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的過道里有點冷，安生能感覺到，卻沒有一絲的力氣去做出相對的反應(yīng)。她的腦袋四五十度角上揚著，通紅的眼睛，直直的盯著一米開外，手術(shù)室門上的紅色指示燈！

    “安生，有什么不高興的，和媽媽說說吧！說出來，心里就痛快了！”

    “安生！好好學(xué)習(xí)，以后，不為別人，就為你自己，也要好好學(xué)習(xí)!”

    “安生，媽媽給你做了最喜歡的紅燒豬腳，快點回來吃吧！……”

    “安生……安生……早點睡覺，早上要吃早餐知道嗎?”

    安生覺得自己穿越了！眼前忽然出現(xiàn)一幕幕真實到觸手可及的記憶。她不敢置信的眨巴著眼睛，淚水如晶瑩的珠子，撲落落的滾下來。她伸手，試圖去觸摸。微小的動作，卻驚散了那虛幻的畫面！

    回憶散開的那個時候，仍然是那鮮紅到刺目的指示燈！楞了下，赫然，安生的淚如開了閘的水龍頭……

    “你是家屬?什么血型?病人急需輸血！”

    雪白的手術(shù)室赫然被拉開，一個穿的只剩下兩只大眼睛的護士沖著安生大叫。楞了下，安生倉皇的用手背抹了把眼淚，哽著的嗓子說不出話，只是狠狠點頭！

    “什么血型知道嗎?”

    緩了口氣，安生點頭：“o?！?br/>
    “o?你爸爸什么血型?”

    “好像是ab……”

    吱呀一聲，手術(shù)門再次打開，安生被趕到門外，護士見她面如死灰，還是象征性的安慰了句：“我們會盡快調(diào)過來血袋，你不用擔心的……或者也有可能是你把你爸爸血型記錯了……”

    安生麻木的點頭，壓著手臂上滲血的針眼，失魂落魄的坐回了走廊的長椅上。前幾天她還曾無意看見爸爸的獻血證，ab血型怎么會有錯?媽媽的b型血，又是怎么能生出自己一個o型血的孩子?

    “叮鈴鈴……”

    手機鈴聲持續(xù)響起在安靜的過道。安生大腦空白，最終機械的從隨身的小包里掏了出來，滑動鍵盤鎖，放在耳邊。

    “安生！他們進了酒店了！我親眼看見的……”

    安生緩緩的將手機放下來，看著屏幕上顯示的偌大名字---洛小敏，接著仰起頭，狠狠攥緊手機，白皙的手背青筋畢現(xiàn)！

    “嘭！”

    “家屬進來吧！。我們已經(jīng)盡力了……”

    安生有些遲鈍的看著那倏然關(guān)閉的指示燈，接著幾個醫(yī)生出來。等著他們說完話，她才緩緩站了起來，木木的，茫然的如同在夢里。

    “快進去吧！病人時間不多……”

    依然是之前那大眼睛的護士。她的聲音格外溫柔，就仿佛怕驚了安生的夢。她看了她一眼，主動帶著她進到了手術(shù)室里面。

    此時無影燈已經(jīng)關(guān)閉，撤走了所有的儀器和手術(shù)器械，空蕩蕩的只開著一盞日光燈。她媽媽邵美華閉著眼睛，就躺在那白色的手術(shù)床上！

    安生茫然的看了眼邵美華，又看了眼那大眼睛的護士。后者微微垂頭，嘆息一聲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這就是生離死別?對于一個只有22歲的大二女生，要去接受這樣的殘酷現(xiàn)實，誰的心不撕裂?

    安生想不明白，這樣的禍事，為什么會落在自己的腦袋上?！明明一切都沒有征兆，昨日她還賣萌撒嬌和老媽電話斗嘴，和朋友聚在一起八卦是非，今日就上演這么殘酷的人倫慘劇?

    也是一瞬間，安生想起那句名言--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為什么從前要那么氣她呢……

    安生茫然中抬起沉重的步伐，緩緩挪到了邵美華身邊，咬著唇，顫抖的抓住了母親冰冷的手！原來即將離世的人，手指是這樣冰冷的……

    “媽……你別走，我還小，我還有那么多需要你的地方，你走了，你要我怎么辦?”

    安生輕輕的說著，身體卻抖的不像話。邵美華許是聽見了她的祈求，原本緊閉的眼睛，此時居然顫抖著似要睜開。

    “媽……媽媽……你起來，以后，我再也不氣你了，真的，你說什么就是什么……我一定好好學(xué)習(xí)，等我畢業(yè)了，找個好工作，我好好孝敬你……好不好?”

    “她已經(jīng)去了……節(jié)哀順變。安小姐……很抱歉，有件事情，我現(xiàn)在必須要和您說下……”

    很久之后，安生依舊緊緊的握著那冰冷的手，頭埋在邵美華的身邊。淚水已經(jīng)濕透被單！可是奇怪的是，她始終沒有等到自己如同電影中描繪的那般竭斯底里！

    或許……是，人比自己想的要堅強。又或許……是，生老病死已經(jīng)被潛移默化的移植進心頭……

    痛歸痛，安生沒有崩潰！

    “安小姐……這位是我們王主任，這位是……凌先生！”

    安生接過大眼睛護士遞來的紙巾，微微點頭。

    “安小姐，看的出來，你是個堅強的人。作為醫(yī)生，我也很了解家屬此時的心情?？墒恰@件事情，刻不容緩，如果……晚了的話……那一切也就沒有意義了！”

    安生手中的紙巾已經(jīng)濕透，她索性捂住了嘴，從模糊的淚眼中掃過剛剛進來的王主任，以及那個叫凌玨的年輕男人！

    看起來，他也不過二十多歲。身材精瘦頎長，上身黑色跨欄背心，下身同色毛邊牛仔短褲，腳上一雙露趾皮拖。隨意的搭配，卻很有些頂級男模在t臺上的目中無人。見安生目光看向這邊，也只淡漠的點了點頭。

    安生收回目光，微微不快。沒有見過求人幫忙還是這樣倨傲的態(tài)度……不過，和她也沒關(guān)系……也不可能有關(guān)系。因為，她選擇拒絕幫助他！

    “安小姐，你需要不需要和這位凌先生在談?wù)効础?br/>
    “不需要了……我希望……我媽媽能夠走的安心……”

    混沌的從手術(shù)室出來，安生捂住自己的臉，哭的不能自己……她第一次體會到這么撕心裂肺的感覺。那些過往的記憶，如今都變成了針尖一般，一下一下扎著她的心，讓淚水綿綿不絕。

    人生之初，自己所有關(guān)于愛的記憶，都是來源于媽媽。是她教她說第一句話，是她扶著她學(xué)會走路，是她將她保護在羽翼下，看著她慢慢長大。

    媽媽兩個字，對于任何人來說，都是溫暖以及安心的代名詞，與她更甚！而這兩個字，從此后，卻變成安生永生的痛苦……再也不會有人如此無條件的愛護她了！

    “安小姐，節(jié)哀順變，我知道你現(xiàn)在很痛……”

    “我說了！我不捐！不捐！不捐！”

    當安生耳邊再次傳來王主任的聲音，終于壓斷了她最后的理智！她放下手，嘶聲力竭的大吼了起來！在空曠的走廊上，格外的清晰震撼！

    看著安生再次埋頭痛哭，王主任無奈的離開。幾分鐘之后，安生從指縫中看見面前多了雙棕色的露趾涼拖。那露出的腳趾，格外白皙修長。

    “安小姐，逝者已逝，我想你是個富有同情心的人，如果……你媽媽知道你做出這個決定，也一定會為你驕傲！”

    低沉冷靜不符合他年紀的嗓音，終于讓安生回復(fù)了幾分理智。狠狠抹了把眼淚，安生深深呼了口氣，抬起頭，嘴角帶了抹嘲弄。

    “驕傲?會嗎?你不是她！你怎么會知道她驕傲?你不知道死者為大的道理?你沒聽過國人說過死也要全尸?抱歉，凌先生，這件事情，沒有商量的余地，因為我媽媽已經(jīng)去世了！在得不到她的答復(fù)前，作為子女，我只能按照傳統(tǒng)操辦！否則就是不孝！我希望你能明白！不要在強人所難！尤其是這樣的那個時候！”

    說道最后，安生有點微微發(fā)抖。長到這么大，她還不記得和什么人用這樣狠戾的口氣對話過。

    “這樣的話……我想，如果……我說高價買你母親的眼角膜，你也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拒絕吧！?”

    安生楞了下。反應(yīng)過來擰眉怒吼：“對！我本以為這是件慈善的事情，剛才還為沒能幫助你感到遺憾！可是現(xiàn)在，我要收回我的同情心！如果……我前面說的不夠清楚，那我在說一遍！我母親的眼角膜不會捐！就是一根頭發(fā)都不會！”

    安生徹底的發(fā)抖了。在這悲痛欲絕的那個時候，居然還有人落井下石！如果……不是發(fā)生在自己身上，她都不愿意相信，這世上真的會有這樣自私混賬的人！

    他的親人是人！她的至親就不是嗎?沒能好好孝順?gòu)寢?，讓她享自己的福，就已?jīng)是她人生無法彌補的痛了，如今若是還不能保護好她的尸首，她這一生怎么能安心?如何原諒自己?

    安生咬著下唇，轉(zhuǎn)身就要離開。

    “安小姐……很抱歉……”

    “你！”

    脖子上劇痛傳來，安生只來得及喊出一個你，轉(zhuǎn)瞬身體軟軟的如同抽空了力氣般，緩慢的倒進了那堅實的胸膛上！

    “這是……凌玨，你太亂來了！”帶著金絲邊眼睛的王主任聽著那倉促的一聲，從手術(shù)室中慌忙跑了出來，正好看見安生閉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