宗給你下了死令，讓你帶著蕓姐姐四處逛一逛！”

    陳蕓見天穹上堆積著許多鉛灰色云朵，連忙道：“天色不好，改日再逛也不遲！”

    沈復從蒼茫天地間收回目光，回眸望了望正不知如何打發(fā)青春辰光的三人，燦然一笑道：“要不，咱們去西府看一看晴丫頭，也不曉得她回去那么早，在干什么？”

    沈雪琴聽了，頷首微笑道：“昨夜還聽晴姐姐抱怨嫁衣領口收得不好，我估計她匆忙趕回去，多半是為了改一改吧！”

    沈復聽雪琴這樣說，只是點頭不語。叵耐沈雪茹閑不住，興奮地挽起陳蕓的胳膊，道：“蕓姐姐最擅長女紅，咱們趕緊過去吧，興許蕓姐姐能幫晴姐姐一把，也說不準！”

    眾人點頭稱是，倉惶出了后院，而后一路向北，繞過一片凌寒而放的梅花林，穿了兩道月亮門，才齊齊到了沈雪晴那里。

    剛進院落，眾人就發(fā)現院里的積雪已經掃了大半。幾個小丫頭原本繞著雪堆嬉戲，因為見得人來，紛紛扔開手里剛剛揉成的雪團，有眼色的，匆忙跑進屋里通稟；沒眼色的，依然杵在原地站著。

    當時，沈雪晴正坐在西窗下凝思，聽丫頭回稟姐妹們到自己這邊玩，一面心里暢快，吩咐芙歡道：“快請！快請！”一面嫣然笑著，吩咐芙蓉、芙蕖道：“去把海棠糕、梅花糕端來，再備幾碗牛乳茶！”

    芙蓉、芙蕖、芙歡領了命，腳步匆匆離開屋內。沈雪晴眼看著她們去各忙各的，驀然發(fā)覺獨自坐在榻上挺無聊，于是視野擴散開來，先仔細觀察了自己的閨房，然后目光落在剔紅雕填漆炕幾那套嫣紅婚服時，恍惚間想起了沈母的話，不由而然憂從中來。

    “好香呀！像是梅花的香氣呢！”

    沈雪晴晃過神來，聽出是沈復的聲音，于是笑著從榻上走下來，埋怨道：“你們來便來，何苦要將他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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