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綠的色澤，這剛剛露出苗頭的菜苗，在凜冽的冬日中格格不入。

    小六子好不容易擠進人群，爬頭一望，小身板都僵住了。伸手想摸摸，卻被陳老啪的打了回來。

    寒風(fēng)灌進衣口，陳老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仰天無言。他也曾親務(wù)農(nóng)桑，自然識得此物！綠菜！這個時節(jié)，居然真有土中長著的綠菜！

    他想起了林楓前些時日的胡言，那時所有人都是抿嘴不言，置之一笑。到得現(xiàn)在，活生生的綠菜擺在眼前，眾人張著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先生，先進屋吧，外頭冷?！睆垷樀馈?br/>
    陳老心緒復(fù)雜，仔仔細細看了綠菜兩眼，轉(zhuǎn)身折返。他做了一輩子學(xué)問，儒家講究遵循天理，在合適的時節(jié)種植合適的作物，在應(yīng)當(dāng)?shù)臅r間打獵砍柴、埋鍋造飯，此乃人倫物理，世人奉為圭臬，信守不輟。

    這一刻，他首次對奉守的圭臬產(chǎn)生了疑惑。

    回到屋內(nèi)，甫一落座，陳老便把林楓招到跟前，老眼中的震驚還未完全壓下，“那綠菜，是你種出來的？”

    “是！”

    “如此說來，你當(dāng)日所言不是空穴來風(fēng)，在此之前，你便胸有成竹！”

    林楓微微搖頭，笑道：“也對，也不對！弟子是有些許想法，卻無十分的把握，所以才拖延至今。弟子直言，此事能成，弟子也萬分驚訝！”

    這點林楓并未胡說，他看到菜苗也是驚詫了許久。理論與實踐看似相近，其實是兩回事，能種菜是肯定的，但他沒想過能自己種出綠菜，自己又不是農(nóng)夫。只能怪綠菜生命力太強，我就撒了一把試水而已，你那么認真干嘛，還真發(fā)芽呀！

    “嗯，應(yīng)該驚訝，應(yīng)該！”陳老喃喃念叨著，老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林楓。

    后者有點打怵，干笑兩聲偏過頭去。

    回過神來，陳老道：“冬日種菜，當(dāng)有不同尋常之處吧？”

    “這是自然?！绷謼鞒烈饕粫?，點頭道：“綠菜生長所需，并非是特定的時節(jié)，而是土地、太陽、水、溫度....呃，溫度就是暖和天氣。天暖了，菜才能長出來。這些俱全，什么地方都能種出菜來?！?br/>
    “冬日的太陽、水和土壤與夏日并無分別，唯有溫度差異甚大。弟子聽下人提到一種輕紗，太陽能透過去，穿上又暖，便買了來蓋在土上。原也沒想幾日間便能成，只順手撒了一把菜籽，沒曾想真的長出幼苗。”

    說到此處，林楓苦笑道：“此事進程之快，也著實超出弟子的預(yù)計。若非是先生與眾位師兄弟，弟子萬萬不敢現(xiàn)在就將此事袒露于人。”

    眾人聽得似懂非懂，只有陳老不時點頭，隱隱覺得有些道理。

    “豆芽也是此法所得？”

    “不是，豆芽更要簡單?！绷謼鞯溃骸岸寡恐豁汓S豆泡水發(fā)芽便可，溫度更是方便，每日燒些溫水澆上去，不出幾日便可食用?！?br/>
    豆芽最早出現(xiàn)與《宋神宗實錄》，起初不叫豆芽，名為種生，言簡意賅。實錄內(nèi)不僅記載了豆芽出處，更將培育之法詳盡描寫，一眼便知。只是此物最初并非當(dāng)做食材，而是一味中藥。直到幾百年后，才有人將其作為蔬菜食用。

    算起來楚朝的時間與宋神宗時期相差無幾，只因不在同處，至今無人發(fā)覺罷了。所以現(xiàn)在，林楓就成了創(chuàng)始者。

    這些眾人聞所未聞，無從辯駁。而且豆芽與綠菜具在，他們也無法辯駁。只能慢慢消化這巨大的沖擊。

    一旁，張煒拍拍林肩頭，嘆道：“先生常說小師弟與眾不同，，我本不信，直到今日才發(fā)覺，師弟已是有了變換節(jié)氣之能，我等豈能相比。”

    盧詹崔白恒等人連連點頭，極為贊同。林楓一番言論，不僅僅是為所未聞，各方典籍中也均無記載。

    后者趕忙擺手，苦笑道：“諸位師兄言重了，些許奇巧淫技，豈能與師兄們寒窗苦學(xué)相比。大家莫要胡鬧，叫先生看了笑話?！?br/>
    此言一出，眾人哈哈大笑，都覺得有理。種菜本為農(nóng)事，豈能與孔孟學(xué)說相提并論，后者下可明達事理，上可治國安邦，乃最為中正之學(xué)。

    唯有陳老，與眾人一同慈笑過后，不著痕跡的看著林楓。他明白，后者這非但不是奇巧淫技，甚至是能夠改變天下生計的曠世之舉。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縱然知曉，他卻不能有所作為，否則對林楓有害無益。

    這個小弟子，比小六子更不讓人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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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學(xué)后，溪水旁邊，紫竹等了許久，看到林楓慢悠悠晃過來，也不生氣，反而展顏一笑，煞是開心。

    她每日都在此等候，后者卻總視之不見，早早離開。今日是她托一位學(xué)生帶話給林楓，后者才不情不愿晃過來的。

    “姑娘找我有事？”林楓淡淡瞥了一眼，紫竹依舊女扮男裝，白衣寬大。

    紫竹反問：“公子在躲著我？”

    “躲著？算是吧?！毕肓讼耄謼鳑]有否認。他不止一次坦言過，他不想卷進過深，人總要給自己留后路。

    是以無論面對霍青云父子，抑或眼前的紫竹，他都很不想再扯上關(guān)系。尤其是后者，寧百川就是因為她才記恨上自己，真要鉆鉆牛角尖，她才是給自己招來麻煩的罪魁禍?zhǔn)?，霍青云都很無辜。

    紫竹失笑，縱然男兒裝扮，唇紅齒白也煞是嬌美，“公子當(dāng)真高潔，知紫竹卑賤，竟不愿想見！”

    言語嬌弱，柔若動人，雙目盈淚，楚楚動人。林楓也不禁晃了神，暗道無怪寧百川對她癡心一片，如果不是前世見多了妖嬈女子，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神情漸冷，林楓漠然一笑，譏諷道：“有事說事，姑娘糊弄人的手段還是不要拿出來了，我不是蠢貨，相反，林某對蠢貨過敏！”

    “公子就這么討厭紫竹？”

    “呵呵，姑娘沒事的話，我們來日再會。”說完頭也不回，徑直走了。紫竹愣住，如何呼喊都無濟于事，氣急敗壞之下只能趟過河水，一把扯住林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