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章曰：太后倉促收義子墨源可憐陷囹圄

    皇宮御書房。

    趙倨的話，令太后和蔡宇鑫不免心寒，說了半天，趙倨還是無動于衷不肯答應(yīng)嗎？

    只聽趙倨說：“可以放過李墨源，只是……李樂天夫婦還是要?dú)?，不然朝廷律法就成了一紙空文?！?br/>
    事已至此，趙倨只能依了母親。

    算了，就饒過李墨源這一回吧，人才難得，自己在升平樓不肯下手，不也是為此原因嗎？殺了他，不但失去一個能臣，而且要開罪太師、中書侍郎、參知政事和禮部尚書一大批朝廷重臣，最要命的是自己那個胡攪蠻纏的皇妹，不，現(xiàn)在她不是皇妹，是莊采薇，涉及的人太多，自己的日子也不會太好過吧。

    放了李墨源，殺了李樂天夫婦，對董光何巨貴等人也算有個交代吧，這件事也就很容易地過去了。

    他端起茶盞，將杯中之水一飲而盡。滴水不漏啊，他為自己對此事的妥帖安排自鳴得意。

    太后與蔡宇鑫一聽趙倨此言，轉(zhuǎn)憂為喜。

    太后陰鷙的目光里殺機(jī)顯現(xiàn)：“對，殺了李樂天，放了墨源?！毙闹芯瓜膊蛔詣?。這次自己是最大的贏家，就算委派何觀基的事情沒有辦成，現(xiàn)在也能假皇兒之手順理成章了卻心愿，豈不美哉？

    她突然想到，對了，那個何觀基人呢？怎么幾個月了都不聞一點(diǎn)消息？

    只有蔡宇鑫最清楚一切。李樂天你們現(xiàn)在是找不到了。就算找到，殺了也好?；蛟S弄假成真，李墨源再無牽掛，就真正成了我蔡家的人了。

    趙倨眼睛盯著蔡宇鑫：“朕不殺李墨源，但是……李墨源也不能就此入贅蔡家。一個堂堂朝廷命官入贅?biāo)?，成何體統(tǒng)？”他怎肯讓李墨源成為蔡氏一黨，蔡宇鑫一心搭救李墨源，此時是絕佳的反擊機(jī)會，稍縱即逝。

    “這……”蔡宇鑫并非真要李墨源入贅，但如此一來，李墨源豈不又要?dú)㈩^？

    趙倨望向母親：“太后，不如將墨源收為義子，朕賜他姓趙即可，你看……”

    太后一怔，隨即連連點(diǎn)頭：“好主意。”趙倨的提議她求之不得，何況打擊蔡宇鑫的事情，焉有反對之理。心中大嘆趙倨冰雪聰明。

    “圣上英明。”這是蔡宇鑫的聲音。

    只聽趙倨高聲喊道：“來人哪，快去同文館傳朕的旨意，放了李墨源，不……是趙墨源?！?br/>
    蔡宇鑫卻道：“圣上，請準(zhǔn)臣一同前往，以示安撫。”

    趙倨才不關(guān)心這個，隨口答應(yīng)一聲：“準(zhǔn)奏?；闀粝?，去吧。”

    蔡宇鑫怔了一怔，面色有些隱晦，隨即不聲不響退出了御書房。

    京都同文館監(jiān)獄。

    李墨源從馬車上下來，被幾個禁軍士卒推推搡搡拳打腳踢地趕進(jìn)院子，推入牢中。

    這處監(jiān)獄在皇宮以北兩里處。從外面看，只是一個有點(diǎn)特別的宅院。進(jìn)入大門，三面都是高高的圍墻，一面貼山。進(jìn)入里面的人再想出去，唯有通過大門，并無其他路徑。院子中間有兩排平房，是獄卒們值守和休息的地方。貼山一方，有一個碩大的石洞口，三指粗的鋼筋打制成的堅固鐵門，黝黑閃亮，令人不寒而栗，洞內(nèi)就是牢房，是專門關(guān)押朝廷重犯的場所，收監(jiān)入獄的多是貪贓枉法的朝中官員或犯上作亂的江洋大盜。

    洞內(nèi)是一條長長的通道。通道兩側(cè)是一間間石壁牢房，每間房都有鐵門，透過柵欄，隱約可見牢房內(nèi)鋪著稻草，上面或躺或坐著一兩個衣衫襤褸、血肉模糊的囚犯。蓬頭垢面，臟污不堪，每人手腳上都帶著沉重的鐐銬，手足移動哐啷作響。見到牢中進(jìn)人，都一齊跑到鐵門旁來，不能走的就在地上爬，也湊到房門口朝外探看?？谥邪l(fā)出含糊不清的囈語或喊叫，目光呆滯，神智都有些不清。

    牢中陰森昏暗，大白天都點(diǎn)著燈。通道石壁上有一排燈架，燭光如同一團(tuán)團(tuán)鬼火。在火光的陰影里，牢中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猙獰恐怖。走進(jìn)通道，一股惡臭及刺鼻的酸餿味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李墨源被獄卒帶到通道較里面的一間牢房，鐵門打開，尚未站穩(wěn)的李墨源就被一腳踹進(jìn)了房中。

    李墨源佇立門口，環(huán)顧四周，跟其他牢房一樣，除了臟兮兮的雜草和房角一個便桶外，房中空無一物?；璋档墓饩€從牢門口射進(jìn)來，隱約可見房中的遠(yuǎn)角處坐著一個人，應(yīng)該是牢房中原有的囚犯。

    李墨源呆呆坐下，回想著此前發(fā)生的一切。似乎只在眨眼之間，整個世界都已徹底改變，自己從人人羨慕的朝中官員，突然之間變成了一個等候處決的死囚。

    自己犯錯了嗎？沒有。那自己為什么為何會落到這般田地？墨源想不通?？墒?，這就是朝廷律法，一個不講理的律法，隨時可以奪走無辜生命的律法。

    他感到有些悲哀。自己行將赴死，父母怎么辦？對了，臺州那邊的情形到底如何，爹娘都安全回家了嗎？墨源此刻感到悲哀和絕望，更加思念起自己的家人。想想丹霏表妹，懷著胎兒的紅玉，還有舅姨娘托付的本善。天啊，李墨源，你該怎么辦?。?br/>
    “你是李墨源？”一個聲音從墻角傳過來，甕聲甕氣。打斷了墨源的思緒。

    墨源沒有吭聲。對方緩緩起身，走過來蹲下身子。他伸過頭來在墨源臉上仔細(xì)張望，光線很暗，他的臉幾乎要貼到李墨源的鼻子。奇怪的是，他與其他囚犯不同，手腳上并未戴著鐐銬。

    李墨源也看清了他。五十歲左右的年紀(jì)，寬額闊臉，鼻梁很高。臉上有許多污垢，幾綹頭發(fā)打著結(jié)，耷拉在額頭上，一雙眼睛卻很明亮，有神。

    “比想象的要英俊?！蹦腥藝@了一口氣，縮回了腦袋，“認(rèn)識一下，我叫司敢當(dāng)?！?br/>
    “什么？司敢當(dāng)？”李墨源本無心情與對方搭訕，但聽到這個名字卻不由得叫出聲來。

    八年前，司敢當(dāng)是朝中觀文殿大學(xué)士，從二品大員，與當(dāng)時的翰林殿大學(xué)士高威等人負(fù)責(zé)編修國史。當(dāng)時在位的先帝叮囑，寫國史一定要根據(jù)實(shí)錄。司敢當(dāng)?shù)热税凑者@個要求，采集了本朝上幾代的資料，編寫了一本國史。當(dāng)時，先帝編國史的目的，本來只是留給皇室后代看的。但是國史修畢后，參與其事的高威等人建議把國史刊印成冊，以彰顯國史公正直筆。建議被司敢當(dāng)采納，先帝也表示贊賞。于是，由司敢當(dāng)出面，刊印國史五百冊。除宮中收藏外，大多贈與了京都的朝中官員，民間也有散藏。由于國史秉筆直書，盡述皇家趙氏的歷史，詳備而無所避諱，其中直書了先帝和太后等人一些不愿人知的趙氏早期歷史。司敢當(dāng)平素心直口快，自恃才氣過人，得罪過不少朝中官員，其中也包括太師蔡宇鑫。因此就有人上書，奏稱司敢當(dāng)有意暴揚(yáng)國惡。先帝一怒之下，命令收捕司敢當(dāng)、高威等人，審查罪狀。高威入獄后對自己所犯何罪并不明白，嚴(yán)刑拷打之下，只好承認(rèn)自己曾經(jīng)收過賄賂。結(jié)果司敢當(dāng)、高威等人被羅列十大罪狀，多為莫須有的罪名。高威被夷九族，司敢當(dāng)因祖上是開國功勛，持有太祖皇帝御賜的可代代相傳的丹書鐵卷，得以免死，被罷官打入天牢。此事被稱為國史案，轟動一時。李墨源進(jìn)入天章閣后很快就聽說過這件事和司敢當(dāng)這個人。

    司敢當(dāng)見對方驚訝，估摸是知道自己。說道：“我才從獄中校尉劉福明那里聽說你要進(jìn)來，但你究竟所犯何事?。窟@里可不是一般的牢房?！?br/>
    李墨源不知道，同文館牢房進(jìn)來的人，多數(shù)都只是呆上幾天就會被處斬，如同走馬燈一樣。唯有眼前這個司敢當(dāng)，一住就是八年，成了這里的住戶?？汀＞枚弥?，與所有獄卒都混熟了，是以校尉劉福明等人對他還算是客氣。

    “前輩，李墨源犯了死罪，因我的表弟是方樂亂黨的結(jié)義兄弟，所以要滅九族?！崩钅磳λ靖耶?dāng)早有耳聞，深知他文章、書法出眾，對他很是敬仰。

    司敢當(dāng)站起身來，冷笑兩聲，聲音大了起來：“哼！就為這個？這是什么天朝國法，一人犯罪，就要株連九族，荒唐至極，可笑之極！”

    墨源被他的話震了一下，趕忙說：“前輩，低點(diǎn)聲，被人聽去可不是鬧著玩的?！?br/>
    “哈哈哈……”司敢當(dāng)仰天長笑，“我怕什么？司某如今生不如死，只求他們來個痛快的?！?br/>
    想到自己秉承圣意直修國史，竟然落到如今這個下場，他禁不住悲從心來，恨意橫生?！吧頌樘熳泳头聘灿?，這樣的皇帝也真是豬狗不如，司某只恨當(dāng)初瞎了眼，會輔佐這樣的昏君?！?br/>
    墨源雖感對方此話大逆不道，但想到自己的境遇，也不禁深有感觸，圣上就是法，臣子的生死存亡都在他的一念之間。遂低下頭來默不作聲，并未勸阻。

    就有人在牢門口喝道：“老司，你怎么又在胡說八道，一天不發(fā)牢騷你會死啊？”

    牢門打開，校尉劉福明帶著兩個獄卒走進(jìn)牢中，“李墨源，你跟我出來。”

    司敢當(dāng)顯是知道牢中的規(guī)矩，這是要帶墨源去刑訊問話。所有囚犯都要先過這第一關(guān)。他突然轉(zhuǎn)了一副笑臉，與對方套近乎：“劉校尉，李墨源是我過往的熟人，請你手下留情?！?br/>
    昏沉沉的燭光下，劉福明神情嚴(yán)峻，又尖又瘦的臉陰森可怖。聽了這句話，先是愣了一愣，接著仔細(xì)打量著李墨源，“快點(diǎn)走吧。”李墨源并不知道司敢當(dāng)是在設(shè)法為自己求情，還納悶?zāi)?，八年前自己不過十來歲的孩子，怎么就成了你司敢當(dāng)過往的熟人。

    兩個獄卒一前一后，帶著李墨源進(jìn)到監(jiān)獄通道的頂頭，進(jìn)了刑訊房。

    走進(jìn)房中，李墨源這才知道什么叫做人間地獄。

    房中到處懸掛著黑漆漆的鐵鏈，一眼望去如同垂吊著一條條巨大的蟒蛇，像是隨時準(zhǔn)備吞噬走進(jìn)身旁的囚犯。屋子中央是一個燒炭的鐵盆，炭火通紅，木炭劈啪作響，不時迸出幾串火星。幾根長柄烙鐵架在上面，頂端已燒成炭火一般的紅色。兩個站籠立在屋角。這種籠子，犯人只要進(jìn)入被卡住頸部，只能站不能坐，獄卒會將高度降低三寸，使囚犯站不直，只能稍微屈腿勉強(qiáng)支撐，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終難受至死。還有一口大缸，座下是可以生火的爐灶，缸中放人囚犯之后加水生火，慢慢烹煮，可以將人活活燙死，這種有名的刑具名叫請君入甕。此外還有絞繩、鐵鋸、釘板、木驢、拶具、老虎凳，和用來腰斬犯人的大鍘刀。

    劉福明往屋中唯一的凳子上一坐，對著李墨源喝道：“說吧，跟雷高陽有來往嗎？最近什么時候見過面？”

    不愧是刑訊的老手，一上來就抓住了要害。

    李墨源悚然，只怕今日很難挺得過去。但表弟過府造訪的事如何能說？是以裝出一副十分冤枉的表情：“劉大人，墨源真的沒有跟雷高陽來往過，更不可能與他見面。”

    “大膽！”劉福明尚未開口，站在墨源身前的獄卒啪地甩了一個耳光，頓時打得李墨源眼前金星直冒：“你以為這是在你家嗎？告訴你，進(jìn)到這里的人就沒有一個能夠自己走出去的，只能抬著走！”

    李墨源暗自心驚，但既然承認(rèn)下來也是死路一條，還可能牽連到方府和自己府中的人，只能是硬挺下去。于是他斷然說道：“大人不信，我也無可奈何，沒有的事，墨源怎能承認(rèn)？”

    獄卒惱急，雙手一伸，刺啦一下撕開了墨源上身的衣服，回身取來鐵盆上的一根長柄烙鐵，就要在墨源身上動手。烙鐵顏色殷紅，前端冒著一股白煙，令人望而生畏。墨源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身軀不自覺地退后了一步。

    “住手?！眲⒏Ｃ髋e手阻止了獄卒。他看到了墨源脖子上掛著的東西，起身走近，猛地用勁一把扯了下來。一雙眼睛就著昏黃的燭光仔細(xì)端詳。

    那是兩塊玉牌，一塊是墨源母親給他的，另一塊，卻是李青云不久前送給他的。

    劉福明將那塊李青云送的玉牌，反反復(fù)復(fù)看了又看，突然抬起頭來，問道：“哪來的？”

    墨源本不愿牽扯到李青云，但想到這不過是對方的一個小禮物，無關(guān)緊要，便說了實(shí)話：“是一個姓李的老人送給我的?！?br/>
    劉福明抬眼仔細(xì)端詳著墨源，目光炯炯，眼神犀利，似乎是要從對方的表情中判端此話的真假。深思半晌，突然揮揮手對獄卒說道：“將他帶回去?！闭f完自顧帶著兩塊玉牌走出了刑訊房。

    這可是少有的事情，進(jìn)來的囚犯哪個不要先掉層皮！今天還真是破天荒，劉校尉這是怎么啦？兩個獄卒搖頭不解，沮喪地將李墨源帶回了牢房。怎么辦呢？官大一級壓死人啊。

    司敢當(dāng)見墨源去而復(fù)返，似乎也并未動刑，有些詫異。趕忙湊近身來。“怎么回事？”

    墨源猶自驚魂未定，摸了摸掌摑得有點(diǎn)生疼的臉龐搖搖頭，他也有些莫名其妙。忽然發(fā)現(xiàn)牢中多了一個人，疑惑的眼神望向司敢當(dāng)。

    司敢當(dāng)看出墨源的意思，笑笑說：“才進(jìn)來的，老李。說是潁州府送來的大盜，殺過好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