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塊放著茶盤全當(dāng)桌子的石頭周圍。

    還擺放著幾塊小型的也比較平整的石頭。

    三個人便自然的在石頭上坐了下來。

    這個時候。

    殘陽已經(jīng)漸漸消退。

    被大火燒過觸目驚心的景象已經(jīng)被夜色所掩蓋。

    從山的深處吹來了陣陣河風(fēng)。

    倒是平添了幾分安詳與靜意。

    一陣寒暄過后。

    梵靜住持喝了一口茶。

    講述了般若寺遭遇劫難的情況。

    “早年的鮮卑人不信佛，更不傍佛，他們?nèi)腙P(guān)以后受漢家習(xí)俗的感染，有部分變成虔誠的佛教信奉者，自北魏鮮卑貴族禮佛成風(fēng)，不僅如此他們還在各轄地內(nèi)大舉的修建寺廟，佛塔，供奉佛像的石窟，到了西魏隨著戰(zhàn)事的持續(xù)加劇，既缺兵，又缺糧，滅佛的苗頭便開始顯露了?！?br/>
    有一次大青山來了千余官兵。

    他們先把般若寺的山門搗毀。

    接著。

    沿小路上山欲毀寺廟。

    寺里的僧人拿著掃把守住上山的道口擺出拼死的架勢。

    般若寺也有千余的僧眾其中還有不少功夫出眾的武僧。

    官兵毀寺只有一條很窄的山道可以攀上。

    其他地方陡坡連密尤其是騎兵根本無法上去。

    官軍權(quán)衡利弊圍了一整天。

    天將傍晚的時候終于退走了。

    山門被破壞了也沒有在修繕。

    反而自然形成了一道護(hù)寺的天然屏障。

    就這樣相安無事的過了一些日子。

    直到大統(tǒng)14年。

    突然來了數(shù)萬官兵。

    將般若寺再次圍住。

    “凡45歲以下的僧人解僧袍還俗當(dāng)兵，老弱者遣散回家種地?！?br/>
    僧眾們和官軍對峙了一整天。

    此次。

    早有準(zhǔn)備的官軍終于向寺院靠近。

    他們在箭桿上綁上了蘸著煤油的棉條。

    點(diǎn)著火。

    向寺廟拼命的狂射。

    風(fēng)助火勢轉(zhuǎn)眼整座寺廟就在熊熊大火中發(fā)出焦脆的聲音。

    大火中。

    僧眾各自奔逃。

    梵靜住持卻仍在佛堂打坐準(zhǔn)備以此涅槃。

    眼看著火光通天。

    幾名僧人將師傅架起來往外跑。

    “師傅，快走啊，咱們已無力回天，保命要緊啊?！?br/>
    “別拉我，我不走，般若寺在我便在，般若寺毀我涅槃?！?br/>
    梵靜大師身不由己的高一腳低一腳一不小心踏到空處跌入溝壑。

    頭撞在溝壁上頓時便失去了知覺。

    待他覺醒過來。

    般若寺已是一片廢墟。

    他躺在溝壑之中身邊守著陪伴他的毛頭小子。

    5歲的毛頭小子沒能力攙扶梵靜大師攀爬出深溝。

    精明的小子。

    找來一些未燒凈的木板破圩墊在負(fù)傷的梵靜大師身下。

    溝壑間有一天汩汩流淌的小溪。

    毛頭小子用漏斗給他喂水。

    并用清水為他清洗頭和腿上的傷口。

    于此同時還找來許多各種能吃的東西。

    日復(fù)一日。

    梵靜住持能在拐棍支撐下瘸著腿連蹌再爬的越出了深溝。

    周旋在般若寺的廢墟之中。

    從小跟著梵靜大師長大的毛頭小子。

    是一對逃荒夫婦有意遺棄在般若寺門口。

    “大師，如今狼煙遍地，我們百姓民不聊生，小兒難養(yǎng)，望寺中好心人收留?！?br/>
    一位和尚打坐誦經(jīng)的時候聽見嬰兒的啼哭聲。

    在圍墻下?lián)斓剿臅r候。

    小家伙又瘦又小伸手一模全身燒的滾燙。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小施主不該落此下場，可恨你那狠心的爹娘?！?br/>
    梵靜住持給他治好了病。

    并將他留在身邊每日口述傳授他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的少林龍爪手。

    龍爪手威力極大。

    先扭雙臂再襲其身疼痛感瞬間劇烈。

    若打銅斷鐵一招必碎。

    健全之人受招乃可一擊斃命。

    一日。

    梵靜大師問。

    “你想不想父母??？這兵荒馬亂的，你跟著師傅有上頓沒下頓的，師傅帶你去尋你爹娘可好。”

    “師傅，我父母平時叫我柱子，父親姓李，他們遺棄了我，是師傅給了我第二次的生命，不去尋他們了，弟子永遠(yuǎn)跟隨師傅?！?br/>
    梵靜與智先說話期間。

    柱子過來說。

    “可以吃飯了。”

    他走過來扶住師傅走在前面引領(lǐng)著智先師徒。

    他們走進(jìn)廢墟中臨時搭建的一間小房里。

    房里點(diǎn)著兩盞很大的松油燈。

    房頂是用很厚的茅草搭蓋在寺廟的斷壁殘垣間。

    桌椅也都是用燒殘的木板拼接的。

    此時。

    只見桌子中央擺著兩支熱氣騰騰的大陶缽。

    一支陶缽里盛滿了湯菜。

    另一支缽里碼著老高的熱氣騰騰的勃勃頭。

    大家就座每個人的跟前放著一副粗碗一雙筷。

    輪到楊堅往碗里舀菜湯的時候竟為了香氣四溢的菜香味陶醉了。

    出門以來滿目瘡痍的景象和半饑半飽的生活使他感到眼前的一切實(shí)在是太舒服了。

    那一鍋煮好的湯菜雖無良好賣相。

    里面卻有剛從山里采來的新鮮蘑菇新鮮白菜。

    智先吃喝著。

    好不感慨道。

    “梵靜住持，您這小日子過得不賴呀?！?br/>
    “在這里，一老一小吃喝確實(shí)不用發(fā)愁，可是當(dāng)你每日面對這一處處斷壁殘垣，還能夠舒心釋懷嗎 ?”

    兩位師傅由佛寺被毀逃到大青山中生活的這段時間。

    聊到投機(jī)處。

    梵靜大師卻道出一個驚天秘密。

    “其實(shí)，從表面上看去般若寺毀與兵險，似乎全燒光了，而就其實(shí)傷及到的盡為皮毛，自從山門初次被毀之后，寺里幾位老僧一合計便采取了一些防范措施，先是把寺中的經(jīng)卷，錢財，以及貴重物品都轉(zhuǎn)移到了地下密室，后來又建了幾處地庫，儲存了一些糧食，兵險中地面的糧庫被燒，有的地下糧庫被發(fā)現(xiàn)糧食被搶走，但是經(jīng)卷和錢財都保存完好，還有一個地下糧庫是完好無損的，將來只要停止殺戮，天下太平，能出一位弘揚(yáng)佛法的皇帝，由儲存在地庫下的財寶在建一座般若寺，那還不是易如反掌之事嗎?！?br/>
    “舉國上下，兵荒馬亂這么多年，般若寺那么多僧眾都要吃喝，咋還有那么多的存糧分批儲存呢？”

    智先無比的驚訝。

    梵靜大師又接話道。

    “道理其實(shí)很簡單，你們博觀寺里全是女尼，而我們般若寺則全是和尚，這兩者期間區(qū)別可就大了，大火前般若寺有千余僧眾，大多都是躲避兵役的壯丁，寺里有田產(chǎn)，還在大青山方園數(shù)十里的范圍內(nèi)開的有荒地，并且寺廟是不增稅的，每年吃不完的糧食自然越積越多?！?br/>
    智先說。

    “這年頭，只要有飯吃，咱就能活下去，將來總有重建般若寺的希望?！?br/>
    梵靜搖頭嘆息道。

    “你說的希望，我恐怕是看不到了，只看柱子將來能不能遇到一位有道明君，來還我這個遺愿，將般若寺重新建立在浩瀚的城關(guān)中?！?br/>
    兩位僧人越談越投機(jī)。

    柱子趁機(jī)從桌下遞給楊堅兩個圓滾滾熱乎乎的東西。

    他接過一看。

    是兩個比雞蛋略小的熟蛋。

    蛋殼上有許多褐色的斑點(diǎn)。

    “這是啥蛋？”

    楊堅沒見過覺得很稀奇。

    柱子。

    壓低聲音說。

    “這是野雞蛋，可別讓師傅看見，不然又怪我殺生了?！?br/>
    這一夜。

    智先師徒睡在另一間仍是用斷壁殘垣和茅草搭蓋的臥室。

    這樣的房子有好幾處都是就地取材搭蓋的。

    有時梵靜師徒睡到半夜屋里漏雨就要立即搬到不漏雨的另一間。

    等到天晴再去加蓋漏雨的茅草。

    智先師徒各睡一頭。

    疲憊一天的身下墊著粗厚的干草。

    干草散發(fā)出一鼓濃厚加醇的清香味。

    躺在上面既松軟又舒服。

    楊堅卻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睡。

    他睜著眼問。

    “師傅，你恨我爹娘他們嗎？”

    “那羅延，你這是咋了？”

    正欲入睡的智先。

    于無盡的黑暗之中翻身坐了起來。

    不解的反問。

    “為師咋能恨你爹娘呢，你這小子咋冒出如此想法來了？佛門當(dāng)中不應(yīng)有恨?！?br/>
    楊堅。

    撓撓頭說。

    “我爹不是西魏皇帝手下的大將軍嗎，我娘又是元寶炬他表家妹子?！?br/>
    “是啊，那又如何？”

    楊堅又說。

    “我想皇帝也會派我爹去燒佛寺吧?！?br/>
    智先。

    若有所思的回道。

    “這倒真的有可能，雖然你爹心里是篤信佛法的，可是皇帝下的命令，楊將軍能不去嗎?！?br/>
    “師傅，那你恨他們嗎？”

    智先摸摸楊堅的腦袋。

    “他們？除去你爹娘，還有誰??？”

    楊堅回道。

    “皇帝啊，不是他下令滅佛的嘛?！?br/>
    “那羅延，元寶炬是好皇帝，此等滅佛行動恐是宇文泰下令的，咱想皇帝滅佛一定有他的道理，至少他認(rèn)為自己必須這樣做，打仗是不是要兵丁，牛馬，糧食，當(dāng)下本來要征去打仗的青壯年為了躲避戰(zhàn)禍遁入沙門，而且僧人種的糧食還一個粒都不交給朝廷，皇上為了打贏勝仗只好殺雞取卵，朝佛門開刀吧，也許這就是皇上的用意吧?！?br/>
    智先默然良久。

    安慰楊堅說。

    “好了，那羅延，快睡吧，明早咱們啟程回家，養(yǎng)足了精神還要走好幾里的路嘞?！?br/>
    窗外。

    萬籟俱寂。

    偶爾傳來幾聲大黃的叫聲。

    次日。

    太陽已升至三竿子高。

    智先師徒才睡眼惺忪的從地鋪上爬起來。

    這對一貫嚴(yán)于律己的智先來說是少之又少的事。

    師徒自出修行庵以來。

    每日風(fēng)餐露宿確實(shí)辛苦。

    而身下的草床實(shí)在又是舒服至極。

    加之昨晚師徒聊天甚晚所以二人今早都睡過了頭！

    師徒一出門就被柱子領(lǐng)到了一間食屋里。

    食屋靠山山崖旁的石壁上有一眼泉泉水通過竹筒流進(jìn)食屋。

    兩人就這泉水洗漱完便被柱子領(lǐng)進(jìn)昨夜吃飯的膳房之中。

    梵靜住持已經(jīng)在里面等候多時。

    桌上的飯菜依舊一大缽食錦湯菜。

    一缽碼的老高的勃勃頭。

    梵靜住持仍很熱情的與智先聊閑話。

    柱子還了一身潔凈的衣衫不像昨日那樣活潑。

    耷拉著腦袋。

    悶聲不響的用瓢給每個人的碗里添湯菜。

    智先看在眼里隱隱覺得氣氛有些不對。

    智先吃罷。

    剛一放下碗筷。

    梵靜住持便開口了。

    “智先師傅，咱有一事相求?！?br/>
    “您老請講，哪敢讓您求啊?！?br/>
    梵靜住持。

    依依不舍的說。

    “咱想請你把柱子帶走，他跟著我太受委屈了！?！?br/>
    智先原想會有什么事發(fā)生。

    卻萬萬沒有料到會是這種事。

    她沉吟一會。

    盤問道。

    “柱子自己會同意嗎？”

    梵靜說。

    “一開始柱子確實(shí)不愿意，不過孩子8歲了，開始懂事了，咱對他曉之以理后，他點(diǎn)了頭，現(xiàn)在的情況是明擺著，他依戀我不如說我更依戀他，可咱這不是耽誤了他嗎，咱于心不忍啊，請想想我倆深處大山之一片廢墟之中，風(fēng)燭殘年的我說不定那天就圓寂了，到那時候他一個孩子怎么過呢，把他交給你咱就放心了?！?br/>
    梵靜住持和智先說話的時候。

    兩個小子也停止了吃喝。

    四目專注的盯著兩個大人。

    “不過，這是我一個女人家也做不得主?！?br/>
    梵靜說。

    “楊大將軍曾是本寺的施主，他待人寬厚，咱相信他會同意的?！?br/>
    “這樣吧，孩子我?guī)Щ厝?，咱一回家就去稟報大將軍，他同意自然沒話說，他若是萬一不同意我再把孩子送返于你。”

    柱子熱淚盈眶。

    撲通一聲跪地。

    向兩位師傅拜了又拜。

    臨別之際。

    梵靜大師給柱子取了一個單名。

    “順”

    “柱兒，為師沒有什么可給你的，這個名字賜予你，到了那邊要聽智先師姑的話，不可使性子?！?br/>
    梵靜大師雖有許些的不舍。

    更不想耽誤柱子的前途。

    希望柱子這一去人生一帆風(fēng)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