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散盡,李殷坐在主位望著滿室狼藉,悶頭灌了口酒。
門外有小廝探頭,不知該不該進(jìn)來收拾。
李殷狠狠地摔了酒盞,四分五裂,他青筋暴起,暴喝一聲:“滾!都滾!”
再不復(fù)在宴席上的光風(fēng)霽月。
小廝顫抖著低頭要走,卻又被他叫了進(jìn)來,不由得冷汗涔涔。
自從梁王回京,稍有不順心便會殺人,府上的人不斷減少,又不斷地增多,人人頭上都懸著一把刀,不知系著的那根繩子什么時候斷了,刀落到自己頭上。
背上泛起陣陣涼意,他嚇得撲通一聲跪下,顫顫巍巍道:“王、王爺有何吩咐?”
李殷揉了揉太陽穴的位置,低聲道:“去,把今日的戲子都叫過來?!?br/>
得了令,小廝撒腿跑遠(yuǎn)。
不多時,五個姑娘站成一排,在滿地狼藉中行禮,身上穿著戲服,都還沒來得及卸妝,只能看出身段一個賽一個妖嬈。
李殷目光沉沉地掃了一眼。
五個姑娘都聽聞過梁王的暴戾,雖然害怕,卻都不敢亂動,低頭等著他說話。
很快,他隨手指了指站在中間的人。
其余的人忙福身退了出去,走之前遞給留下的那人一個憐憫惋惜的眼神。
這大概她們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見了。
門關(guān)上,李殷施施然站起身,走近戲子。
那戲子低著頭,望著地上的殘羹冷食,大腦一片空白,卻又知道即將會發(fā)生什么,她微微顫著身軀,粉色水袖垂在地上,像蜿蜒的淚痕。
沒有多余的話,李殷撕開她的戲服,隨手抽去繡了金線的桌布,“嘩啦”一聲,上品琉璃盞、纏花銀碟全都摔了個粉碎。
戲子嗚咽一聲,聲音千回百轉(zhuǎn),比方才摔碎的琉璃盞還要好聽。
這聲音取悅了李殷,他伸出手指勾起她的下巴,強(qiáng)迫她面對著他,望著她還未來得及卸妝的臉。
“殿、殿下有何吩咐?”戲子忍著疼,擠出一個笑臉。
臨行前班主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要得罪梁王殿下,那些前來聽?wèi)虻氖兰夜訉λ卸嗪?,她對梁王就得付諸十倍的恭敬。
稍不順意便會死。
死倒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若是得罪了他,一會兒便會被數(shù)十個男人一同折磨至死。
她的下場,是否也是如此,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李殷被她絞的悶哼一聲,穩(wěn)著聲音開口:“唱個曲兒?!?br/>
戲子連忙唱了一句她最拿手的,抑揚(yáng)頓挫,余音繞梁,是世家公子最愛聽的。
她偷偷拿眼覷他,沒想到他眉頭緊鎖:“換一個?!?br/>
“驚覺相思不露,原來只因已入骨?!?br/>
“再換?!?br/>
“月色溶溶夜,花陰……”
“再換。”
他的聲音逐漸開始冰冷不耐。
戲子迷茫了片刻,他不喜歡聽《牡丹亭》和《西廂記》么?
橫豎都是個死,她一時悲從中來,閉上眼睛唱起了《霸王別姬》。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愁舞婆娑……”
唱詞被她唱出了個十足十的韻味,隨著他的動作時而縹緲時而嬌媚。
這次李殷沒有打斷她。
他將她舉起來與他平視,腦海中卻浮現(xiàn)另一個人的模樣。
桃花眼,小梨渦,甜軟,嬌媚。
只可惜被宋溫卿保護(hù)的極好,不然……
他斂去眸中的深意,動作愈發(fā)狠厲。
片刻后,李殷隨手丟開她,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襟,又變成了那個矜貴傲慢的梁王殿下,他漫不經(jīng)心道:“叫什么名字?”
“賤名……白玉?!?br/>
“白玉,”他默念一聲,又忽的笑了,“這名字不錯?!?br/>
他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話,抬腳往門外走去,屋門大敞,外面的陽光與白雪刺的雙眼灼痛。
他淡淡道:“從今日起,你是本王的侍妾,阿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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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虞,醒醒。一會兒便到家了,回去再睡。”
宋溫卿將宋虞微亂的鬢發(fā)攏好,雙手卻摸到一片濕潤。
他頓了下,忽然發(fā)覺她睜著眼睛,不知醒了多久,眸中藏著若隱若現(xiàn)的淚光,他眼底閃過一絲陰霾。
他盡量穩(wěn)著聲線,溫和道:“方才在宴上,有人欺負(fù)你?”
宋虞回神,垂眸道:“沒有,只是做了個夢罷了。”
她喃喃道:“哥哥,夢都是假的,對吧?”
“自然是假的,”宋溫卿順著她的話說下去,“阿虞,別怕?!?br/>
對,都是假的,宋虞掐了掐指尖,強(qiáng)迫自己不再去想。
不過她也不敢再去松鶴堂了,她這副模樣,怕祖母看見之后會心疼。
并肩行了一段路,宋溫卿沒再提起這件事,與她說起今日的安排,說見了祖母后他要前往太子府,晚上會陪她一同用膳。
宋虞沉默地聽著,等他說完,她才說不去松鶴堂了,匆匆道別,一路小跑著,與他背道而馳。
宋溫卿站在原地看了許久,直到那道身影快要消失不見,這才轉(zhuǎn)身離開,獨(dú)自前往松鶴堂。
“怎么不見阿虞?”見只有他一人,老夫人往門外瞅了瞅。
宋溫卿揮退暖閣中的丫鬟,醞釀許久才開口:“祖母,阿虞近日似乎情緒不太對?!?br/>
老夫人調(diào)香的手微微頓了下,片刻后才若無其事道:“怎么回事?”
“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孫兒才來問問您,”宋溫卿臉上難得浮現(xiàn)出幾絲迷惑,“阿虞在想什么,我猜不出來?!?br/>
老夫人默了默。
自從老侯爺去世,她便一直在蘭陵蕭家頤養(yǎng)天年,直到嫡子去世,景徽侯府沒了主心骨,她這才千里迢迢回到長安。
那時宋溫卿已經(jīng)九歲了,剛被選上做太子伴讀,轉(zhuǎn)眼又出了這檔子事,小小年紀(jì)便穩(wěn)重內(nèi)斂,連她這個活了大半輩子的人都猜不透他的心思。
后來得了皇帝的青眼、太子的信任,扶搖直上,心思便愈發(fā)捉摸不透,唯有在阿虞面前才不設(shè)防。
如今他大大方方地將疑問說出來,老夫人倒是有些意外。
“許是心情不好,”老夫人平和道,“你離開長安的這兩個月里,阿虞沒有外出,一心盼著你回來。誰知你回來后一直忙于公務(wù),沒時間陪她,她還是孩子心性呢?!?br/>
宋溫卿琢磨片刻,也察覺最近陪伴她的時間確實(shí)少得可憐,他將此事放在心上,正了正神色,與老夫人說起了旁的事。
那邊廂,宋虞回到自己的院子,將所有丫鬟都攔在門外,說想一個人靜靜。
終于只剩她一個人,她默默地回想了一番在馬車上做的那個夢。
夢中是一望無際的紅色。
她夢見她蓋著紅蓋頭,被人背在背上,從閨房到花轎,一步一步,走得極慢。
周圍明明是嘈雜的,她卻什么都聽不清,耳邊轟鳴著,她忍不住落下一滴淚。
背著她的人開口:“阿虞,出嫁是喜事?!?br/>
背上的人答:“哥哥,我只是太高興。”
“哥哥也高興?!?br/>
之后她被送上花轎,她掀開蓋頭想看看嫁的人是誰,轎簾卻怎么也掀不開。
她拼命拍打著,拼命喊哥哥,可是她聲音太小,樂聲太大,她的聲音淹沒在喜慶的奏樂聲中,再也聽不見。
花轎晃晃悠悠,沒個盡頭。
這是對未來的預(yù)示么?
宋虞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可是夢里為什么沒有新郎出現(xiàn)呢。
直到現(xiàn)在,她還沉浸在夢中的情緒無法自拔。
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個夢也太沒意義了,就像哥哥說的那樣,出嫁明明是喜事,她哭什么?
大概是平日里太依賴哥哥了,宋虞左思右想,只想出這個緣由。
門外忽然傳來宋溫卿的聲音:“阿虞,睡了么?”
宋虞驚了下,哥哥不是要去忙么,怎么過來了?!
她瞥了眼門外頎長的身影,連忙說道:“沒有?!?br/>
聲音微啞,她愣了下,清了清嗓子。
門外靜了片刻才開口:“阿虞,要不要出去玩?”
銅鏡中的人眼眶微紅,唇角彎成難過的弧度。
這樣怎么見哥哥。
宋虞抿了下唇,強(qiáng)迫自己從夢境中的情緒中抽離,又把精心梳好的發(fā)絲弄亂,這才邊推門邊抱怨道:“去哪呀,我差點(diǎn)就睡著了,都怪你!”
宋溫卿上下打量她,見她真的是一副剛睡醒的模樣,這才道:“既然阿虞不想出去,那……”
“誰說我不想!”宋虞揉揉眼睛,語氣是壓抑不住的雀躍,“哥哥等一會兒,我換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