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楹一路跟著敬事房太監(jiān)來到養(yǎng)心殿。
初春的夜里很冷，風(fēng)直往骨頭縫里鉆，她裹著厚厚的大氅，還是忍不住把牙磕得咔咔響。似乎也不單是因為冷，從她接了口諭的那時起，她就跟掉進了冰洞里似的，渾身再也暖和不起來了。
別的妃嬪領(lǐng)旨侍寢就像過年，到處的宣揚，手底下的人逐個兒放賞，面子里子全然不顧了，唯恐別人不知道她給翻了牌子，短了她兩句敬賀的話。到了她這兒全然不是這么回事兒，她走一步蹭一步，恨不得立馬來道上諭遣返。管他冷宮也好，牢籠也好，她情愿一腦門子扎在里面不抬頭了，也不愿意到這金碧輝煌，卻陰冷刺骨的帝王寢宮里來。
有些話她沒法和別人說，就是見著娘家人也開不了口，皇帝面上溫文爾雅的，卻是個只圖自己盡興不顧別人死活的。她不知道他對別的妃嬪是否也這樣，總之自己是吃夠了苦頭，這種難言之隱怎么排解才好？原當(dāng)給禁了足，敬事房上呈的綠頭牌上就不會有她了，誰知千算萬算還是逃不過去。
皇帝能想起她，必定是錦書那里又碰了釘子，這一肚子氣要撒出來，她免不了要受罪。寶楹想著打了個寒戰(zhàn)，宮燈的光照在她臉上，白得像鬼似的。
李玉貴上來虛打了個千兒，“奴才給董主子請安。請小主兒進配殿更衣，今兒個是您頭回在宮里侍寢，奴才安排了女官服侍您。”他往西邊一引，“小主兒請?！?br/>
寶楹看著李玉貴，眼里淚光盈盈，她張了張嘴，啞聲道：“諳達，我今兒身上不利索，您瞧……”
李玉貴眼皮子一耷拉，他半笑不笑地說：“這奴才可做不了主，您千萬別難為奴才。各宮各院每天都有御醫(yī)請脈，您要是有什么不爽利的，內(nèi)務(wù)府必定有記檔，或是信期，或是抱恙，總有個說頭。既然今兒晚上有您的牌子，萬歲爺也翻了，那您就是病著，也得伺候著不是！”
寶楹默默咬緊了牙，宮廷之中就是這樣，各人自掃門前雪，沒人心疼你。你就是冤死苦死，人家都懶得搭理你，還要眼一斜，嗤的一聲說你拿搪，得了便宜賣乖，圣眷在身，矯情病就犯起來了。
敬事房馬六兒在旁邊催促，“走吧，小主兒，別叫萬歲爺?shù)燃绷??！?br/>
寶楹深深吸上一口氣，硬著頭皮抬腿進了西配殿。榻前早有宮女候著了，給她見了禮就不客氣了，三下五除二剝光了她的衣裳，前前后后打量一番。因著后妃進幸，事先都沐過了浴的，所以只在腋下?lián)渖戏?，就拿熏籠上的被子把她嚴嚴實實包了起來，然后抬手擊掌，外頭的馱妃太監(jiān)躬身進來，低著頭，垂著眼打千兒，“奴才給主子請安?！?br/>
到了這份兒上還有什么呢？寶楹順從的趴在馱妃太監(jiān)背上，縮著脖子閉著眼，由著太監(jiān)把她送進了東稍間。
皇帝正坐在床頭讀書，眉峰上攏著薄薄的愁，見她進來的也不說什么，撂下書冷冷地看著她。敬事房太監(jiān)把人放下了，皇帝還沒躺下，就少了送妃嬪上龍床的那步。太監(jiān)跪下磕頭，起身后腰哈得幾乎和地面水平，低垂著雙臂卻行退到寢宮外，和馬六兒一道在南窗戶下侍立，掐著點兒等里頭完事了，好再把侍寢的人背出來。
寶楹在床前尷尬的僵立著，臉上發(fā)燙，心頭打突。她到底是年輕小媳婦，叫男人直勾勾的瞧著，就臊得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穿著杏黃的 褻衣 ，燭火映照下仿佛籠罩在一團溫暖的光暈里。他看著她，心底隱隱作痛。這樣相像的臉，站在這里的是她多好！愁苦又涌上來，他覺得胸口破了個大洞，冷風(fēng)嗖嗖地往里灌。缺了一塊，怎么填補都沒有用了。
他慢慢躺下，看著那曼妙身姿從被子那端鉆進去，小心翼翼順著床沿匍匐，然后披散著長發(fā)，在離他一尺遠的地方蜷縮成小小的一團。他只覺難過，她的睫毛像蝶翅般顫動，他低頭看下去，倏地有了錯覺，恍惚間以為這就是錦書，心理防線便轟然潰堤了。
他靠過去，伸手把她圈進懷里，溫柔的，生怕一個唐突碰壞了她。他說：“你不要離開朕，朕知道錯了，朕對不住你?！?br/>
寶楹如遭電擊，腦子里瞬間空白?；实蹍拹核?，從來沒有摟過她，即便是最親密的時候也不會讓她貼著他的胸膛。現(xiàn)在他抱著她，軟語和她說話，她惶恐之余不知所措起來，繃緊了身子瑟瑟發(fā)抖。
皇帝溫暖的手掌在她裸露的背上輕輕摩挲，吻她的額頭、鼻子……像對待至愛的女人。他嗡噥有聲：“別怕，朕再不傷你了。朕是沒法子，朕活不下去了，你知不知道？ ”
這話不是對她說的，寶楹知道，他把她當(dāng)成了錦書。冷血帝王會有這樣的一面，她簡直無法想象。錦書 幸運，天底下最尊貴的兩個人都愛著她，愛到?jīng)]有她就活不下去 。自己呢？永遠是她的影子，皇恩浩蕩都歸了她，天威難測由自己承擔(dān)，老天爺怎么就這么偏心呢！
她不敢說話，怕驚醒了他。攥著褥子的手逐漸放松下來，她暈沉沉的睜開眼看他，蕭蕭肅肅溫潤如玉，沒有金鑾殿上的狠戾陰鷙，仿佛只是城里哪家養(yǎng)尊處優(yōu)，教養(yǎng)良好的貴公子。
紗帳外的景象漸次模糊，再看不清了。她隨波逐流的合上眼，心想就這樣吧，無力回天就得學(xué)會承受，好在這趟的經(jīng)歷不算可怕。她的手搭在皇帝的腰上，聽見他喃喃叫她“錦書”，她惆悵 嘆息，有淚從眼角滾落，滴在行龍紋的貢緞?wù)砩?，迅?nbsp;消逝不見了。
自鳴鐘響了十下，蹲在窗戶下的馬六兒和馱妃太監(jiān)面面相覷。馬六兒兩指一叉，吐著舌頭小聲說：“萬歲爺今兒興致高，都半個時辰了！”
敬事房總管趙積安本來在丹陛旁和李玉貴閑聊，聽見鐘聲過來問：“還沒傳 ？”
那兩個人怯懦地點頭，趙積安看了李玉貴一眼，李大總管自然是要安著規(guī)矩辦的，便示意他通傳。趙積安清了清嗓子，高唱道：“是時候了?！?br/>
里頭寂寂無聲，南窗下的四個人大眼瞪小眼。又過一炷香還是沒動靜，趙積安只好梗脖子又喊，“是時候了，請萬歲爺保重圣躬。”
里頭終于咳嗽了一聲，皇帝甕聲道：“進來?！?br/>
趙積安忙打發(fā)背宮的進去，自己挨在簾子外頭靜待，等馱妃太監(jiān)把人背了出 來。
景陽宮的小宮女 前攙扶，主仆兩個蹣跚著出了龍光門，馬六兒嘖嘖道：“差不多的臉盤兒，怎么就差了這么些個呢！”
趙積安嗬了聲，“夾緊你的臭嘴！你小子不要命了？”
“不早了，哥幾個下值吧！”李玉貴打了個哈欠，從案下拖了個氈墊子出來，什么也不管了，倒頭就睡。今兒累壞了，冷汗驚出了好幾身，趁著老虎打盹兒趕緊歇一歇吧，明兒不知道還有什么糟心事兒呢！
錦書值后半夜，按著時候算，上半晌定然是不在的?；实圻M了日講，又寥寥批了幾道折子，不時瞥長案上的座鐘，心煩意亂地在“中正仁和”內(nèi)來回地踱步。好容易熬到了未正，他輦都未傳，起身便往鳳彩門去。
李玉貴慌里慌張的追了上來，邊退邊打千兒道：“主子您這是要往哪兒去？請爺示下，奴才這就安排鑾儀排駕?！?br/>
皇帝不言聲兒，只顧踽踽急行。李玉貴不敢再問，只得招了御前的人遠遠跟著。
皇帝出近光右門直朝慈寧宮方向去，后面軍機處值房里出來的莊親王正帶著哈哈珠子從東一長街上蕩過來。隨侍手里捧著六部部本，還有幾套淘換來的洋鬼子游記。莊親王把玩著一柄三寸長的火銃，原想著敬獻給萬歲爺解解悶兒的，可一抬眼看見皇帝走得匆忙，不由把他給鎮(zhèn)住了。
他把火銃往奏章上一扔，撒腿就追了上去，邊跑邊喊，“萬歲爺，您等等我，這是往哪兒去？上慈寧宮請安也捎上臣弟啊?！?br/>
皇帝腳下慢了些，轉(zhuǎn)頭看莊親王，沉吟片刻方道：“朕實在是于心難安，要去瞧瞧她才行?！?br/>
莊親王怔忡道：“莫非您還要給她賠不是？一個丫頭，說了就說了，就為那一句話，您萬乘之尊要沖她低頭，未免有失體統(tǒng)吧！”
皇帝心道和你說不通，只要她能解氣，這會兒就算打我一巴掌，踹我兩腳，我都認了。
莊親王又觍臉笑，“聽說萬歲爺昨兒臨幸了寶答應(yīng)？”
皇帝不悅地瞥了他一眼，那凌厲之色叫人心驚。他哂笑道：“你閑得發(fā)慌么？兩江總督還沒指派，朕瞧你就挺合適。回頭朕頒旨給吏部，你收拾東西赴任去吧。”
莊親王哀號一聲，“臣弟冤枉！咱們哥兒們隨口拉家常用得著較真嗎？”
皇帝昂著頭瞧都不瞧他，“拉什么家常？你把朕和那些太監(jiān)放在一道嗎？朕是君，你是臣，這點規(guī)矩都不懂？”
莊王爺快步上來，又使出了牛皮糖功夫，一把就攬上了皇帝的肩，“好哥哥，您和弟弟犯得著生氣嗎？咱們是至親骨肉，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臣弟不長進，您罰我是該當(dāng)?shù)?，可您暗地里不心疼嗎？?br/>
皇帝本來就是嚇嚇?biāo)?，見他這個賴皮樣兒也無可奈何，推他兩下又推不開，只好由得他去，警告道：“你仔細了，回頭老祖宗面前別混說，要是給朕捅出婁子來，朕可真對你不客氣了，江南用不著去了，給朕上準(zhǔn)噶爾打木樁去。”
“是是是?！鼻f親王邊走邊笑，“咱們是親兄弟，您又是重情義的人，倘或你像雍正爺那樣的，我連您的身也不敢近啊，是不是？”他豎起了大拇指，“您是一等一的仁君?！?br/>
皇帝腹誹，正事兒不干，只會拍馬屁！什么仁君，天底下說他是仁君的只有他莊王爺一人了。
說話兒進了慈寧門，上了中路往前看，慈寧宮里的太監(jiān)宮女都在往屋里運東西。 崔貴祥在東配殿前指派，太皇太后抱著貓站在廊廡底下?；实鄢鬟吳?，錦書手里捧著賬冊，嘴里叼了支小楷筆，正忙著清點晾曬出去的家當(dāng)細軟。
“老佛爺，萬歲爺來了?！贝拶F祥通傳一聲便下臺階撫袖打千兒，“奴才給主子見禮?！?br/>
忙活著的眾人紛紛撂下手里的活計蹲肅行禮，皇帝心不在焉地應(yīng)聲“起身起喀”，朝西偏殿前看過去，她低著頭中規(guī)中矩的侍立，平靜得像一汪水，他呼吸窒了窒，心頭又鈍痛起來。
莊親王唯恐皇帝失態(tài)，偷著扯他的袖子。太皇太后原先笑吟吟的，可看見皇帝大庭廣眾下愣神，不禁有些惱了。她板著面孔清了清嗓子，“皇帝怎么這會子來了？”
皇帝忙收回視線向上作揖，“孫兒給皇祖母請安?！?br/>
莊親王也躬身揖手，笑道：“孫兒才剛在軍機處擬草詔，擬著擬著想起皇祖母千秋將近，就上養(yǎng)心殿找萬歲爺商量著怎么給皇祖母敬賀。萬歲爺說要聽皇祖母的意思，孫兒就拉著萬歲爺一道來了?！?br/>
皇帝趕緊順著臺階下，和莊親王一左一右攙扶太皇太后，小心應(yīng)道：“正是呢，皇祖母的好日子，孫兒下旨在中和殿給皇祖母升座受百官朝拜，回頭再命御膳房備大宴，宴請臣工們和家眷。朝中肱骨多是南苑王府的舊臣，彼此也都相熟的，自打開國后立了規(guī)矩，但凡外臣不得入后宮，以前的老相知也少有往來了，每每不過遞請安折子，這回也熱鬧一回，叫他們進來和老祖宗說說話兒?！?br/>
太皇太后這才露了笑臉子，暗盤算趁今天把守陵的事兒提了，看看皇帝是怎么個說法。于是道：“難為你想得周全了，只是我的千秋不算什么，四月里有先皇的生祭，你們可還記得？”
莊親王難得正經(jīng)起來，和皇帝一同道：“孫兒萬不敢忘。”
入畫上來敬茶，錦書是個知趣兒的，再也不露面了，皇帝頗感失望，強打了精神道：“內(nèi)務(wù)府和欽天監(jiān)年下就張羅了，該備的也都備了，等日子到了，孫兒必定上昌瑞山親自祭奠，倘或還有哪里不足的，請老祖宗示下，孫兒立刻打發(fā)人去料理?！?br/>
太皇太后拿盅蓋刮著茶葉，一面緩緩道：“我瞧著都齊全了，他們的差辦得不賴。只一樣，今年是你皇考晏駕整十年，是天大的事兒。我琢磨著山上冷落，該當(dāng)派人守陵祈福才好。內(nèi)務(wù)府里擬了個花名冊子，挑了十個人出來往山上派，誦上九九八十一天的經(jīng)，好叫你皇考在那邊受用些個?！?br/>
皇帝嘴上恭敬道：“皇祖母想得周全，就照皇祖母的意思辦吧?！毙睦锊挥蔂砍镀饋?，總覺得有什么貓膩似的。
太皇太后朝崔貴祥使了個眼色，復(fù)又若無其事地說笑，“這方是你們做兒子的孝道。人活一世，什么都可以撂下，唯獨父子情最要緊。老子教養(yǎng)兒子，兒子孝敬老子，只管上外頭看去，小家子尚且把倫常頂在頭頂上，像咱們這樣的人家就更要留神了?！?br/>
皇帝和莊王爺諾諾稱是，這話明面上是在論高皇帝的喪祭，其實是實打?qū)嵉卣f給皇帝聽的。昨天的新聞八成是傳遍了紫禁城的每一個院落，每一條巷子。宮里規(guī)矩再大，總有人頂 風(fēng) 來事兒，私底下嘈嘈切切的議論，添上一句“這話我只和你說”，然后不消半刻，連凈房里刷便桶 的都知道了。
太皇太后人在頤和園里，耳報神卻無處不在。三個人終究是照面了，沒有大動靜是預(yù)料中的，皇帝內(nèi)秀，肚子里裝得下乾坤，他這會子不言聲，并不表示往后一定太平無事。男人啊，遇著了真心愛著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歷朝歷代都有為女人反目的父子兄弟，她害怕這種事也發(fā)生在皇帝和太子身上。她的瀾舟和東籬，一個是心，一個是肝，傷了哪個都會叫她痛不欲生。再這么等下去，就算是下了決心要收網(wǎng)，魚大，勢必繃斷了繩子，到那時候就來不及了。
崔貴祥哈著腰，把事先預(yù)備好的花名冊呈上來，“這是內(nèi)務(wù)府指派守陵宮女太監(jiān)的名單，恭請萬歲爺御覽?！?br/>
皇帝接過去，通篇的簪花小楷賞心悅目。他看過錦書手抄的《金剛經(jīng)》，料想這冊子一定出自錦書之手，便帶著三分賞玩的心態(tài)去看。
崔貴祥悄不聲兒的覷皇帝的臉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錦書這輩子有沒有命活著出宮就看這次了，不過瞧著昨兒唱的那一出，要想叫萬歲爺勾兌，顯然是不可能的。不過好在還有太皇太后，皇帝主意再大，老祖母的話還是會聽的，老祖宗發(fā)落了，料著他也不會違逆。
果然的，皇帝的眉頭皺了皺，臉上即刻陰霾遍布，瞇眼盯著那排“未入籍敬煙侍女慕容氏”看了半天，合上折子擱到了旁邊。
他胸口憋著一團火，為什么人人都要來插上一杠子？皇后也好，太后也好，如今連太皇太后也公然站出來阻止了。他是皇帝，要抬舉一個亡國公主就那么難嗎？她們成天算計累不累？他的死活不要她們操心了成不成？他早就已經(jīng)神魂顛倒，她們再攔著也不濟了。
莊親王嗅出了點不同尋常的味道，他拿了那道折子看，發(fā)現(xiàn)錦書赫然在列，登時一陣頭暈眼花。完菜了，這回摸著老虎屁股了！怪道皇帝要拉臉子，昨天的事糾結(jié)到現(xiàn)在，這會兒又火上澆油，太皇太后也忒欠考慮了，不會避開這當(dāng)口再提么！
“呃……”莊親王撓著后腦勺說，“皇祖母，離皇考忌日還有些日子，指派守陵的人也不急在一時，依著孫兒看，還是容后再議吧！”
“才入的春，白晝短，四月二十六轉(zhuǎn)眼就到了，早些定下了也好安心，還要先派了上孝陵去打醮呢?！碧侍筮@回是吃了稱坨鐵了心了，她抱定了主意絕不退讓，垂眼數(shù)著手里的念珠，表情堅定得石頭一樣。
莊親王慌忙看皇帝，原以為他會稍加推諉，等出了慈寧宮再作計較，誰知他直剌剌道：“皇祖母恕罪，朕，不能叫錦書出宮去?！?br/>
太皇太后吃了一驚，“皇帝這是怎么話說的？我瞧這名單擬得好，皇帝覺著哪里欠妥？”
皇帝離了座兒，站著回道：“并無不妥，孫兒是為皇祖母著想。目下慈寧宮里敬煙上當(dāng)值的只有錦書一個人，要選了外行從頭調(diào)理，怕也得花上三兩個月的，皇祖母跟前短了人伺候怎么成？還是讓內(nèi)務(wù)府另打發(fā)人去吧?！?br/>
太皇太后不接腔，只道：“這份折子我也瞧過，上昌瑞山是樁慎之又慎的事兒，孝陵是咱們家祖墳，派過去的人里只有錦書最穩(wěn)妥，有她替我把關(guān)我才能放心?！?br/>
皇帝嘴角微一沉，背著左手哈了哈腰，“老祖宗說得是，孝陵是咱們宇文家的祖墳，里頭躺著圣宗和高祖，所以更要仔細。錦書是大鄴的遺孤，從古到今沒有過派前朝公主給本朝守陵的先例。不是朕揪細，實在是事關(guān)大英國運，陵寢里一草一木都動不得，萬一有什么地方?jīng)]留神傷及了龍脈，那就后悔莫及了，請皇祖母明查?！?br/>
太皇太后猝不及防，沒想到他會拿這個來說事兒，到底是做皇帝的，曲里拐彎的心思叫人摸不透。只一點是清楚的，他不會讓錦書離開，寧肯違背祖母的意愿也要留下她。
莊親王見氣氛有點僵，忙出來打圓場，“不是什么要緊事兒，要不再挑挑吧，反正還有日子呢！”
“這件事就這么定了，我雖作不得大主，好歹也受了太皇太后的銜兒，指派個宮女還是能夠的。”太皇太后端坐著，眼里是深潭樣的堅定。不是她擺祖母的譜，皇帝真叫她大大的失望，這陣子辦事出格，愈發(fā)的肆無忌憚，再由著他的性子下去，早晚要出事的。
皇帝也甩開了臉面，再不能這樣下去了，他是大英天子，要畏首畏尾到什么時候去？他喜歡一個人，要和她長相廝守，不管別人怎么說，誰都不能阻止他！
“皇祖母，恕孫兒忤逆，您就是把闔宮的宮女都指派完了，孫兒也沒有半句怨言，只這錦書不成?！被实酃P直的佇立，他看著太皇太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朕心里喜歡她，決不能叫她離宮。 ”
像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大石頭，太皇太后和莊親王瞠目結(jié)舌，殿內(nèi)侍立的人屏息斂神的縮緊肚皮站著，惶惶然似乎要有一場狂風(fēng)驟雨降臨了。
太皇太后手里的佛珠拍在炕桌上，霎時繃斷了繩子，迦楠珠子四分五裂地滾落滿地。她氣得發(fā)抖，顫聲 道：“萬歲爺好大的皇威啊，如今全然不把我這個老婆子放在眼里了。你可還記得自己的身份？你是大英之主，萬民表率，這樣子任意放浪，可知牽一發(fā)動全身？江山社稷還要不要了？”
皇帝屈膝跪下，泥首 道：“老祖宗息怒。朕記得《中庸》上曾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圣人都教化遵循本性，朕雖位及九五，到底還是血肉之軀，求老祖宗體恤孫兒?！?br/>
太皇太后搖頭道：“不是我不體恤你，你擎小兒在我身邊帶著，我是打心底的疼你。只是咱們這樣的一大家子，全天下都盯著瞧的，再不是偏處一隅的藩王了。我不知道什么《大學(xué)》、《中庸》，我只知道萬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你現(xiàn)在要為一人好惡置天下興亡于不顧么？這就是你的治世之道？”
皇帝大慟，只喃喃道：“孫兒確實是沒法子，孫兒的心早就不是自己的了?！?br/>
太皇太后悵然道：“你好糊涂，人間帝王，什么樣的女子找不到，偏瞧上她？你撒手吧，這樣方能保得住她，她是個明白人，我料著這后宮頃軋必不是她要的。”
皇帝卻固執(zhí)道：“朕護著她，任誰也不敢動她分毫?！?br/>
“你一個爺們兒家，莫非還能日日纏綿內(nèi)廷不成？”太皇太后大怒，“你要抬舉她，不怕惹來殺身之禍？”
“她在皇祖母身邊也有時候了，朕不信她是這樣的人?！?br/>
太皇太后沉聲道：“你血洗了整個大鄴皇室，你忘得了，她能不能忘得了？還有她兄弟，不定這會子在哪里虎視眈眈，你竟以為高枕無憂了嗎？你不怕她趁你睡著了給你一刀？”言罷又撫撫他的手，“好孩子，我都是為著你，你心里苦，我何嘗不知道?？赡闶腔实?，肩上壓著沉甸甸的擔(dān)子，你不只為自己活著，還要為萬里江山活著?；实凼翘斓紫伦羁嗟牟钍梗趺崔k呢？又不能撂挑子，甩烏紗，只有咬緊牙關(guān)挺著?！?br/>
皇帝眼下已經(jīng)扎進了死胡同里，他低聲道：“她要算計朕，害朕，都由得她。朕以赤誠之心待她，不信她捂不熱?！?br/>
太皇太后沉寂下來，她看著塔嬤嬤，滿臉的凄苦無奈。橫豎是到了這一步，往后怎么走呢？這個死心眼子，打小兒認準(zhǔn)的事一條道走到黑，除非是他自己改了主意，否則任你渾身的本事也難叫他轉(zhuǎn)圜。
“你真是瘋魔了，單是你愿意有什么用。她呢，她愿不愿意受你抬舉？”太皇太后對崔貴祥道，“把錦書找來，既這么，且問問她的意思，好叫你們?nèi)f歲爺安心?！?br/>
皇帝心里一亂，他遲疑地喊了聲“皇祖母”，只覺得胸口堵憋得慌。她連看他一眼都不肯，這會子說要晉她的位，她能答應(yīng)才怪了，若是作配太子，或者還有一說。
太皇太后是個快刀斬亂麻的利索人，在她看來錦書要么上昌瑞山，要么就賜綾子，再耗下去斷然不行。她對李玉貴使眼色，說了個“快去”。
李玉貴領(lǐng)了命退出偏殿，火急火燎地往值房里去尋人，卻是撲了個空，錦書并不在配殿里。他忙扯了站門的小宮女問：“瞧見你們錦姑姑了沒有?！?br/>
小宮女手一指，他順著看過去，梧桐樹下的身影在大篾籮間忙碌，一手抻著袖子，一手翻曬煙絲。翻完了就倚著樹干愣神，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半天不帶挪動的。
“錦書?！贝拶F祥邊跑邊招呼，“太皇太后傳見，快過來?！?br/>
錦書忙迎上來，問：“萬歲爺走了？”
崔貴祥湊過來小聲說：“花名冊遞上去了，萬歲爺不答應(yīng)，和太皇太后說開了，說喜歡你，只怕這就要晉位呢。你千萬留神，橫豎不能答應(yīng)?！?br/>
錦書腦子里轟的一聲炸開了，她結(jié)結(jié)巴巴道：“干爸爸，萬歲爺真這么說了？”
崔貴祥耷拉著嘴角點頭，“可不！我也沒想到啊，祖孫倆這會兒和烏眼雞似的，萬歲爺那脾氣……”他嘆了口氣，“進去后說每句話都要細琢磨，好歹推讓著?！?br/>
錦書應(yīng)了，蔫頭搭腦地跟著進了偏殿，斂衽給主子們行禮，然后畢恭畢敬地站著聆訊。
太皇太后冷漠地打量她，“錦丫頭，才剛你們?nèi)f歲爺和我說瞧上你了，只要你愿意就晉你的位份，你是怎么個意思？”
皇帝心頭急跳起來，像個上門求親的毛頭小子一樣，巴巴的等著老丈人首肯。他既迫切又有些忐忑，如同生殺大權(quán)都捏在了她手上，只要她一點頭他就逃出升天，若是她拒絕，他就要下十八層地獄了。
她面上居然能毫無波瀾，只蹲了蹲身子，淡淡地說：“奴才謝主子抬愛。奴才只求主子準(zhǔn)奴才上昌瑞山守陵，奴才今生青燈古佛，就是主子對奴才的皇恩浩蕩，奴才感恩不盡。”
皇帝被活打了嘴巴，不由惱怒起來，冷笑道：“你果真性子犟，在朕這里犟過了頭沒你什么好處。朕要，就由不得你！傳旨……”
“奴才是賤命一條，不值當(dāng)萬歲爺費心?！彼龑λ幻C，“奴才違抗圣旨，請萬歲爺賜奴才死罪?！?br/>
皇帝哽住了，死罪？的確是不識抬舉的死罪！他乜視她，“想死？那可不成。你忘了泰陵里的父母兄弟了？還有慕容永晝，朕有了他的下落，你這會兒死了，他落到朕手里，你說朕該怎么處置他呢？”
錦書五雷轟頂，霎時怔愣在那里。太皇太后也驚住了，皇帝有心計是不假，卻沒想到他會把權(quán)術(shù)用到這上頭去，拿那些對付女孩兒好看嗎？堂堂的開國皇帝淪落到這份兒上，真是病入膏肓了！
太皇太后才叫了聲“皇帝”，便給他截斷了話頭子。他拱了拱手，“皇祖母，朕心里亂得很，請皇祖母容孫兒告退?！闭f完便去拉錦書，狠戾道，“跟朕走！”
竟是公然的搶人了！錦書嚇得臉色慘白，就如同要推出去殺頭似的奮力掙扎起來，哭著朝太皇太后伸出手去，“老祖宗，奴才不去，您救救我吧?！?br/>
太皇太后已然是無力回天了，她只有呵斥皇帝“放肆”，左右也沒人敢阻攔皇帝，連莊親王也傻了，眼睜睜看著皇帝不顧禮法地把人扛上肩頭揚長而去。
“孫兒告退?！鼻f親王飛快地打千兒，“皇祖母放心，萬歲爺定然有分寸的，孫兒這就跟去瞧瞧。”
太皇太后給氣得不輕，話也說不出了，倒在炕上大口的喘氣。塔嬤嬤忙給她順氣兒，寬慰道：“快看開些，不是萬歲爺不孝，他以往是最聽您話的，看著長大的孩子還有什么可計較的！咱們都年輕過，情這東西最熬人，您是有大智慧的菩薩，就放手由他們?nèi)グ?。兒孫自有兒孫福，上了年紀安享福壽才是正經(jīng)，管不了的就撂下吧?！?br/>
“他翅膀硬了，理論不成就混來一氣，怎么和外頭痞子似的？人越大越不成體統(tǒng)！”太皇太后喝了兩口茶方好了些，感慨道，“這趟是鬧大發(fā)了，我瞧得真真兒的，往后再管不住皇帝了，不由得他去又能怎么樣？他敬我，叫我聲皇祖母，這天下終歸是他打下的，我也不好太過束縛他。只難為了錦書，落到他手里，不知是個什么結(jié)果?！?br/>
“您這會子不擔(dān)心她會害萬歲爺了？倒替她操心起來？”塔嬤嬤道，“我原說您心腸軟乎，威嚴只在面兒上。您放寬心吧，錦書是萬歲爺心尖兒上的肉，還能怎么糟呢？左不過翻了牌子再晉位份罷了?！?br/>
太皇太后悶聲不吭氣兒了，疲乏的閉上了眼睛，心道這兩個是前世的冤家，事情總要有個結(jié)局的。罷罷，聽?wèi){他們鬧去?；实垡呀ⅲ@泱泱大國都能整頓好，一個女人還收拾不了嗎？況且錦書又不是個厲害人，他兩個好歸置，叫人憂心的是東籬，弄出了這么大的動靜，他還能坐得住嗎？
皇帝扛了個人，由丹陛旁的高臺甬路大踏步上明間來。養(yǎng)心殿的人都嚇壞了， 皆惶惶呆立著，不明所以。
李玉貴忙不迭揮手示意他們退下，一瞬間殿內(nèi)的宮女太監(jiān)都卻行至殿外，合上了三交六椀菱花隔扇門 。南窗下的人也撤出來，紛紛退回值房里去了，偌大的內(nèi)廷正殿登時空無一人。
皇帝把錦書帶進東次間，卸肩往條炕上一扔。她咚地有了著落，才要梳理發(fā)暈的腦袋，赫然發(fā)現(xiàn)皇帝竟在她上方，兩條胳膊撐著上半身，兩肩上金絲線繡的團龍圖在日光下粹然生彩。
她紅了臉，才發(fā)現(xiàn)雙腿無法合攏 。這樣曖昧的姿勢實在叫人尷尬，皇帝的臉色像冰一樣冷，她心頭突突直跳，強作鎮(zhèn)定道 ：“請萬歲爺自重。”
“自重？”他陰冷一笑，“你除了遵著教條，就沒有旁的話說了？ ”
錦書垂下眼，“我是奴才，自然要依著教條行事。 ”
皇帝微一怔，她心里有根刺，扎得很深，這根刺是他親手打進去的，他很是愧疚，訥訥道：“你還是怪朕，朕是無心的，朕從沒有拿你當(dāng)奴才。”
“奴才不敢對主子不敬，萬歲爺說的是大實話，我的確是奴才?！彼f著，眼淚汪汪的別過臉去。
皇帝的心像被重錘擊中一樣，她的委屈樣兒簡直讓他痛透了。他見過妃嬪們嬌滴滴的流淚，不過是爭寵的戲碼，眼前人不一樣，秀眉微蹙，悄無聲息，卻是徹心徹肺的悲傷。
他 把臉埋在她頸窩里，那淡淡的香氣在鼻尖縈繞，他說：“對不住，我絕不是成心的。”
錦書凄惻一笑，這世上能叫皇帝說出這三個字的大約寥寥無幾吧！只是他壓在她身上，這叫她寒毛直豎起來。她拿手推他，屈起肘頂在他胸前， “主子，別這樣，奴才當(dāng)不起。請主子放奴才走吧，奴才還在值上，還得回去伺候老祖宗?！?br/>
皇帝抓住她的手腕子壓在炕沿上，憤恨道：“你還想著走？當(dāng)值？守陵？真有你的，你就那么急著避開朕？朕又不是夜叉，真叫你這樣害怕？朕心里無時無刻不念著你，你要走，把朕的命也帶走罷?！彼а狼旋X，騰出一只手來解她領(lǐng)上的蝴蝶扣，“朕前頭太縱著你了，倒讓你生出這種心思來。你沒有一日不想著出這紫禁城是不是？好啊，朕要了你，瞧你還怎么走！”
錦書尖叫起來，死命的護住脖子?；实鄣牧Φ烙l(fā)大，他像繃緊的弓弦，微一碰就會斷了似的。他胡亂去扯她春袍外面罩的背心，鎏金的銅鈕子彈飛出去，“叮”的一聲打在十錦槅子里供的青銅鼎上。
三個月了，這三個月沒有一天過得松泛，當(dāng)真是吃夠了相思苦。他并不是個冷血的人，只是身處高位，有旁人無法體會的無奈?；实垡才恍斡谏?，要端著架子坐在云端。他也憧憬著過長亭一樣的生活，可是不行，宗族里的任何人都能按著自己的意愿過日子，唯獨他例外。他是萬民景仰的承德爺，是這大英皇朝的標(biāo)桿。君子寡欲、君子博學(xué)、君子勞心……哪一句不是對他的束縛？他情愿縱馬揚鞭馳騁沙場，也好過坐在金鑾殿上和臣工們比心機賽手段。
他并不像外頭傳聞的那樣英明神武，至少在她面前只是個極簡單的男人。他愛她，想和她日夜廝守，可這愿望這樣難以企及！她視他為洪水猛獸，他進一尺，她退一丈，永遠的天差地隔。一點都不愛嗎？他絕望地想，那就一起毀滅吧！就算下地獄也要帶上她！
大背心撕爛了，歪歪搭在一邊肩頭。她早已經(jīng)沒了人色，女人再強悍怎么敵得過男人，她的抵抗?jié)u轉(zhuǎn)薄弱。春袍子開衩處豁到了腰際，她寒心到極點，他就是這樣愛她的，除了占有還有什么？
“我恨你！”她掩胸低泣，“你要把我逼到什么程度才算完？你不過是見不得我好，你殺我慕容家九百八十三口人，我到死都恨你！我恨不得挖你的心，吃你的肉！你要就拿去，我什么都沒有了，命總還是自己的，只要你撒手，我絕不茍活半刻?！?br/>
“你敢！”他恨得口不擇言，“你留著清白給誰？給太子？做夢！朕的女人他敢動，朕明日就廢了了他，不信的話只管來試。朕的痛苦，要叫你們百倍的還回來。朕是天子，天威怎容褻瀆？偏你們一次次把朕架在火上烤，別以為朕舍不得動你，反正恨了，再恨又怎樣！”
他滿臉的猙獰，哪里還有平常悠然從容的做派。錦書聽見他揚言廢太子，簡直驚得無以復(fù)加，這會兒也顧不得別的了，原就是在炕桌邊上，隨手一摸觸到了那方伏虎硯臺，也未及細想 甩手便砸了過去……
皇帝翻身仰倒在一旁，捂著額頭再不吭聲了。錦書驚魂未定，慌里慌張的攏好衣襟坐起來，這才發(fā)覺壞了事。剛才那一下落手似乎重了點兒，真把皇帝給傷著了，血從指縫間汩汩流出來，滴落在金心綠閃緞大坐褥上，很快就匯成了烏沉沉的一灘。
“萬歲爺？”她哆哆嗦嗦?lián)渖先ズ乘蛑侥樕l(fā)白，像是暈過去了 。她亂了方寸，尖著嗓子大叫，“李總管，不好了！”
“別喊。”皇帝咝咝吸著冷氣兒，“你長行市了，頭回拿針扎朕，這趟又拿硯臺打破了朕的頭，還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聽見他說話了，錦書懸著的心才放下來，她小心地拿帕子去捂他的傷口，期期艾艾道：“奴才該死，奴才一時昏了頭，請萬歲爺恕罪。”
皇帝哼了一聲，閉上眼睛任由她在傷口上搗鼓，可心卻靜不下，那宜人的香氣直鉆天靈，攪得他莫名煩躁。復(fù)啟了眼，沒曾想她頸間裸露的大片肌膚直撞進視野里來，精細得猶如白瓷一般?；实鄄挥尚脑骋怦R了，直愣愣盯著她纖細優(yōu)雅的脖子看，眼睛一眨也不眨。
錦書忙著給他上藥包扎，還擔(dān)心他明兒上朝失了威儀。臣工們嘴上不問，私底下總要琢磨，好好的，怎么磕破了腦袋？三層金頂下拿白綾子圍了一圈多不雅?。?br/>
“奴才傳御醫(yī)來吧，口子怪大的，回頭發(fā)了炎怎么好！”她說著直起腰，“請主子稍待片刻?！?br/>
皇帝頗有些失望，伸手去觸額頭，淡淡道：“這么的就成了，別聲張，免得驚動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br/>
錦書蹲了蹲身子道是，想起他才剛撂的那些狠話，不由又憂心起來，想再探探他的口風(fēng)，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他還在氣頭上吧，或者本來只是嚇嚇?biāo)?，叫她一提反倒弄假成真了，于太子豈非大不利么！
他昏頭昏腦地坐著，額角痛得很，也不知道前邊怎么動了這種念頭，八成是把她嚇壞了。他抬頭看她，她在炕前站著，神情謙卑，眼里裝滿了驚懼。衣衫襤褸，仍舊是擋不住的美麗，像天上最美的一道虹，毫不刺眼，溫婉動人。
皇帝又有些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目光悠悠忽忽朝她胸前飄。君子坐懷不亂，他告誡自己，腦子里卻在想，寬大的春袍底下竟有這樣窈窕的身段。他垂下眼，禁不住面上泛紅。多虧了這一硯臺把他打醒了，否則后面怎么善后呢？
錦書領(lǐng)口的鈕子都崩掉了，沒法扣，只有拿手抓緊。她別扭地立著，皇帝不發(fā)話不能擅自離開，她有了前面的教訓(xùn)，不敢再啟奏告退，便退到墻邊侍立。兩下里默默無言。
過了半晌皇帝方道：“朕失德了，對你不住?！彼麆e開眼，臉上是掩不住的落寞，“朕坐擁江山，每日在廟堂之上舌戰(zhàn)群臣，批閱奏對陳條不費吹灰之力，可對著你，朕就笨嘴拙舌起來。朕只問你，你到底明不明白朕的心意？”
錦書心里怦怦直跳，明不明白是一回事，有沒有聽他親口說出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眼下是酸甜苦辣都齊全了，混在一處成了糨糊，把她的腦仁兒都絞得生疼。
她若是旗下戶族里的普通女孩兒多好，用不著顧忌那么多，愛他就跟著他，不論貧寒還是富貴，天涯海角和他在一起。無奈他是皇帝，她身上背的是血海深仇，兩個人永遠都無法交集。
她眼里的哀戚愈發(fā)濃重，低著頭肅道：“萬歲爺說的奴才聽不懂，也不想懂。奴才姓慕容，是大鄴朝的余孽。萬歲爺提防著奴才也好，不待見奴才也好，奴才絕不敢有半句怨言。萬歲爺有什么旨意只管吩咐奴才，奴才即刻就去辦。若說心意就言重了，奴才微末之人，怎配當(dāng)這二字?！?br/>
又是一徑的推諉，她慕容錦書裝傻真?zhèn)€兒毫不含糊！她到底要愚弄他到什么時候？把他的尊嚴踩在腳下很痛快么？皇帝喃喃道：“那太子呢？你和他又是怎么回事？”
“奴才受太子爺錯愛不勝惶恐，奴才原就是草芥，哪里值當(dāng)主子爺費神的！懇請萬歲爺恩準(zhǔn)奴才上山守陵，奴才活著只求心安，至于旁的，一概不論?！彼钌罡Ｏ氯ィ叭f歲爺開恩，放奴才去吧?！?br/>
皇帝道：“你可知道進了陵里是什么結(jié)局？終生都出不來了，活著日日撞鐘敲木魚，死了就葬在山腳下。你進不了祖墳，見不著爹娘，這樣你也愿意？”
錦書咬著唇點了點頭，“奴才生就是這樣的命?！睆?fù)低聲訥訥，“慕容家也容不得我這個不肖子孫?！?br/>
皇帝長長一嘆，“朕出不了紫禁城，朕一生都交代在那把御座上了?！彼谱瓶此?，“朕出不去，你就得留下陪朕。你不愿晉位份，朕可以不動你，但你絕不能離開，朕要你伴著朕，到朕晏駕的那一天！”
“奴才斗膽問萬歲爺，您在慈寧宮里說，有了我們老十六的消息，是不是真的？”錦書急切地問，“請萬歲爺據(jù)實以告，奴才只有這一個親人了，奴才想見見他。”
皇帝的嘴角緩緩揚了起來，他笑道：“正是這話！只要你乖乖在朕身邊，朕保他一生平安，倘或你生出二心，那等護軍把他帶回來，就有他好果子吃的了！粘桿處你聽說過么？里頭的禁軍可是從幾百萬虎狼之師里精選出來的狠角色，怎么叫人生不如死，他們門兒清。落到他們手里，十條命也不夠折騰的，你想想清楚吧！”
錦書一時真被他嚇住了，但細聽他避重就輕，又覺得有些不太靠譜，保不定他是為了穩(wěn)住她扯的白話。依著他多疑的性子，既然有了永晝的消息，斷不會把他放任在外，不把他拿回來，豈不于理不合？
她面上不便表露，諾諾應(yīng)了，暗想勢必要弄清楚才好，正是備著離宮的當(dāng)口，若是真有了永晝的下落，為了他也得留下。可若是皇帝信口以這個做幌子蒙騙她，那她守在這宮里就沒有意義了。
門外的廊廡下傳來一串腳步聲，然后就是李玉貴誠惶誠恐的聲音，“奴才給太子爺請安。太子爺，萬歲爺這會子正歇著呢，您有事兒過了這個點兒再來，先容奴才通傳，等萬歲爺召見了您再進殿，成不成？”
“狗奴才，又來誆我？這會兒都申時了，萬歲爺歇的哪門子覺？皇父素來最遵禮法，還會帶頭亂了規(guī)矩不成！”太子一腳把李玉貴踹翻了，沖著東梢間拱手，故意大聲道，“皇父在上，兒子來給您請安了?！?br/>
“太子！”莊親王急得要跳起來，拉又拉不住，這么大個小伙子，又日日練布庫，使刀劍，他一個整天提溜鳥籠子的著實是攔不下來。可他憋了渾身的勁兒，把手腳攤成了大字型，橫梗在他前行的路上。
了不得啊！誰也不知道里頭是什么情形，萬一他倆正在“那啥”，太子直愣愣闖進去，擾了萬歲爺?shù)难排d，來個惱羞成怒，那他這大侄兒怎么辦？
莊親王冷著臉說：“你犯什么混？這里是能亂闖的嗎？回去！”
太子幾乎要發(fā)狂，他握著拳吼，“三叔，你讓開，再擋橫，別怪侄兒連您一塊兒揍。”
“你長能耐了？連我一塊兒揍？你揍我試試！”莊親王氣得小胡子上翻，“你只當(dāng)你長大了我就沒法兒收拾你了？沒王法的！”說著擺開架勢要和太子過兩手似的。
太子不過是氣話，他再光火也不能和自己的親叔叔動手，于是他躥下廊子一躍，繞過了莊親王直朝西次間奔去。莊親王干瞪眼，跺了跺腳忙不迭跟上去，邊追邊想，這叫什么事兒！孩子成了人有自己的想法了，太子擎小兒捧在手里養(yǎng)大，牛脾氣上來和他老子一樣的犟筋，這可怎么辦？要出大事了！
錦書正慌得不知怎么才好，勤政親賢的門哐當(dāng)一聲就給推開了，太子和莊親王一前一后沖了進來。皇帝飛快扯了椅搭把錦書裹住，喝道：“孽障，你眼里可還有朕！”
太子看見錦書那樣狼狽，早就已經(jīng)痛徹心扉。他狠狠瞪著皇帝，像只受傷的獸，什么規(guī)矩倫常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莊親王不見他打千兒，忙摁他的脖子，嘴里說道：“東籬給皇父請安了。”
皇帝昂首而立，眼里是冷冽的光，“他啞巴了不成？請安還要別人代勞？”
太子看見錦書默默對他搖頭，楚楚的盡是哀求的神情。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他敬著愛著的女人被皇父這樣對待，他一個爺們兒家還有什么臉面活著！
皇父啊，您不是為人足重嗎？為什么面對這么個弱女子要動粗呢？她已經(jīng)足夠可憐了，您怎么忍心雪上加霜！
太子不無憂傷地想，君心難測，皇父再不像以前那樣亦師亦友了，他變得完全陌生。人一旦有了私欲，即便是親骨肉也能背棄。他和皇父站在了兩個對立面上，沒有什么父子親情，單單就是男人間的抗衡，他不能任由事態(tài)發(fā)展下去了，錦書無依無靠，他再不護著，她還有骨頭渣滓剩下嗎？
太子退后一步撫袖打千兒，“兒子恭請皇父圣安?！?br/>
皇帝哼了一聲，“朕躬甚安，難為你還記得朕是你皇父。你適才做了什么？不等通傳便肆意闖進來，莫非你還想奪宮不成？”
莊親王嚇得一激靈，這罪名可大了，殺頭都夠得上！他忙躬身道：“啟奏萬歲，太子年少，不尊禮法是有的?？扇粽f奪宮，臣弟敢拿人頭保證，他絕沒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念頭，請萬歲明查?！?br/>
皇帝煩躁的擺手，“罷了，你這樣全然不顧體統(tǒng)闖入養(yǎng)心殿，必是有要事奏報。說吧，朕洗耳恭聽?！?br/>
太子看了錦書一眼，跪下叩首道：“兒子懇請皇父賜婚。”
皇帝一哂，“爺們兒大了，成家立室是該當(dāng)?shù)?。你瞧上了誰家的姑娘，只要是門戶相當(dāng)，朕給你做主?！?br/>
太子道：“兒子誰也不要，兒子要迎娶錦書為太子妃，懇請皇父成全?！?br/>
錦書大駭，萬沒想到太子眼下會提這要求。她惶恐地看皇帝的臉色，果然是怒意積聚起來，瀕臨爆發(fā)的邊緣。
皇帝太陽穴上青筋直跳，額角的傷處愈發(fā)痛，頭也止不住的暈眩。他一手扶著炕桌極力自持，只道：“真是朕的好兒子，你日日讀書，方圓于你還有沒有約束？臣工們贊你心性兒好，謙潔自持，你哪里當(dāng)?shù)闷鹉切┌劊 ?br/>
太子磕了個頭，“兒子自知不足，辜負了皇父厚愛，兒子愿謝罪，請皇父責(zé)罰。只是錦書，兒子和她兩情相悅，斷沒法子分開。兒子夜不能寐，神魂顛倒，求皇父心疼兒子?！?br/>
皇帝苦笑，他神魂顛倒，自己何嘗不是只吊著一口氣兒了？若論用情，自己斷不會比他少一分?？伤苷f出來，自己不好對著兒子說“朕也愛她，她是朕的命”，老子和兒子搶女人總歸不堪得緊，何況他們彼此有情，年紀樣貌又那樣相稱……
莊親王看著皇帝額上白絹布裹的一圈只覺心驚肉跳，暗道怎么掛了紅了？是錦書下的狠手？這丫頭真成，禍頭子！萬歲爺浴血沙場小半輩子，沒想到晚節(jié)不保，好好做著皇帝，竟然臨了給個小宮女打破了頭，傳出去顏面掃地啊。
莊親王冷汗直流，回頭一瞥，李玉貴和長滿壽在穿堂里探頭探腦不敢近前來。他暗琢磨，到底要不要把皇后叫來，又怕人多了添亂，他們爺倆掐起來任誰也沒轍，皇后來了事情更棘手。
太子不見皇帝回話，心里著急，也顧不得旁的了，挺腰子道：“皇父，兒子知道錦書的身份叫您為難。二弟東齊，人品貴重，才具尤佳，兒子愿讓太子位，不少遲疑，只求與錦書閑云野鶴，長相廝守。”
屋里的人陡然大驚，皇帝坐在袱子上，鐵青著臉點頭，“好！你既無德，這儲君之位不坐也罷?！?br/>
他揚聲便喚李玉貴，讓傳軍機處值房里的御前大臣來。錦書慌忙伏在地上給皇帝磕頭，“萬歲爺息怒，請主子責(zé)罰奴才。太子爺是受了奴才蠱惑，罪都在奴才一個人身上，求主子饒了太子爺，奴才聽?wèi){主子發(fā)落。”
“別給朕演什么患難與共的戲碼，朕瞧著生氣。”皇帝上前扯她，“給朕起來！”
她往后縮了縮，“天下無如父子親，請萬歲爺收回成命?！?br/>
皇帝慘淡一笑，好啊，果真是郎情妾意，自己成了什么？惡人嗎？他怒極，他但凡能拔出來，何至于吃這些冤枉虧！父子親？他若不顧及這三個字，太子還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里？
“你既然要跪，那就上廊子下跪個痛快?！被实酆蘼暤?，“來人！”
莊親王回過神來，剛張嘴喊了聲“萬歲爺”，便給皇帝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李玉貴和護軍統(tǒng)領(lǐng)躬身進來，馬蹄袖打得山響，“奴才們聽萬歲爺示下。”
皇帝指著面前跪的兩個人，顫聲道：“把他們倆給朕弄出去，罰太子回景仁宮思過，沒有朕的口諭不許出宮?！?br/>
李玉貴和護軍統(tǒng)領(lǐng)“嗻”的一聲領(lǐng)命，看著太子和錦書又犯了難，一個是儲君，一個是皇帝的心頭肉，哪個都動不得。只好哈腰道，“千歲爺，錦姑娘，請吧！”太子扶著錦書站起來，齊齊向皇帝行禮，肅退出了勤政親賢。
西次間過來入養(yǎng)心殿，太子緊緊握著她的手，慚愧道：“還得委屈你，今兒鬧了這么個結(jié)局，我原當(dāng)總能有個說法的。”
錦書道：“你還說！什么即讓此位？什么不少遲疑？你要折煞我么？我值什么，哪里當(dāng)?shù)闷鹉氵@樣。”
太子的嘴角含著苦澀，他說：“要是這太子位能換來你，我連眼皮子都不會動一下?？上Я?，我連頭上的頂子都是皇父給的，拿他給的東西和他作交換，不是很滑稽嗎？”
錦書流著淚搖頭，“有你這份心，我死也知足了。我是個不祥的人，怕到最后要害了你?！?br/>
太子無謂一笑，“富貴于我如浮云，沒了羈絆反倒好了。往后不許說自己不祥，我讓欽天監(jiān)排過你的生辰八字，上上大吉，有旺夫運的?！?br/>
錦書知道他又打趣，破涕為笑道：“這會子還說笑！”
旁邊的李玉貴和大老粗統(tǒng)領(lǐng)牙酸倒了一片，心道的確寵辱不驚啊，眼下的境況還有這份心說體己話。耽擱有一會兒了，論理兒是該立刻把差辦了的，這已經(jīng)是通融了，再耗下去他們可吃罪不起。
李玉貴佝僂著腰說：“太子爺，回宮去吧，天長日久，有的是見面的時候?！?br/>
太子聽了依依不舍道：“你這回是為我罰跪，我到死都記在心上?！?br/>
錦書松了手，越過高高的宮墻朝天際看過去，太陽落了一大半，隱隱只有小半邊的紅隱匿在怒云后頭。天漸暗，養(yǎng)心殿里深邃的殿堂似有重重陰霾，壓迫得人喘不上氣兒來。
她轉(zhuǎn)臉對太子道：“你去吧，我不打緊。山水有相逢，何況你我?！?br/>
太子低應(yīng)了聲，舉步跨出殿門，沿丹陛下中路，走了兩步回頭看，她已經(jīng)跟著李玉貴往東梢間前的出廊下去了。
天漸次黑下來，殿內(nèi)掌起了燈?；实鄣胗浿葟T下跪著的人，哪里還有心思進膳，寥寥用了幾口就撂下了。長滿壽伺候著漱口盥手，另有小太監(jiān)服侍巾櫛，皇帝擦了手接過楓露茶慢慢地品，垂著眼，心不在焉的樣子。
侍膳處的太監(jiān)正往外撤碗菜，馬六兒高高托著銀盤，里面齊整碼著十幾塊赍牌，進偏殿就跪下了，膝行至皇帝面前，照舊一聲“恭請萬歲爺御覽”。
皇帝連瞧都沒瞧就說了個“去”，馬六兒應(yīng)個嗻，恭恭敬敬哈著腰退到殿外，對門口等著的李玉貴和趙積安搖了搖頭。
“您老真是一猜一個準(zhǔn)，可不又是叫去嗎?！壁w積安倚著廊柱道。
李玉貴撣了撣鞋頭上積著的灰，笑道：“這三個月敬事房輕省，你們也受用，我瞧著您長膘了?！?br/>
趙積安嗤道：“您快別拿咱們這些個苦人兒逗悶子了，什么輕省，每天該辦的差使一樣也不能少。萬歲爺宣不宣人進幸，咱們都得備著，萬一哪天龍顏大悅要翻牌子了，咱們一時亂了手腳，那可是掉腦袋的死罪?！?br/>
李玉貴咳了聲，“咱們都一樣，提溜著腦袋當(dāng)差。不留神把事辦砸了，擎等著上菜市口?！彼蛇罅艘幌伦?，眼睛往西梢間瞟，“我估摸著這陣子我這兒消停不了，那位姑奶奶上乾清宮來了，還不知道派到哪個值上呢。”
趙積安掩著嘴笑，“要派什么？左不過萬歲爺批折子、吃飯、睡覺，她都陪在邊上罷了。罰跪還讓披個氈子，多稀罕哪?！?br/>
李玉貴悄聲道：“衣裳都撕破了，不披不成。那點子肉皮兒可有行市，萬歲爺心肝樣的抬舉著。披著好，披著大家省心。免得回頭萬歲爺想起來了，要挖咱們的眼珠子。”
“可不！”趙積安點頭，視線也順著往出廊下瞥，“這回怎么樣？成事了嗎？”
李玉貴嘆道：“成事兒了能在那兒跪著嗎？這會子該在體順堂里才對。咱說句該掌嘴的話，萬歲爺從前那樣的殺伐決斷，現(xiàn)如今遇著了這位，積糊得沒了邊兒，后頭還不知怎么個鬧騰法呢?！?br/>
趙積安壓著聲說：“這二位八成是幾輩子的冤家，眼下聚了頭，非得鬧出點大動靜來不可。萬歲爺那兒別說翻牌子了，初一十五留宿坤寧宮的慣例也廢除了，皇后娘娘和各宮主子是一樣兒有苦說不出。昨兒通主子還打發(fā)人給我送銀馃子來，說出了月子，讓給排個好地界兒。我哪敢收啊，萬歲爺這里不動手，我就是給她排到天上去也不頂用不是？”
李玉貴撇著嘴道：“不是我說，這通主子霸攬得也忒寬，才生了十一皇子，身子還沒長好呢，又想著侍寢的事兒，那些個沒生養(yǎng)的可怎么辦？我勸您一句，銀子好拿，回頭不好受用，還是別收的好?！?br/>
“正是這話?！壁w積安笑道，“我也說她不足了點兒，還讓和您打聽萬歲爺給太子千歲指婚的事兒呢。”
李玉貴打了個寒噤，心道這小子九成九是得了好處了，平時拿赍牌的順序換妃嬪們的賞賜就不提了，眼下打聽起這個來，未免有些過了。
“快別問這事兒，問了我也是一概不知。主子爺?shù)钠饽皇遣恢溃蹅兏鐐儍阂靡灿邢?。說句不怕您惱的，什么錢能笑納，什么錢碰不得，您見天兒的和內(nèi)務(wù)府打交道，比我明白事兒。有銀子是好，可也得有命消受啊，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趙積安唯唯諾諾點頭，“那是那是?！痹氪蚵犔咏駜喉斪踩f歲爺?shù)氖聝?，?jù)說差一點兒就廢黜了，叫李玉貴這一通呲，有話也說不出了，只得訕訕地立在那里。
這時候茶水上伺候的秀珠跑出來招呼，“諳達快著點兒，萬歲爺傳您呢！”
李玉貴打了雞血似的直蹦起來，忙撂下趙積安哈著腰進“壽寓春暉”去。一眼看見皇帝在地心里轉(zhuǎn)圈子，滿臉的煩躁不耐，他就覺得有點肝兒顫。上去打了千兒道：“主子，您有什么旨意，奴才立時承辦?！闭f完了又想扇自己大嘴巴子，這不是多此一問嗎！還能是什么？橫豎是為外頭跪著的人心煩。他馬上又狗搖尾巴似的諂媚道，“好主子，您且消消氣兒。奴才先頭一直在殿門外看著錦姑娘的，她瞧著倒還好，可說話兒就天黑了，還沒過清明去，晚上露水下得重，我怕她跪得久了腿上接著地氣兒。奴才斗膽給錦姑娘求個情，萬歲爺別同她一般見識，還是饒了她這一朝吧。”
皇帝走到明窗前朝外看，她雖跪著，卻是挺直了脊梁骨，很有些不屈不撓的勁頭。他長長嘆了口氣，人是在眼前了，可又能怎么樣？隔山隔海的心，甭管你多了不起，就是天王老子，她不待見也沒轍。
“去叫她起來吧?！被实壅f，轉(zhuǎn)念一想改了主意，抬腿就往“中正仁和”去。出了殿門慢慢踱到她身后，靜靜站了會子，他放軟了聲音，“餓了嗎？起來吧?！?br/>
錦書跪得兩條腿發(fā)麻，兩個月沒考驗了，腿上功夫見退。以前她跪三個時辰不帶眨眼的，如今竟不成了。她暗自琢磨著，還真有點兒欲哭無淚。老祖宗那兒不罰了，到了他身邊規(guī)矩得從頭學(xué)，又是先從跪廊子開始，可見做主子的都一樣吧，這叫下馬威。
錦書中規(guī)中矩俯下身子磕頭，“奴才謝主隆恩。”
皇帝知道她站不了，也不避諱左右那么些眼睛看著，長臂一伸就把她攬進臂彎里。就勢拗起來，小小的個子貼在胸前，抱著不費吹灰之力。他以為她要掙的，誰知她乖乖靠著，長長的睫毛覆蓋住雙眼，就著滴水下?lián)u曳的宮燈，只看見頰上一片飛紅，唯有五指緊緊揪著衣領(lǐng)，關(guān)節(jié)處都隱隱發(fā)白了。
皇帝說不清心里的滋味，她不在跟前時時刻刻念著，如今在他懷里了，他又是道不盡的辛酸苦悶。她為什么不肯看他一眼？隔著單薄的春綢，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的體溫，可她就是遠著他，規(guī)矩得想個上了朱砂漆的范葫蘆，畢恭畢敬，進退有度。
她要是能露個笑臉，撒個嬌，那得有多得人意兒啊！皇帝悲哀地想，她成了他所有的夢，就如同十六年前的敦敬皇貴妃一樣，咫尺天涯，令人淪亡。
李玉貴是最有眼色的，他暗令御前的人張羅小食去，自己放下了重重竹簾，在“隨安室”外貼墻皮候著。
皇帝把錦書放到榻上，隔著簾子打發(fā)人送衣裳來，退了兩步站在大紫檀雕螭圍屏后頭，一樁一件的囑咐道：“打今兒起你就在養(yǎng)心殿當(dāng)差，有不明白的就問琴歌，她是御前宮女里的掌事兒。你榻榻里的東西朕都讓人收拾過來了，往后你就住在東圍房里，值上的事兒讓李總管分派你。朕另撥兩個人伺候你，你有什么要辦的只管使喚她們?！?br/>
錦書越聽越別扭，她悶聲換了袍子背心，這才轉(zhuǎn)出來給皇帝蹲了個福，“主子想得周全，奴才萬分感念主子的恩德，只是奴才身為下賤，斷不敢叫別人來伺候我。奴才在值上盡心服侍萬歲爺，報答萬歲爺對奴才的厚愛。”
“你還知道朕厚愛你？”皇帝抿嘴淺笑，復(fù)道，“你如今在養(yǎng)心殿抵得上半個主子，再也沒法子和他們一樣了。朕本想晉你的位份，可礙著晉了位要往六宮里指院子，朕要見你還得翻牌子，荒廢了手腳，不如留在跟前日日得見的受用?！?br/>
錦書窘得面紅耳赤，沒想到皇帝現(xiàn)在說話一點彎都不肯拐了，可見她往后日子也難耐。遠不得近不得，自己苦苦維持的傲性還能維持幾天？只怕和他朝夕相對了，她使了渾身勁兒筑起的高墻就要潰不成堤了。
皇帝突然走過來，她心里一驚，下意識朝后縮了縮。他倒不以為然，一面摘了她鬢邊的絨花，一面道：“你放心，只要你不點頭，朕絕不動你。上回在十八槐看見你梳燕尾，真是好看得緊，往后就梳那個發(fā)式吧，朕愛看?！?br/>
她搖了搖頭，“請主子恕奴才難以從命。咱們做奴才的就該有做奴才的樣兒，不倫不類的梳個把子頭叫人背后說閑話，萬歲爺不怕，奴才怕。奴才夾著尾巴做人，不敢大喘氣兒，也不敢做出頭的椽子。萬歲爺別難為奴才，就是心疼奴才了?！?br/>
她不過一個口誤，在他聽來卻如春雷震耳。心疼她，自然是心疼到了極處。養(yǎng)心殿的東西圍房原來是嬪妃侍寢的值房，叫她住在東圍房里是因為那里離“又日新”近些。養(yǎng)心殿的寢室頗多，沒有讓她搬進隔壁的“天行健”已是花了大力氣克制了。
皇帝禁不住苦笑，他這一國之君到了這把年紀反而辦事不計后果起來，可知單叫她住進東圍房，會在后宮之中引起多大的波瀾？他沉寂下來，反復(fù)的思量，隱隱為一時的沖動后悔。抬眼看那瑩瑩的眸子，一瞬又將別的通通拋到了九霄云外。只要她答應(yīng)，有什么是不可以的？他愿意抬舉她，誰也管不著。
錦書這里也在想榻榻的事兒，她囁嚅道：“回萬歲爺，奴才生了十個膽子也住不得圍房里，還是請李總管另給奴才派下處吧，奴才還回原來的西三所住也使得。”
皇帝段不肯叫她每天跑那么遠的路，他琢磨了一下，沉吟道：“既這么，螽斯門外的屋子就給你吧?！碧锰玫幕实劬谷粸樗南绿幉傩模@叫錦書惶恐不安，也不能再說別的了，忙躬身謝了恩。
門上的小太監(jiān)報加餐都備齊了，皇帝打發(fā)她去了，自己歪在寶座上，拿了本《儒林外史》讀起來。入了春，雨水也多了，雷聲震動著，新糊的窗戶紙沙沙地響動。
錦書側(cè)身躺著，后半夜變了天，一陣疾雨打在欞子上，簌簌地恍在耳畔。她吹亮了火折子照案頭的玉漏，才到丑正，離皇帝起身還有一兩個時辰，她卻怎么都睡不著了。神志昏聵，腦子里跑馬燈似的轉(zhuǎn)，一會兒太子，一會兒皇帝，一會兒又是看不清面目的永晝。
永晝離宮時只有六歲，他和太子同歲，現(xiàn)在也該有十五了。不知道他逃往哪里了，也不知是否還活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的衛(wèi)軍傾巢出動搜尋了九年一無所獲，難道是不在了嗎？否則怎么不來尋她？她日盼夜盼，巴巴兒等著他來救她，他為什么不來？錦書茫然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翻個身，眼淚在枕頭上暈洇。她覺得前所未有的冷，慢慢蜷縮起來。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終究還是到了御前，往后的路怎么走呢？再放任下去是個什么結(jié)局？她舍不下太子，他一片深情怎么忍心辜負。還有皇帝……或者整件事里最苦悶的就是他了，多無奈，怎么會和她糾葛上了！這一切似乎是冥冥中注定的，有因才有果。沒有他十年前的謀朝篡位，怎么有現(xiàn)在如臨深淵的煎熬！
她幽幽長嘆，一定要出去！不能再這么等下去了，不能把一生交待在這深宮之中。日日面對他，她還有多少堅持能消耗……
她伏在枕上哽咽，皇帝在她心里埋得那樣深，要想拔除除非她死。如果是平頭百姓多好，只要他來求親，她就嫁給他?？上Я?，沒有這樣的命，他們注定要纏斗，要互相折磨。她只有逃，能逃出去就有一線生機。
上回太子說寒食踏青，她要是還在慈寧宮，他使些手段興許就把她帶出去了。眼下恐怕不能夠了，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一舉一動他都瞧著，別說出宮，就是踏出養(yǎng)心殿都夠嗆。
她披著衣裳坐起來掌燈，橫豎睡不著了，索性把前頭撂下的針線重做一做。被子攏到一邊，把炕桌挪過來倚著，太皇太后的春襪子還差一點就繡完了，繡完了好送過去。老佛爺慈悲，在她跟前當(dāng)差一點都沒有為難她，眼下?lián)Q了地方當(dāng)值，也不能落個人走茶涼的名聲。
崔總管那里也該有個交代，雖說才開始多少存著相互利用的心，可后來她能感覺到，他老人家是一心為她的，沒有他，她可能已經(jīng)讓皇后給整治死了。這份情當(dāng)領(lǐng)，只恐今生沒機會報答他，只好留到下輩子了。
蟲斯門是個穿堂門，在“華滋堂”的正后方，離皇帝的寢宮不遠，卻要過如意、嘉祉兩道門。她在燈下坐著，恍惚有些不自在，總疑心有人在窗戶那邊看她。她心頭攥緊了，這三更半夜，除了門上的太監(jiān)再沒別人了吧！太監(jiān)是兩個時辰一輪換的，子時換值到現(xiàn)在，正是犯困的時候，誰有這閑工夫看她呢！
她壯了壯膽推開窗戶瞧，透過檐下低垂的雨搭，影影綽綽看見值夜的宮燈下有個明黃的身影，背著手，長身玉立，臉上淡淡的，正失神朝她這里張望。她憟地一驚，怔在哪里不知怎么才好。
雨下得愈發(fā)密，偶爾有璀璨的閃劃破天際。站門的太監(jiān)躬著身，低垂著頭，貼著門的兩掖侍立。因著穿堂門上沒有出檐，他們只有在雨里站著，頭上的纓子淋得七零八落，凍得直打擺子。
既然看見了就要迎圣駕，錦書慌忙攏好頭發(fā)放下窗戶，慌慌張張穿上袍子下地出門，正要跪迎，一抬眼，門上竟已空空如也。
恍如一夢似的，他走了。她癡癡站在門口，心里空落落的沒了依附。想是怕她到雨里相迎吧，鐵血帝王的縝密柔軟她見識過了，靈魂的最深處凜冽刺痛起來。她合上門扉苦笑——
宇文瀾舟，你簡直就是一顆毒瘤！慕容家一個不剩的禍害完了，鍘刀殺頭不算，現(xiàn)在又拿鈍刀子割她的心肝。他成功了！成功的兵不血刃！成功的令她痛不欲生！
她冷靜下來思忖，要出宮不是沒有辦法，像上回逛琉璃廠一樣，只要皇帝愿意帶她出去，總能找到時機逃脫。要想盡法子攛掇他，這之前先得捋順了他，要叫他疏于防范。這應(yīng)該不難吧！不必太過逢迎，溫言軟語，或者一個笑臉就足夠了。
神武門上晨鐘響了，天漸明?；实郯磻T例寅時三刻要起床的，錦書梳洗妥帖，宮里有規(guī)矩，上值不走回頭路，于是繞了個大圈子到養(yǎng)心門上等候?qū)m門落鑰。
“給姑姑請安。”先到的御前宮女齊齊蹲身給她見禮。
她大吃一驚，這些上等宮人平時都是拿鼻子眼兒看人的，現(xiàn)在連同掌事的琴歌也沖她納福，她登時不安，回了禮說：“我是才來的，姑姑們折煞奴才了。”
眾人側(cè)身避開了，嘴里說“不敢”。這是什么人？前朝的帝姬，當(dāng)今皇上的寶貝疙瘩，圣眷隆厚著呢，保不定往后就是個貴主兒，誰敢在她面前拿大，萬歲爺知道了也不能依。
養(yǎng)心門“喀”的一聲落了鎖，宮門徐徐開啟，木影壁前站了一溜小太監(jiān)，又朝她甩袖打千兒問吉祥。錦書尷尬的回個禮往圍房廊子下去，中路不是奴才能走的，辦差只許走廊廡。她悶著頭進“中正仁和”，從寶座后的穿堂過去?；实蹏乐敚瑥牟蛔寣m女貼身侍候，寢宮里當(dāng)值的都是太監(jiān)，只有茶水、司衾上用宮女，錦書很心安理得的和眾人在“又日新”外侍立。
李玉貴這時打起簾子探出身來，對她招手道：“姑娘快過來?！?br/>
錦書遲疑著走過去蹲了個福，“請諳達示下?！?br/>
李玉貴笑道：“姑娘客氣了。今兒尚衣的常四病了，萬歲爺更衣就交給您伺候了。往后也是這樣，常四回頭撥到四執(zhí)庫去，他那里每日分派好朝服、常服、袞服，你用不著操心那些個，只負責(zé)給萬歲爺穿上身就成了?！?br/>
錦書屈腿應(yīng)個是，既然差事下來了，也容不得她問個為什么，只好低頭隨他入了寢宮。
皇帝正由太監(jiān)伺候著拿青鹽漱口，又盥手凈臉，然后披散著長發(fā)坐在杌子上，那烏發(fā)濃密幾乎是及地的長短?？匆娝M來淺淺一笑，“姑娘昨兒睡得不好？”
錦書聽他喚“姑娘”一時沒轉(zhuǎn)過彎來，窒了窒才道：“謝萬歲爺垂詢，奴才睡得很好?！?br/>
皇帝不再說話，由梳頭太監(jiān)挽了發(fā)，便起身抬起手示意她來更衣。
皇帝的朝服繡工紋樣極繁復(fù)，兩肩、腰帷、襞積、裳共有九條五爪金龍，另有十二章祥紋，下幅是八寶立水樣。因著才入春不久，皇帝的披領(lǐng)袖端仍沿用紫貂出鋒。錦書對龍袍并不陌生，伺候起來駕輕就熟，仔細替他束上吉服帶，戴好了游龍金頂，那杏黃的色澤映襯出九五至尊睥睨天下的氣度。
她上下細端詳了，暗嘆這人果然堂堂的好相貌！他以往在內(nèi)廷是穿常服的，雖然也貴氣，并不像此刻這樣的威儀。瞬間的失落排山倒海般的涌來，她慘淡的意識到，大鄴果然真真正正的不復(fù)存在了，改朝換代了，江山姓宇文了，面前這人便是最好的佐證。
“還沒有瞧夠？”皇帝也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對勁兒，就愛看她發(fā)懵的傻樣子。她平時太過老成，謹小慎微，白糟蹋了爛漫年華。倒是這樣發(fā)一發(fā)愣，眼神純潔得鹿兒似的，才叫人打心眼里的疼愛。
錦書紅了紅臉，“主子快別取笑奴才，奴才怪臊的?！?br/>
皇帝接了長滿壽敬獻上來的奶子隨意喝了口，笑道：“臊什么，你又不是頭回這么直勾勾盯著朕瞧?！?br/>
錦書訕訕道：“奴才是看這白絹包著失儀，主子，您還疼嗎？”
皇帝摸摸額頭道：“勞你記掛著，疼是不疼了，只是不知道朕這‘失儀’是誰害的?！?br/>
錦書別扭的絞著手指道：“奴才萬死，奴才拿抹額替您遮一遮吧！”
“罷了，朕不是圣人，偶爾失儀也不為過?！被实哿塘松w盅站起來，“叫起你就甭跟著了，天還沒亮透，又下雨，沒的淋著了作病?！卞\書肅了肅，道了個“嗻”。
李玉貴和長滿壽互遞了個眼色，萬歲爺什么時候這么好說話了？瞧這一早笑容滿面的！這位天下第一的爺什么都沒得挑，就是脾氣大，有床氣兒，睜開眼三句話不就甩臉子要打人，眼下這和顏悅色，幾百年都沒見過一回。
主子爺也有體人意兒的時候，真?zhèn)€兒叫人瞪脫了眼珠子！兩位總管很想砸吧幾下嘴，聽聽這柔情蜜意的話，哪像是萬圣之尊能說出來的！崔運道不賴，錦書這丫頭將來一準(zhǔn)兒能給他長臉。
皇帝這兒要上朝去了，御輦在外頭停著，是一抬金頂金黃雕龍版輿。御前太監(jiān)穿簇新的藍夾袍，外面罩著油布雨衣，腳上一色的油喀拉靴子，正畢恭畢敬躬身侍立。
皇帝撩了袍子上輦，回過身囑咐道：“朕知道你昨夜沒睡安穩(wěn)，去歇會子，等朕回來再打發(fā)人去叫你?！?br/>
錦書心里一暖，看著那雙神采飛揚的眸子淡然一笑，“主子快去吧，沒的誤了叫起?！?br/>
皇帝暈乎乎，隱約咂出了點甜蜜的味道，倒像是普通的官宦人家，妻子送丈夫應(yīng)朝點卯似的。他收回視線進了肩輿，歪在大狼皮坐褥上合上了眼，只覺心滿意足了，往后日日這樣也盡夠了。
李玉貴擊了擊掌，敬事房太監(jiān)高唱一聲“萬歲爺起駕”，前后各有六個太監(jiān)挑著羊角宮燈，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天街方向去了。
錦書跪在條炕前磕頭，“老祖宗，奴才給您請安了。”
太皇太后掀起了眼皮子，上下把她一通打量。照舊是老綠的春袍，梳著一把烏溜溜的大辮子，辮梢兒上是自己上回賞她的彩金絳子。沒穿團花馬褂，也沒梳把子頭、戴扁方，看來并未晉位份。
太皇太后心里有些亂，說不上究竟是歡喜還是不歡喜。若說不歡喜，皇帝和她分明沒有什么大進展，自己不必擔(dān)心她會在四下無人的時候?qū)实鄄焕豢扇粽f歡喜，皇帝現(xiàn)在八成是一時一刻也離不得她了，那有沒有晉位份又有什么區(qū)別，也許私下里已經(jīng)有了事實，不過礙著她的身份或出于皇帝的私情，暫時沒有冊封罷了。
“好孩子，難為你了?！碧侍蠛皖亹偵恼辛苏惺?，“來，到我這兒來?！?br/>
錦書挨過去在腳踏上半跪著，倚在太皇太后炕前。太皇太后的手就像皇阿奶的手一樣，萬事不用動，連剪子都用不著拿，雙手保養(yǎng)得光滑柔軟。戴了護甲的兩指高高翹起來，在她鬢邊輕輕的撫，溫聲道：“我才剛還和你塔嬤嬤念叨你呢，不知道你在皇帝身邊好不好。你如今在哪個值上？”
錦書躬了躬身，“奴才謝老祖宗垂愛！回老祖宗的話，李總管給奴才派了差使，奴才眼下在御前尚衣呢。”
太皇太后訝異的哦了一聲，復(fù)又堆個笑臉子道：“錦書，我問你一句話，你老老實實的回答我，成不成？”
錦書忙站起身恭謹?shù)溃骸袄献孀谥还軉?，奴才定?dāng)知無不言?！?br/>
“你和皇帝兩個怎么樣了？昨兒夜里皇帝可臨幸你了？”太皇太后直剌剌地說，“我也沒有旁的意思，不過好叫我心里有數(shù)?；实廴缃癫槐葟那?，把個養(yǎng)心殿圍得鐵桶一樣，咱們外頭的人要想知道里頭的境況，那壓根兒就是辦不到。他提防著我這個老婆子，我卻拿他當(dāng)心尖上的肉，你也別害臊，我們都是過來人，沒什么可忌諱的。你說實話我疼你，你要是哄我，那我可就不高興了?！?br/>
錦書聽了那些話忙不迭跪下磕頭，“奴才不敢欺瞞老祖宗，奴才身份低微，沒有福氣伺候萬歲爺。奴才句句實話，請老祖宗明鑒。”
太皇太后看著她泫然欲泣的臉，心道這大抵該是真話。她眼下到了御前，皇帝不讓宮女子近身的規(guī)矩也破了，聽說還讓住螽斯門，倘或是臨幸了也用不著躲躲藏藏，如今誰還能將她怎么樣呢！昨兒太子上養(yǎng)心殿鬧去了，結(jié)果如何？事兒沒辦成，還斥令面壁思過。
皇帝就跟魘著了似的，和當(dāng)年的高皇帝簡直是一模一樣。論理兒拿出太皇太后的范兒來，先把這禍根拔了也易如反掌，可誰敢冒這個險？這會子說什么都晚了！晚了……
太皇太后在她臉頰上輕撫，若有所思，半晌方道：“聽典儀局的來回話，說皇帝今兒上朝出了洋相了，磕破了頭，是摔的？”
錦書心頭狂跳起來，要壞事！叫太皇太后知道那個口子是她拿硯臺砸的，她還能活著出慈寧宮嗎？
她囁嚅著正不知怎么回答，太皇太后又自顧自道：“你既然到了他身邊就多替我留心吧！我這個孫兒，也是捧鳳凰那樣養(yǎng)大的，文韜武略自不在話下，只是有時候不拘小節(jié)了點兒，想是當(dāng)初在軍中養(yǎng)成的習(xí)慣，胡打海摔慣了的?！彼粗\書，慢慢勾起了一邊嘴角，“那起子奴才還混嚼舌頭，竟說萬歲爺是叫你給傷著的，我一聽就來了火氣。你在我身邊幾個月，脾氣好，最善性不過的，我瞧在眼里，心里都知道。那些個閑碎催，渾身盡是攪屎棍子的能耐，看見別人安樂了，他們就眼紅。你是個穩(wěn)當(dāng)人兒，絕不能干那種犯上作亂的事，定是他們訛傳的。傷了圣躬，那可是滅頂?shù)拇笞?，誰不明白這個理兒，你自小在宮中，比誰都懂規(guī)矩，對不對？”
老太太這招敲山震虎用得也很無奈，皇帝身手了得，懷來之戰(zhàn)時一個人撂倒了大鄴的四員猛將，說他自己走路撞破了頭，說出去誰能信哪！可怎么辦呢，眼前這位再放肆，皇帝不下口諭輕易動不得。太皇太后一把年紀了，威嚴不在話下，對這么個小丫頭卻束手無策。不能太上臉子，得拿捏好火候，適當(dāng)?shù)奶狳c一下也就是了，全看著皇帝了，誰叫他挨了打都悶聲不吭呢。
錦書背上汗津津的，自然明白太皇太后的用意。既給了臺階就順著下吧，這會兒可不是說大實話的時候，她要是不識時務(wù)，立時的就會被拖出去亂棍打死。
太皇太后攜起她的手，溫言道：“好孩子，我原想還你個公主的名分，再給你指戶好人家嫁出去，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小日子，現(xiàn)下看來是不能夠了。你瞧瞧你主子干的那些事兒，我沒法子說他，人到了這個份上，也管不住自己的心了。如今我不求別的，只求你瞧著他一片癡情，好歹顧念著他點兒。你心里怨他我都知道，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吧，改朝換代總免不了血流成河。再怎么怨，也還得活下去不是？丫頭，只要你愿意一心一意跟著皇帝，你的位份我來給你晉，你說這樣可使得？”
這些話對于太皇太后來說該有多熬人！她一輩子昂著頭高高在上，現(xiàn)在卻要對個小宮女下氣兒求情，她心里的委屈和不甘有誰知道呢！
錦書忙起身蹲福，“老祖宗這是要折奴才的壽了！奴才謹記著老祖宗的教誨，一定盡心盡力的服侍好萬歲主子。至于旁的，奴才不敢有所求，老祖宗也別替奴才操心晉位份的事兒，奴才沒有做宮妃的命，這輩子就做個使喚丫頭也知足了?！?br/>
太皇太后蹙起了眉，“你對你主子就沒有一點兒意思嗎？撇開那些仇不說，咱們?nèi)f歲爺?shù)娜似废嗝舶倮锾粢?，他對你死心塌地的，你半點動容皆無？”
錦書不言聲兒，哀戚地想，怎么能不動容！他死心塌地，自己何嘗不是一樣的心！可惜自己早被命運壓彎了腰，除了辜負他，再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太皇太后覺得似乎看到了一線曙光，她眼里的悲傷騙不了人，她對皇帝還是有感情的，既然這樣就不必提心吊膽的唯恐她謀害皇帝了，情這個東西可比手銬枷鎖有用得多。
“算了算了，全當(dāng)我沒問?！碧侍笮χ鴶[了擺手，“也是的，姑娘家的心思怎么好當(dāng)著眾人的面問呢，是我糊涂了?？熘诵┕觼?，如今錦書是客了，咱們該以禮相待才是?！?br/>
入畫用纏絲白瑪瑙碟子端了一盤櫻桃來，笑著說：“這丫頭最有口福，內(nèi)務(wù)府才打發(fā)人送了南邊的果子來，前腳剛送到，可巧，后腳她就來了?！?br/>
錦書忙伸手接了，敬獻到太皇太后面前，抿著嘴淺淺一笑，頰上兩個梨渦若隱若現(xiàn)，只扭捏道：“奴才是個下人，哪里配當(dāng)‘客’這一說！老祖宗把奴才當(dāng)外人，奴才可是不依的。奴才本想長長久久的服侍老祖宗，只可惜沒這么好的命。奴才往后要常來給老祖宗請安的，莫非趟趟要拿待客之道來說事兒不成！”
“自然是自己人了?！睓懘巴獾娜送蝗徊辶司渥?，大家都抬眼望出去，原來是惠妃打頭，領(lǐng)著四五個貴嬪貴人從出廊下過來了。進了門先是熱熱鬧鬧給太皇太后見禮，然后視線在錦書臉上一轉(zhuǎn)，虛虛的仰著嘴角道，“恭喜姑娘，賀喜姑娘了！聽說要晉位了，不知道宗人府的上諭發(fā)了沒？”一面又嘖嘖道，“行頭還沒換，想是還未受封吧？那這會子先稱姑娘，等詔書一下，就要改口稱妹妹了?！?br/>
“可不，錦姑娘都搬到螽斯門上去了，離萬歲爺真夠近的，別說咱們了，就連章貴妃都沒有這么大的臉子?！币藡宸隽朔鲅辔采系耐ɑㄐΦ?，“姑娘真有造化！”
多貴人嗤的一聲，坐在楠木圈椅里瞟了她一眼，“宜姐姐這話就不對了，怎么是錦姑娘有造化呢，應(yīng)當(dāng)說是咱們?nèi)f歲爺有造化才對！萬歲爺為她費了多大的心力，鬧得赫赫揚揚，這后宮之中誰不知道？”
錦書聽了她們這通陰陽怪氣的論調(diào)，礙著有太皇太后在，也不好回敬什么，自己又氣又恨漲紅了臉，只有咬著唇不搭腔。
太皇太后板起了臉，喝道：“越說越不著調(diào)！怪道宮里有那么些個愛嚼蛆的東西，原來是你們這些做主子的不尊重，起了這個頭。我就說，鹽打哪兒咸的，醋打哪兒酸的，果然無風(fēng)不起浪！你們都是官家小姐出身，什么該說，什么說不得，自己掂量著點兒，別弄出一股小家子氣來，叫我和你們主子跟著不受用。”
這話一出，花枝招展的嬪妃們霎時噤了口。她們垂手站起來蹲安，齊聲道：“奴才們失言了，亂了章法，請老祖宗恕罪。”
錦書待在跟前也無趣，心里又記掛著和崔總管說話兒，便回太皇太后道：“老祖宗，萬歲爺這會子該下朝了，奴才這就告退回值上去了?！?br/>
太皇太后頷首道：“我也不虛留你，你去吧，仔細著伺候你主子。”
錦書應(yīng)個是，卻行退至明間外的廊廡下，遠遠看見崔貴祥攏著手在東值房門前站著，正朝明間張望，她忙提了袍子疾走過，請個雙安，低低喚了聲“干爸爸”。
崔親親熱熱應(yīng)了聲，“小錦兒，這會兒怎么得閑來了？”
“萬歲爺視朝去了，我手上沒差使，又逢給老祖宗繡的春襪子昨兒夜里趕了一工繡得了，就給送過來?！卞\書跟著他進了太監(jiān)值房里，在高座上坐下來，八仙桌對面的桌角上擱著半盞茶，邊上放了兩顆胡桃，因著在手里揉的時候長了，表面上了蠟似的油光锃亮。
老北京祈份上的人沒事兒愛揉胡桃，一則解悶子消閑，順帶練練五指的靈活性，怕上了年紀手腳不聽使喚；二則多少也有些顯擺的意思，在四九城里晃蕩，您要是不遛鳥、手上揉倆胡桃，缺了那份驕奢之氣，您都不敢往有家底兒的大爺中間站。
這股子從容閑適的勁頭是身份的象征，在宮里揉胡桃更是體面到了極致。做奴才的，能泡上一壺茶，悠哉哉盤玩那東西的，絕對是太監(jiān)里的大拿，除了掌印太監(jiān)就是總管太監(jiān)了。
錦書起身往杯子里續(xù)了茶水，沖崔總管道：“我往后不能在您跟前了，您多保重。要是有什么事兒就打發(fā)人來找我，我卸了差就過慈寧宮來瞧您。”
崔搖了搖頭，“我不值什么，你只管當(dāng)好差，別惦記我這里。我雖是個廢人，卻也知道老百姓的人道倫常，做爹娘的哪個不盼著兒女好的？既然你給我臉，叫我聲干爸爸，我就得有個做長輩的樣不是？你安心在御前當(dāng)差吧，李玉貴那兒我托付過了，沒有為難你一說?！贝薅瞬韬攘艘豢冢α诵τ值?，“興許是我咸吃蘿卜淡操心，有主子護著你，你不能有什么不順?biāo)斓??？衫显捳f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如今樹大招風(fēng)，保不齊有人下絆子使壞。萬歲爺就是個千手千眼的菩薩，也有顧及不到的地方，何況政務(wù)又忙，難免疏漏，下邊有人照應(yīng)著你，我也放心?！?br/>
錦書低低應(yīng)了聲，“您為著我，我都知道。我怕報不了您的恩，叫您白替我操心?！?br/>
崔臉上盡是慈愛的神色，他搖頭說：“咱們爺倆不談這個，我認了你做干閨女本就是高攀，哪里能圖你報答我。”
錦書原想和他商量出宮的事兒，可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到底現(xiàn)在還沒個準(zhǔn)信兒，何況人心隔肚皮，萬一有個閃失，自己真要一輩子困在深宮之中了。
崔貴祥看著錦書猶豫了片刻，他想開解開解她，眼下到了這一步，也別存別的什么念想了，身子給了誰就和誰踏實過日子吧，萬歲爺為她連太皇太后都得罪了，這樣的隆恩足以叫她受用的了。于是他道：“這話原不該我問，萬歲爺那里是什么打算？沒有給內(nèi)務(wù)府傳口諭嗎？”
錦書臊紅了臉，宮里沒人不知道皇帝把她從慈寧宮扛到養(yǎng)心殿的事兒，似乎她侍寢是順理成章的，連李總管也給繞進去了。
“什么事兒也沒有，”她淡淡地說，“您誤會了，萬歲爺守禮自律，并沒有對我怎么樣?！?br/>
崔貴祥頗感意外，喃喃道：“竟有這樣的事？那也好，沒有牽扯，大家干凈。”
錦書看了看座鐘站起身道：“萬歲爺眼看著要退朝了，干爸爸，您寬坐，我這就回去了?！?br/>
崔貴祥送到門外，千叮嚀萬囑咐，叫好歹要仔細伺候。錦書應(yīng)了，蹲個福又去和春榮話別，這才出慈寧門，撐著傘往乾清宮去了。
皇帝罷了朝不回養(yǎng)心殿，要上南書房批閱奏對，一時拿不定主意的要傳南書房行走商議，批完了折子進日講、查問諸皇子課業(yè)，還要應(yīng)付遞牌子求見的京官們，大大小小的政務(wù)極繁瑣，有時甚至要過問朝廷命官們的家務(wù)事。
錦書替他換了石青色的常服，他坐在寶座上看折子。天不好，屋里暗暗的，總管怕他傷了眼睛，忙命人掌了琉璃燈罩的鎏金燭臺來。他歪在灰鼠椅搭上，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進來打千兒，“啟奏皇上，督察院僉都御史壽國方奉旨覲見，另有戶部侍郎耿憲忠遞牌子求見圣上，奴才請萬歲爺?shù)氖鞠??！?br/>
皇帝撂了手里的奏章，笑道：“這郎舅倆來得倒齊全。去，宣進來?！?br/>
司禮太監(jiān)退出去，稍后兩個紅頂子垂手進來打袖磕頭，一個說“微臣恭聆圣訓(xùn)”，一個說“微臣恭請圣安”，拉著臉，誰也不瞧誰一眼。各說各的話，各行各的禮，哪里像郎舅，更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錦書有點摸不著頭腦，豎起了耳朵，凝神靜氣侍立在御座旁。在她想象中，內(nèi)外大臣應(yīng)當(dāng)是溫文有禮，一堂和氣的，怎么能在皇帝面前斗氣耍橫呢？
皇帝隨意說了句“起喀”，看著這兩個斗雞一樣的朝廷大員，只覺頭痛不已。事情的起因就是耿憲忠的一道折子，他彈劾姐夫壽國方寵妾滅妻，聽小妾的挑唆，一巴掌把正房太太扇回了娘家。一過三個月，從此不聞不問，既不見休書，也不接回府去，姐姐終日在家里啼哭，兩只眼睛都快哭瞎了。耿憲忠坐不住了，他在奏表上義正嚴詞的申斥道：“如此昏懋心冷，全然不顧結(jié)發(fā)之情，豈非禽獸之行哉！”
皇帝瞥了一眼壽國方，“知道朕為何宣你南書房來見嗎？”
“臣惶恐，臣也冤枉，請萬歲爺替微臣做主。”壽大人雖有懼色，更多的卻是不屈的倔強，他作個揖道，“事出有因，圣上容稟。”
皇帝點了點頭，“你說?！?br/>
“我們家那個，簡直就是母老虎！”壽大人很憤怒，他再也沒法文縐縐了，指著耿大人道，“你姐姐心如蛇蝎，我真后悔當(dāng)初娶了她！明知道我壽家子孫單薄，她自己不能生養(yǎng)，還不許別人生?！眽鄞笕藢实垡灰镜降?，聲淚俱下，“請萬歲嚴懲惡婦！她平日驕縱善妒，臣受制于妻，在群臣中懼內(nèi)名聲大如雷霆，這些臣都能忍。臣和耿氏結(jié)發(fā)十六載，她再悍再哏，臣始終相信她尚有一顆善心，可她現(xiàn)在干出這種泯滅良知的事來，臣是可忍，孰不可忍！我那可憐的兒啊，已經(jīng)六個月了，被她使了人活活從娘肚子里掏出來，臣的心都要碎了……萬歲爺，臣壽家要絕后了！”
錦書抬眼看皇帝，心想這位壽夫人要是放到宮里，那不就是第二個萬貴妃嗎！女人狠毒起來果然很可怕，以前不過是聽說，這回見著真的了，聽著叫人寒毛乍立。
皇帝看著耿憲忠道：“這么說來，耿大人是告黑狀了？”
耿憲忠跪下磕了個頭，拱手道：“萬歲爺，您不能聽他一面之詞。家姐素來善性兒，怎么能像他說的那樣？明明是那個小妾坐不住胎，年下就喊肚子痛，進了三九頭天就見了紅，家姐打發(fā)郎中請脈，已經(jīng)是胎死腹中了。死胎不拿出來，大人也沒命，數(shù)九寒冬的，鼻涕都凍成了冰茬子，半夜里請穩(wěn)婆來接生，跟著巴巴的熬到大天亮?！惫⒋笕死湫Φ?，“壽大人那時候在保定府辦案子，回來聽愛妾一哭，三句話不問，掄起蒲扇大的巴掌就打人。是啊，發(fā)妻人老珠黃，怎么及如花美妾得人意兒？只是您好歹也掌管督察院，后院失火都鬧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兒，我要是您，都沒臉領(lǐng)朝廷的俸祿！”
皇帝一聽，兩邊說的都有理，平白的也不好斷，只道：“朕這老娘舅看來是做不成的。要弄個水落石出也不難，把郎中和穩(wěn)婆找出來就成。朕瞧著交大理寺查辦吧，不偏袒誰，也不冤枉誰?！边@一團亂麻絞得人頭疼，他揮了揮手，“清官難斷家務(wù)事，到底朕在這上頭也有限，問過了朕也知道了，你們跪安吧！”
“臣等告退?！眱晌淮笕艘膊荒茉僬f什么了，皇帝是辦國家大事的，不能糾纏在這些雞毛蒜皮上，于是知趣兒的齊打了千兒，退到書房外頭去了。
皇帝見錦書晃神，故意清了清嗓子，挑著眉毛道：“沒想到吧，皇帝還要辦這樣的碎差?！?br/>
“是沒想到?！卞\書老實地說，“主子真是不易，奴才領(lǐng)教了?！?br/>
皇帝恬淡一笑，“世人都以為皇帝好做，每天喊一嗓子‘有事早奏，無事退朝’就齊全了。瞧瞧朕這勞心勞力，不單單要處理政務(wù)，還要管那些個雞零狗碎的雜事兒?！?br/>
錦書唏噓道：“當(dāng)真是亂成了一團糨糊，那二位大人都是一肚子委屈，不會到外頭打起來吧！”
“憑他們掐去，朕眼不見心不煩?！彼獾酱扒埃屏藢献?，隨意倚著窗，聽琉璃瓦頂濺落的雨聲。站了半晌方道，“你才剛上慈寧宮去了？”
錦書躬身道：“回萬歲爺?shù)脑?，奴才給老祖宗送春襪子去的，在那兒停了不多會兒就回來了。”
皇帝嗯了聲，又道：“老祖宗和你說了什么，你只聽著就是了，別往心里去。和朕也不必拘著，用不著一口一個奴才，朕不愛聽?！鳖D了頓道，“怎么和太子說就怎么和朕說?！?br/>
錦書覷他一眼，“那奴才可不敢，回頭定個藐視圣躬的罪，又該叫慎刑司打奴才板子了。”
那聲調(diào)糯軟，語氣里有股如糖似蜜的味道，皇帝那小心肝幾乎撲騰出嗓子眼兒來。他恍惚覺得離修成正果不遠了，她能這樣似嗔似怨的同他說話，他真是連做夢都沒想到。
“朕……朕赦你無罪?！被实坌睦镟锑碳碧f話都說不利索了，“在朕面前只管敞開來說，朕不是主子，你也不是奴才……你聽見了沒有？”
皇帝看見她緩緩揚起笑臉，那明媚旖旎的姿態(tài)，還有彎彎的眼兒，雪白的貝齒，皆叫他失了神魂。
她嗯了一聲，“這可是您說的，金口玉言，不能反悔的?！?br/>
皇帝無比快活地應(yīng)承，“朕絕不反悔?！?br/>
書房內(nèi)侍立的太監(jiān)宮女，都被李大總管的一個眼神支了出去。錦書見狀也不動聲色，挨過去接替了順子伺候文房，一邊研磨一邊暗琢磨，這會兒可不能掉鏈子，既然甩開了臉子，就可著勁兒的討好表親近吧！橫豎為了出宮拼上一拼，英雄還為五斗米折腰呢！何況她換的是后半輩子自由自在的生活。
錦書抿嘴兒一笑，“聽說您今兒上朝出洋相了？大人們讓萬歲爺保重圣躬，您是怎么說的來著？”
皇帝看著那張笑臉，覺得這世上就沒有什么能叫他困擾的了。南方的水災(zāi)，北方的霜凍，甚至連韃靼人的騷擾都不是大問題，他都能輕易的解決好，只要她愿意待他像待太子那樣，他便已經(jīng)無欲無求了。
“也沒什么，朕說昨兒起夜磕著的?！彼碓陂疽卫镒?，“朕吃你的虧也不是頭一次，時候久了也就習(xí)慣了，只要你在朕身邊，就是朕的福澤了?！?br/>
錦書慌忙別過臉去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說這話令她大大的不安，仿佛她的心思被他窺破了。鼻子有些發(fā)酸，眼角有些濕潤，她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是個涼薄的人，有著人性最黑暗的一面。她也自私，也會工于心計，她沒有一刻不在惦記著算計他。一邊算計一邊心疼著，可是怎么辦？她不奢望報仇雪恨，只想逃出宮去過普通人的日子罷了，這樣的愿望不算過分吧！
她轉(zhuǎn)過身去悄悄擦了眼淚，低聲道：“昨兒您可淋著雨？”
皇帝意外的抬頭，“嗯？什么？”
“我知道您昨兒夜里瞧我去了，我隔著雨搭也能看見您?！卞\書齉著鼻子說，“您這樣，叫奴才怎么能心安呢？這么大的雨，萬一受了涼怎么好！”
皇帝支支吾吾道：“朕昨兒睡不著，前后各處的散散，走著走著就走到螽斯門上了，在那里站了會子，后來覺著寒浸浸的，就回去了?！彼忌覂阂粨P，“要不是你推窗戶瞧，朕還不能見你蓬頭垢臉的樣子呢！”
錦書低下頭去，“奴才御前失儀?！?br/>
“什么失儀不失儀的，朕今兒還失了儀呢，又怎么！”他邊說邊盯著窗臺下的兩盆金橘出神。宮里的金橘不讓摘，就圖它擺著好看喜興兒。深秋的枝頭碩果累累，眼下開春了，寒食將近，那些果子都蔫了，干癟的耷拉著，沒了熱鬧時候的光景，倒生出盛極則衰的凄涼來?；实鄹糁胺愿勒驹诶认碌奶O(jiān)，“去弄兩個大些的盆換上，根須仔細別傷著，壅些新土在面兒上。把果子都摘了吧，留著橫豎無用，別為那些死規(guī)矩耽誤了它發(fā)新枝兒。”
太監(jiān)“嗻”的一聲領(lǐng)命，麻利兒辦去了。錦書在一旁看著，他似乎有滿腹的心事無處訴，她也記掛著太子被斥令思過的事，又不敢和他提起，只好拐彎抹角地說：“主子，今兒上書房不去了？奴才看時候也不早了，您不是每天都要檢點諸皇子課業(yè)的嗎！”
皇帝當(dāng)然知道太子不在，他不在，其他皇子有內(nèi)諳達教導(dǎo)，他也沒那興致一一過問了。遂搖了搖頭，“不去了，朕今兒哪里都不想去，就在這兒松泛一天吧。”又看了看她，“朕不去想那些不痛快的，你別提，別給朕添堵，成不成？”
她扭過身去，“我多早晚給您添堵了！”
皇帝只笑了笑，好言安撫了幾句，瞥見墻上掛的馬頭琴，突然心血來潮道：“錦書，朕素聞慕容氏通音律，朕拉琴，你唱一曲好不好？”
她大方地應(yīng)了，想了想道：“這琴妙，拉上一段《四塊玉》最合適?！闭f著取下琴，蹲了個安道，“奴才自拉自唱，萬歲爺替奴才把把關(guān)，倘或有錯處好歹包涵，奴才獻丑了?！?br/>
皇帝倚向圈椅一邊，瞧著她婷婷落座，把琴身往腿上一擱，試了試音，便低回婉轉(zhuǎn)的拉起來。因著馬頭琴琴聲粗獷，她一個好端端的大姑娘乍起了嗓子，學(xué)著爺們兒樣唱道：“雁北飛，人北望，拋閃明妃也漢君王。小單于把盞呀剌剌唱。青草畔有收酪牛，黑河邊有扇尾羊，他只是思故鄉(xiāng)。”
皇帝抿著嘴笑，暗想這樣的女孩兒原該金顆玉粒的養(yǎng)著，她要是沒落到這一步，一定是個纖塵不染的玉人兒。
“奴才唱完了，您說我唱得好不好？”她笑著把琴遞過來。
皇帝嗯了聲，“亦莊亦諧，有點兒意思，像朕年下出宮，在天橋上遇見的把式，會倒嗓子，反串，你要是遇見他，該拜他做師傅。”
錦書心里一動，只作不經(jīng)意的地說：“下回您再碰上他，把他請到神武門上去吧，就說宮里有個丫頭仰慕他已久，誠心要拜會他。我又出不去，只好勞駕他走一遭了?！?br/>
皇帝看著她，若有所思，半晌駕起馬頭琴雄渾激昂的拉上一段，沉寂片刻揚起了唇，慢聲慢氣道：“朕唱首《水仙子》與君共勉？”
他那種淡如水的性子，唱起歌來不知是怎樣的，錦書撫掌道：“那敢情好，奴才有耳福了?！?br/>
莊王爺愛票戲，好幾次帶著皇帝到茶館戲園子里花錢買臉，外頭的行市皇帝是知道的，京韻大鼓，梅花大鼓，原本他都會來上一段?？傻降资亲龌实鄣娜耍綍r沒事兒嘴里也不能哼哼，今兒就顯回眼吧，她唱元曲，自己也得應(yīng)個景兒。
皇帝擱下馬頭琴，拿御桌上的水呈敲香爐擊節(jié)，悠揚唱道：“歸來重整舊生涯，瀟灑柴桑處士家。草庵兒不用高和大，會清標(biāo)豈在繁華？紙糊窗，柏木榻。掛一幅單條畫，供一枝得意花。自燒香童子煎茶?！?br/>
錦書歪著頭在那兒靜靜地聽，他也期待過那種與世無爭的日子嗎？沒當(dāng)上皇帝日思夜想，等坐上了太和殿的御座兒又嫌鬧騰了。
這時看見門上秀珠招呼，忙過去接了蓋碗進來，揭了蓋兒敬獻上去，一面贊道：“您唱的真不賴，比我想的要好?！?br/>
皇帝端了杏仁茶喝上一口，乜著她說，”這是夸朕還是拿朕當(dāng)笑話呢？咱是八百個銅錢穿一串——不成調(diào)！朕將就唱，您將就聽，甭指望朕唱得多好，朕又不是小戲兒?！?br/>
錦書咦了一聲，“您是萬歲爺，誰敢嫌您唱得不好？奴才是真心覺得您嗓子亮，比奴才強多了。”背過身嘀嘀咕咕地說，“皇帝還耍小性子，都是權(quán)大無邊鬧的。”
皇帝耳朵尖，作勢板起了臉子，“你敢在朕背后說朕壞話？”
她也有些縱性胡來的意思，撇著嘴道：“我說什么來著？到底圣駕面前造次不得，您把我送慎刑司吧！”
皇帝看她不自在了，知道她來了脾氣，忙過來拉她的手，“才剛還好好的，怎么了這是？朕說錯了還不成？”
“是奴才錯了，您是主子，奴才放肆了?！卞\書肅了肅，使勁兒往回縮手，沒能抽出來，只好紅著臉任由他握著。
他摩挲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頂禮膜拜，胸腔里咚咚如雷。這是邁出了多好的一步啊！上回在壽膳房夾道里，她看見他還像看見了閻王一樣，這會兒能叫他碰一碰手，夠他樂上三天三夜的了。
瞧瞧這小模樣！斯文，帶著點兒書卷氣，俏生生站在那里，比花還美上三分。頭一回在明治皇帝的國宴上看見她時她才七歲，個頭小小的，眸子烏黑明亮。那會兒他滿懷雄心壯志，哪里會去關(guān)注一個小丫頭！誰知十年之后，他坐實了江山，卻掉進了她攪起的漩渦里，無法自拔。
“主子……”她半喜半憂，以為自己會排斥和他太過親近，誰知并沒有。他和她五指交握，她羞得連脖子都紅了，扭捏著想要掙脫，皇帝卻不許，手上微使了點勁兒，攥得愈發(fā)緊。
他把她拉得更近些，再近些，讓她坐在自己的膝上，胳膊往后送了送，她就成了半躺著的姿勢。她驚慌失措，嘴里說“奴才惶恐”，本能地想起身，他嘀咕著，“朕一直想這樣抱你?！彼碜游⑽⑶皟A，把臉貼在她耳畔，他說，“錦書，朕要怎么對你才好？朕已經(jīng)不是原來的自己了?！?br/>
她的一只胳膊掛在他脖子上，他身上是甜甜的伽南香，這味道像黑暗里的一道耀眼光芒，照亮了她晦暗心底的一角。她有些自暴自棄，只覺自己說不出的累和壓抑。反手抓住他的小指，喃喃地說：“主子，您不該這么待我，我和您不在一條道兒上?！?br/>
皇帝悶聲悶氣道：“混說，朕是皇帝，該怎么辦，用不著別人置喙?！?br/>
她嘆著氣兒應(yīng)了，專心致志的摸他小指上的指甲蓋，才發(fā)現(xiàn)男人的手那樣大！年下在壽藥房里見到他，他那雙手就叫她驚艷，真是好看得挑不出毛病。那時候她還嫌自己寒磣，她才從掖庭出來，滿手的凍瘡豁口，一拿沉東西，或是手張得大了，裂開的地方就汩汩出血，和他真是沒法比。
皇帝嘴角的笑靨慢慢加深，這丫頭癡傻勁頭一上來，叫人怎么愛都愛不夠。他暗念神天菩薩，頑石可算開竅了！她不再拒他于千里之外，這叫他萬分的受寵若驚，可隱約又覺得哪里不對勁。變化太快，并不像以前的她，莫非是老天可憐他嗎？不管怎么，都拋開吧！眼下她是真真實實在他懷里，還要什么？不是做夢都盼望的嗎？
他的鼻子在她細膩的下顎上親昵的蹭了蹭，她紅著臉縮脖子，長長的睫毛蓋住了雙眼。他的快樂像水發(fā)的海參，急劇的膨脹起來，小心地把唇貼在小巧的耳垂上，她粟然一驚，輕輕地叫“主子”，眉心漸漸蹙攏了。
皇帝滿心的溫情霎時冷卻下來，他失望的一吁，她還是有抵觸的，或許是他太性急了吧。
平地的一聲驚雷，“奴才給萬歲爺請安了?！闭驹陂T上多時的皇后白著臉擠出一絲笑意，然后略帶嘲諷地看著他們慌忙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