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到樓梯旁,夜間若是有人上下樓梯不是更容易吵到他么?”阮孟卿笑了笑,又問道,“他原先房間隔壁住的是誰?”
陳珈蘭道:“他原先住的是我那間房,隔壁就是今日死的那書生?!?br/>
阮孟卿道:“今日在堂上倒未聽他提起此事。”
他是刑部的官員,知道堂上發(fā)生了什么并不奇怪。陳珈蘭只隨意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解釋道:“聽小二說他們是進(jìn)京趕考時便住在這家客棧的,換房也是許久前的事了,當(dāng)時并沒有鬧出什么矛盾來,所以才沒有提及吧?!?br/>
她這會兒已經(jīng)恢復(fù)了精神,話也多了不少。
阮孟卿凝神聽她說著,三人經(jīng)過第二間房時,忽聽門“吱呀”一聲響,被人從內(nèi)拉了開來,一個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腆著似懷胎三四月的大肚子,拎著大大小小的行李從房里退了出來,一邊往外退一邊同房里的人絮絮念叨。
“那茶壺不要扔,哎喲你干嘛,別砸別砸!……晦氣啥呀,那人又不是死在我們房里,新買的壺呢,丟了多可惜啊?!?br/>
“那花瓶也別仍,留著留著,可值錢著呢!”
“行行行,我不說話了,這房里的東西你也別動,咱們先走,等會兒再來搬……”
陳珈蘭與阮孟卿還有阿青齊齊扭頭盯著這胖子的身影,他正好已經(jīng)完全退到了門外,察覺到旁人的注視,也轉(zhuǎn)過了頭,一臉警惕之色。
雙方沉默少頃,寂靜的氛圍便被人打破了。
一個穿著艷麗的女人插著腰從房里走了出來,見自家男人怔住了似的望著某個方向,也不由得瞧過去,待瞧見阮孟卿三人后也是一愣,然后便上前挽住了胖男人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叫他走了。
“看什么呢,走了,待這地方也不嫌晦氣。”
胖子“誒”了一聲,忙不迭回過頭,伸手把門帶上,任由女人挽著走了。
陳珈蘭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向阮孟卿說道:“這是姓李的商戶夫婦,聽說是來京城做生意的?!?br/>
鴉青頗為好奇地問道:“陳姑娘,你似乎對這里的人都有些了解?”
先前的趙姓書生是店里小二同她說的,這對商戶夫婦她又是怎么認(rèn)識的?
陳珈蘭沉默了一下,道:“也是小二同我說的,他把這幾間的住客都同我介紹了一遍,恰巧我的記性還不錯,便都記住了?!?br/>
為了證實(shí)自己所言不虛,她指著李商戶的隔壁房間介紹道:“這間住的是一對姓劉的夫妻,據(jù)說劉氏生得有幾分姿色,還因此導(dǎo)致了一場紛爭?!?br/>
阮孟卿微微頷首,這劉昂夫妻他在刑部衙門大堂上見過,也知道所謂的紛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們隔壁住的是一個姓馮的書生,好像是叫做馮遠(yuǎn),也是今年進(jìn)京科考的試子,同其他幾個書生都是認(rèn)識的,他還有個弟弟,聽小二說好像就住在他的正底下?!?br/>
樓梯拐過來到這一面只有六間房,陳珈蘭隨口將從小二那得來的消息復(fù)述了一遍,然后在倒數(shù)第二間房前停下了腳步。
“我就住這里。”
她說著側(cè)頭向旁邊看去,恰好看見一個官差捧著死去的書生的一些遺物從房里走了出來。
(二十六)
那官差本欲去樓下,忽然眼角余光瞥見了一抹絳紫色的官服,立時打了個激靈,走過去恭恭敬敬地打了個招呼。
他從沒見過阮孟卿,也并不知道他是誰,但對方穿著官服——還是大官才能穿的絳紫色,不論什么身份,都不是他這樣的底層小吏能無視的,尤其他身邊的侍衛(wèi)腰間還掛著刑部的腰牌。
阮孟卿點(diǎn)了點(diǎn)頭,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看著他抱在懷中的幾本書和一疊信件,問道:“這些都是死者的遺物?”
官差點(diǎn)頭道:“正是,這幾封書信藏得較為隱秘,夾在書頁中,書又藏于木匣里,故而現(xiàn)在才尋到?!?br/>
見他們在門口就要聊起來,陳珈蘭輕咳一聲,示意自己先進(jìn)屋收拾行李,阮孟卿看著她點(diǎn)了下頭,喚鴉青進(jìn)去幫忙,自己則在房外繼續(xù)詢問那官差。
“信里都寫了什么?”
官差趙五九摸不清阮孟卿的身份和用意,卻也不敢耍什么小心思,老老實(shí)實(shí)回答道:“也沒寫什么,似乎只是幾句淫詩艷詞,屬下沒什么學(xué)問,也看不太懂,正準(zhǔn)備交由其他人,讓他們調(diào)查?!?br/>
淫詩艷詞?
阮孟卿眸光微動,伸手挑出一封信來看了看——封面沒寫收信人,封口也未封上,里面的信紙很容易便被抽了出來。他大致掃了幾眼,確實(shí)和官差說的那樣,詩詞寫得分外*綺麗。
“既然是信,可知道是寫給什么人的?”阮孟卿問道。
這只是下意識地詢問,誰知趙五九竟然認(rèn)真地回答道:“應(yīng)當(dāng)是寫予尋仙館的玉柔姑娘的?!?br/>
“嗯?你如何得知?”阮孟卿好奇了。
趙五九在一疊信封里翻翻撿撿,然后取出一封遞給阮孟卿,誠實(shí)地回答道:“這一份上寫了收信人,屬下剛才查看時發(fā)現(xiàn)的?!?br/>
阮孟卿:“……”
他失語數(shù)秒,很快便拋開這些雜念,垂下眼專注地看著這唯一一封寫了收信人名姓的信。信中的詩詞同先前看到的詩詞并無什么差別,描寫的情境大膽而艷麗,若是叫一個古板嚴(yán)厲的老夫子來瞧一眼,只怕能羞惱得當(dāng)即掏出戒尺來好生教訓(xùn)一番這出格的學(xué)生。
他放回信件,又取了一本書隨手翻了幾頁。書里的內(nèi)容倒是再正常不過,無非是吟誦風(fēng)花雪月的一些詩詞歌賦,只是在看到某首詩的作者署名時,他忽然挑了起眉,發(fā)出了一個疑惑的音調(diào)。
“嗯?”
趙五九謹(jǐn)慎地盯著他的神色,第一時間關(guān)切地問道:“大人可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
阮孟卿指著書中的那首《寒梅吟》問道:“這首詩是尋仙館的那位玉柔姑娘寫的?”
趙五九湊過去看了一眼,他識得的字不算多,但正巧這些字都認(rèn)識,點(diǎn)了點(diǎn)頭肯定道:“尋仙館同玉柔姑娘這般的女子個個精通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也是手到擒來,這詩確實(shí)是她寫的,那時正是寒冬,這首詩很是應(yīng)景,又有人為其賦了曲,曲子在京城花樓里還流傳了一陣?!?br/>
說罷,心里也有些犯嘀咕,這位大人顯然也不是什么少年郎了,難道對這些風(fēng)月事還一無所知?莫不是從外地才調(diào)回京里的官?
阮孟卿不知趙五九正在心里腹誹著自己,將書還給他,命他妥善保管,送至衙門,自己則踏進(jìn)了發(fā)生兇案的書生房里。
……
才住了一日,行李大多還好好地收著,且原本東西也不多,陳珈蘭稍稍整理了一下,便拎起包袱和鴉青出門去尋阮孟卿了。
阮孟卿與官差趙五九談完話便進(jìn)入了死者汪順年的廂房內(nèi),陳珈蘭找到他的時候,他正站在窗邊,目光專注地凝望著下方,不知在看什么。
陳珈蘭在門口猶豫了片刻,還是邁步走了過去。
“都收拾好了?”阮孟卿發(fā)覺她的靠近,側(cè)過頭問了一句。
陳珈蘭“嗯”了一聲:“本來也沒有多少東西?!被卮鹜辏樦蠲锨湎惹巴姆较蚩催^去,卻只見底下綠茵茵的草叢,此外什么東西也沒有。
“你剛才在看什么?”
問的時候很是好奇,問完又覺得冒昧了些,心緒糾結(jié)間卻聽見阮孟卿說道:“我在看這窗沿上的腳印?!?br/>
窗沿上有腳???
陳珈蘭低頭迅速地掃視了一遍,窗臺上干干凈凈,并沒有什么腳印的痕跡。
“不對,在這兒。”阮孟卿看著她的動作,搖了搖頭,后退一步,順手拉著她的手腕指引她站在自己先前的位置,又引導(dǎo)她去看窗沿上的痕跡。
這下不用他指點(diǎn),陳珈蘭也發(fā)現(xiàn)了,在陽光的照耀下,窗沿上的確有一小塊地方顯得格外突兀,雖然也有少許灰塵,但與其余地方比起來,卻明顯要干凈些——當(dāng)然,只有站在這個角度,映著陽光才看起來十分明顯。
可是……
“你如何斷定這是一個人的腳???”
光看形狀并不能判斷出來,所以也未必就是人的腳印。
“我記得官差在這間房底下的房間窗外撿到了一只鞋?”阮孟卿問道。
陳珈蘭一愣:“確實(shí)。”
“那么這印子是腳印的可能性便大了不少,不是嗎?”
陳珈蘭想反駁,可又找不出什么切實(shí)可以反駁的依據(jù),只得說道:“你說的也有道理。”
阮孟卿笑了笑,俯身朝下方看去,一邊看一邊說:“這樓不高,也極易攀爬,若是兇手從窗戶逃脫也并非不可能?!?br/>
陳珈蘭也低頭望去,內(nèi)心同意了這個說法。
“走,去樓下看一看?!?br/>
阮孟卿說著便要轉(zhuǎn)身,陳珈蘭盯著仍被他握著的手腕,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猶豫片刻,輕輕掙扎了一下。阮孟卿若無其事地放了開來,陳珈蘭收回手,注視著他的背影,半晌又收回目光,跟在他身后一起到了樓下。
除了面攤攤主徐謙,樓下還住了哪些人,陳珈蘭就不清楚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