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三下午，寒風(fēng)呼嘯。

    馮府里的那些零時(shí)仆人（不寄宿的仆人，包括雜工），大多都已離開了馮府。

    愛菊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挪地往著家的方向走。

    當(dāng)她經(jīng)過府門時(shí)。

    她止住了腳步。

    她隱約的聽到，有個(gè)很模糊的聲音，在叫自己。

    她探著頭，四處尋望。

    她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異樣之處。

    她低下頭，剛剛邁出腳。

    “愛菊，我等了你一個(gè)鐘，你終于來了?！?br/>
    愛菊看向聲音的出處，喚道：畾伯，你在這等我有什么事！

    畾伯回道：我等你非要有事嗎！

    愛菊答道：不不不。

    畾伯說：幸虧我從里面窗戶的細(xì)縫間瞄到了你······

    “畾伯，你到底找我有何事！你不到里面找我，你要到這來等我。”愛菊打斷道：

    “你們兩個(gè)進(jìn)來，外面站著冷?！逼讲阍诜块T后面，嚷道：

    畾伯揮著手，說道：你進(jìn)去坐著，我和愛菊回家去了。

    平伯接道：天都黑了，你去她家作甚！

    畾伯應(yīng)道：我找倩倩說點(diǎn)事。

    “神經(jīng)病，兩個(gè)神經(jīng)病，你們不怕冷，我怕冷，你們愛進(jìn)不進(jìn)?！逼讲P(guān)著門，念到：

    愛菊挪著步子，疑問道：究竟是什么事？你能否先跟我說！

    畾伯喚道：大后天是我娘的71歲大壽，我想叫上倩倩一同回去。

    愛菊笑道：奶奶的大壽，71歲大壽，確實(shí)應(yīng)該慶賀一番。

    愛菊續(xù)道：我去請(qǐng)兩天假，我也陪倩倩回去，去為親家婆婆祝壽。

    畾伯走上去，答道：不用了，愛菊不用麻煩，你我都是馮府的仆人，其中的難處，我深有體會(huì)。

    何況，三夫人還在月子期間，你得留在三夫人身邊照顧。

    愛菊想了想，賀道：那就恭祝親家婆婆長(zhǎng)命百歲、百歲安康。

    畾伯謝道：謝謝愛菊的祝福！

    “畾伯，你在這里站會(huì)，我去叫門。”愛菊喚道：

    畾伯奔到門前，喊道：倩倩，你開門，我是你大伯。

    土堆推開門，請(qǐng)道：畾伯，你請(qǐng)進(jìn)！

    畾伯往一旁挪了兩步，說道：愛菊，你進(jìn)去。

    愛菊回道：畾伯，你先進(jìn)。

    “外邊風(fēng)大，你們兩個(gè)再讓，我就關(guān)門啦！”土堆嚷道：

    “臭小子，快點(diǎn)叫畾伯進(jìn)屋坐?！睈劬沼?xùn)道：

    “大伯，你快進(jìn)來。”倩倩道：

    畾伯抬起頭，喚道：倩倩。

    愛菊叫道：畾伯，你進(jìn)屋吧！

    畾伯一腳踏進(jìn)屋。

    愛菊閂好門，緩緩地跟上。

    倩倩喊道：大伯，你過來這邊烤火。

    水水禮道：畾伯。

    畾伯邁著腳步，微笑道：水水，你又長(zhǎng)高了。

    水水興奮道：我長(zhǎng)高了嗎！

    畾伯摸著水水的頭，接道：長(zhǎng)高了。

    “畾伯，你喝茶?！蓖炼雅踹^來一碗茶，喚道：

    畾伯雙手接過茶，謝道：謝謝！

    “今天的風(fēng)也怪了，一波接著一波的吹，沒完沒了了?！睈劬諊诨鹋枧裕f道：

    水水鉆到愛菊跟前，撒嬌道：娘，我要你抱。

    愛菊一把抱著水水，說：水水長(zhǎng)大了，再過兩年，娘就抱不動(dòng)你了。

    “娘，你也喝碗熱茶?！蓖炼讯酥煌氩瑁械溃?br/>
    愛菊接過茶，嚷道：倩倩，你奶奶大后天大壽，你明天就跟畾伯回娘家——祝壽。

    倩倩附和道：我記得奶奶是這兩天生日。

    “娘，我可以和大嫂去參加生日宴嗎？”水水問道：

    愛菊答道：你去做什么！

    “愛菊，水水想去！”畾伯說道：

    “畾伯，他是石頭的兄弟，他去成何體統(tǒng)！”愛菊辯道：

    畾伯愣道：這！

    愛菊小聲道：我去準(zhǔn)備一些禮物——讓倩倩拿去！

    畾伯喊道：愛菊，倩倩能夠回去就行。

    愛菊應(yīng)道：倩倩回去祝壽，多少也要帶點(diǎn)禮物。

    畾伯回道：我說了，用不著帶禮物，倩倩能回去就行。

    愛菊接道：我還是覺得！

    畾伯辯道：如果硬要帶禮物的話！你拿兩斤花生讓倩倩帶回去。

    愛菊嘀咕道：這樣也好。

    畾伯喚道：倩倩，你明天要和大伯回去，你就不想說點(diǎn)什么！

    倩倩說：我不回去。

    畾伯道：倩倩，你說什么！

    倩倩重申道：我不回去。

    愛菊說道：你奶奶大后天七十一大壽，你不回去祝壽——話也說不過去，自己家人且不說，別人也會(huì)在你背后指指點(diǎn)點(diǎn)。

    倩倩埋著頭，默不吭聲。

    土堆喚道：倩倩大嫂，你奶奶生日，你不回去不行。

    大不了，我們兄弟陪你回去。

    愛菊賀道：你住嘴。

    土堆立即把嘴合上。

    愛菊勸道：倩倩，人的一生難得有個(gè)71歲，你奶奶有幸活到了這個(gè)年紀(jì)，你趁此機(jī)會(huì)回去，好好與她嘮嘮！

    倩倩嘶啞道：娘，你別叫我回去。

    畾伯叫道：愛菊，我們借一步說話。

    愛菊站著身，回道：畾伯等等！

    土堆點(diǎn)著馬燈，詢問道：倩倩大嫂，你為啥不肯回去？

    倩倩一手撐著下巴，就跟沒聽到土堆說話似的。

    愛菊拿了一個(gè)手電筒，低聲道：咱們出去外面說。

    一會(huì)，他們來到了屋前的岔路口。

    畾伯問道：愛菊，你幫我分析分析！倩倩為什么不肯跟我回家？

    愛菊想了想，說道：倩倩心里咋想！我也不太清楚！

    畾伯應(yīng)道：我猜！倩倩不愿意回家，多半因?yàn)椤凹s法三章”。

    愛菊接道：約法三章。

    畾伯答道：對(duì)，你向我爹允諾的“約法三章”。

    愛菊腦子一轉(zhuǎn)，說：我想也是。

    畾伯吸了一口氣，感嘆道：我明天一個(gè)人回去算了。

    我娘她！

    愛菊問道：親家婆婆有什么事？

    畾伯續(xù)道：我娘隔三差五地念叨倩倩，本來想借此機(jī)會(huì)！

    愛菊回道：倩倩就在我家，我家隨時(shí)歡迎她過來。

    畾伯辯道：我娘上了年紀(jì)，她的腳不聽使喚。

    愛菊撓了撓鬢發(fā)，喚道：咱們還是進(jìn)屋吧！

    畾伯搓著手，說道：你走前面。

    愛菊站在屋門口，叫道：倩倩，你出來一下。

    倩倩打開門······

    “倩倩，你讓一讓?！碑毑溃?br/>
    倩倩退了兩步，問道：娘，你叫我出來做啥？

    愛菊應(yīng)道：你把門拉上，咱們過去那邊說。

    倩倩拉上門，漸漸地走著。

    愛菊提著腳，說：倩倩，親家婆婆對(duì)你怎樣！

    倩倩答道：奶奶對(duì)我很好，她非常疼我。

    愛菊追問道：那你怎么不回去給她祝壽？

    倩倩合上嘴，沒有回聲。

    愛菊喚道：親家婆婆日夜?fàn)繏熘?，你不管有什么理由！你也要回去給她祝壽，或是看看她，陪她吃頓飯，哪怕只說一句話！

    倩倩哽咽道：我回去有意義嗎！

    愛菊嘀咕道：你還在想著“約法三章”對(duì)不對(duì)！

    倩倩擦著眼角，應(yīng)道：我怎能不想！

    愛菊回道：你想它作什么！想它只會(huì)給自己心里造成陰影，自己只要保持內(nèi)心的初衷，那些章呀法的！

    “娘，你這么想讓我回去！”倩倩嚷道：

    “怎么是我想讓你回去！你奶奶大壽，你理應(yīng)回去。”愛菊辯道：

    倩倩沉默了片刻，答道：我明天隨畾伯回去。

    愛菊說：屋里還沒做飯，我進(jìn)屋做飯去。

    倩倩說：晚上做飯的米，我把它放在了水瓢上。

    水水看見愛菊走進(jìn)屋，叫道：娘，我餓了。

    “水水別叫！我和娘進(jìn)去做飯了?！辟毁粶愡^來，應(yīng)道：

    愛菊叮囑道：土堆，你和水水陪好畾伯，我和倩倩······

    “愛菊盡管去忙，我又不是第一次到你家來······”畾伯打斷道：

    “土堆，你快給畾伯倒茶?！睈劬障蛑鴱N房走。

    畾伯答道：我碗里還有。

    土堆說道：畾伯，我再給你添一點(diǎn)茶水。

    畾伯辭道：不添了，這么冷的天，我不想喝太多的水。

    土堆問道：畾伯，親家婆婆大壽那天會(huì)擺多少桌？

    畾伯應(yīng)道：我們不會(huì)大擺宴席，我們就是一家人聚聚。

    土堆喚道：我也跟你回去。

    不過，我娘說了！

    畾伯接道：土堆，你很懂事，我家歡迎你······

    “畾伯，我也懂事?！彼f：

    “土堆，水水，你們十分討人喜歡，我改天會(huì)帶你們！”畾伯說道：

    土堆回道：我再去跟娘說說！我們兄弟倆個(gè)明天跟你！

    水水搶道：我們和大嫂一起回去。

    畾伯答道：你們兄弟留在家里，我改天······

    “畾伯，你說的都是假話，你不歡迎我們到你家去。”土堆打斷道：

    “土堆，你娘剛才表明過，不讓你們?nèi)ノ壹?，若是你們想讓你娘生氣！”畾伯辯道：

    土堆應(yīng)道：我們?nèi)ツ慵彝?，我娘干嘛生氣?br/>
    畾伯故作茫然，咧著嘴微微地笑。

    土堆喚道：我聽倩倩大嫂說，她有幾個(gè)哥哥、姐姐，大后天是親家婆婆生日，他們也會(huì)在你家吧！我想去見見他們。

    畾伯接道：這個(gè)容易，我可以叫他們過來你家玩，我有三個(gè)兒子，還有倆個(gè)女兒！

    土堆追問道：畾伯，你一共有幾個(gè)兒女？

    畾伯回道：我有三兒二女，倆個(gè)大兒子都在外面工作，他們也都在外面成了家，我的大女兒也一樣，也在外面工作，也在當(dāng)?shù)爻闪思?，我的小兒子和小女兒呆在家里，他們還在念書。

    土堆夸道：畾伯真有福氣！

    畾伯應(yīng)道：啥福氣！我有的是壓力。

    “畾伯，你到桌上來吃飯了，今天這么晚了······”愛菊端著兩碗菜走來。

    “不晚，不晚，此刻還不到10點(diǎn)?！碑毑鸬溃?br/>
    愛菊應(yīng)道：馮府的晚飯?jiān)缇统粤恕?br/>
    畾伯接道：早一點(diǎn)晚一點(diǎn)有啥關(guān)系！我在家的時(shí)候，我家也要到這個(gè)點(diǎn)才有飯吃。

    再說，晚飯，晚飯，晚點(diǎn)吃才叫晚飯。

    倩倩拿著碗，去為大伙添飯。

    土堆走過去，幫著列位端飯。

    愛菊抹著方桌，喊道：畾伯，你快點(diǎn)圍過來。

    畾伯拉著水水的手，說道：水水，咱們過去坐。

    愛菊搬著火盆，喚道：我家里沒有什么菜！我隨便炒了幾個(gè)小菜，畾伯千萬不可嫌棄，你喜歡吃哪碗菜！你自己動(dòng)手夾。

    畾伯應(yīng)道：愛菊，我們是同事，更是親戚，你跟我客氣啥！你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動(dòng)筷子了。

    愛菊微笑道：畾伯，你別不好意思！你吃！你吃。

    畾伯夾著菜，論道：愛菊，我這人最討厭那些繁文縟節(jié)。

    但是呢！你我又是仆人，有一些規(guī)矩我們不得不尊守。

    私底下，你不要對(duì)我那么客套。

    愛菊答道：好，好，好，我也懶得浪費(fèi)口舌，你自己夾菜吃。

    土堆入好座，嚷道：畾伯，你多吃雞蛋，這碗雞蛋很好吃。

    “畾伯，雞蛋里面的鹽是我放的?！辟毁慌d奮道：

    畾伯夾了一塊雞蛋，問道：倩倩，你明天會(huì)不會(huì)跟我回家？

    倩倩點(diǎn)了點(diǎn)頭，回道：我明天會(huì)跟你走。

    畾伯笑道：你奶奶知道你回去！她一定很高興。

    土堆喚道：娘，我和水水一塊去給親家婆婆拜壽好不好！

    愛菊應(yīng)道：你們想去給親家婆婆拜壽，你們就在家里拜······

    “我們想去畾伯的家里玩，想當(dāng)面跟親家婆婆行禮。”土堆答道：

    愛菊拉著臉，喝道：胡鬧！哪有這樣的禮數(shù)！你們想去畾伯家里玩也好；拜壽也好；等你哥回來以后——再說。

    土堆說：大哥要是不回來！

    愛菊吼道：你大哥遲早都會(huì)回來，會(huì)回來。

    你個(gè)小混蛋。

    土堆小聲道：娘，我說了一句“大哥”而已！你沒必要這么兇我！我還是不是你兒子！

    愛菊氣憤道：說也不許說。

    畾伯勸道：愛菊消消氣，你跟小孩子稚什么氣！

    “土堆，你說什么不好！你提你大哥干啥！你娘聽了，自然會(huì)······”畾伯續(xù)道：

    “娘偏心，娘一直喜歡大哥，我和水水就跟多余的一樣，娘從來沒有把我放在心上?！蓖炼褢?yīng)道：

    愛菊放下碗筷，一巴掌朝著土堆扇過去。

    畾伯叫道：愛菊。

    土堆咬著牙關(guān)，淚水不停地流。

    愛菊傻傻的站著，眼里的淚花不由自主地往下滴。

    一分鐘，五分鐘，愛菊坐了下來。

    她趴在桌子上面，哭得稀里嘩啦。

    水水爬在愛菊的大腿上，跟著愛菊哭。

    土堆推了推愛菊的手臂，哽咽道：娘，我錯(cuò)了，我不該惹你生氣，我不會(huì)再說大哥······

    “娘，我不許你生氣，我明天就要回家了，你這副樣子，我怎么放心······”倩倩拭著眼角的淚水，說道：

    “你放心，你代我向你奶奶問好，我祝她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睈劬仗淦溃?br/>
    倩倩擦著愛菊的眼淚，安慰道：娘，我們都不哭。

    畾伯背靠愛菊他們，悄悄地落著淚。

    愛菊一手抱住倩倩，哭道：我的好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