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染下意識地向左轉(zhuǎn)了下頭，不過立刻就意識到這聲音為什么聽起來這么熟悉了。

    她丟掉手里拆得七零八落的球，火速后撤。

    一。二。三。

    三秒鐘過去，金屬球還好端端地躺在原地。

    它出聲了，卻沒有爆炸。

    怎么可能。

    裴染意識到問題在哪里了：剛才聽到的聲音并不是從球里傳出來的。

    聲音緊貼在她的左耳邊，就在極近處，像在耳朵里塞了一只入耳式的耳機(jī)。

    男聲又說話了。

    “裴染，我是聯(lián)邦安全代理人W，二十六小時十七分鐘前，我在F306路公交車上見過你，當(dāng)時就查詢了你的個人資料。”

    他不止叫出她的名字，還報出了第一次見到她的時間和地點。

    金屬球躺在兩三米外的地上，聲音卻在耳畔，清晰無比。

    這太奇怪了。

    有一種可能性是：他其實并沒有真的出聲說話，只是向她傳送了某種信號，讓她感覺自己像是聽到了聲音。

    整整一天，裴染都沒怎么聽人說過話。

    上一個說話的人，血和面包渣混在一起，只怕這會兒已經(jīng)干透了。

    從出來到現(xiàn)在，聽到的都是腳步聲、引擎聲、爆炸聲、玻璃的碎裂聲、槍械開火聲，還有安靜下來之后，冬天的冷風(fēng)卷過大廈的嗚嗚聲。

    唯獨沒有人的聲音。

    忽然聽見有人說話，還叫了她的名字，感覺十分奇妙。

    裴染嘴上牢牢地封著膠帶，也完全沒有回應(yīng)的打算，只遠(yuǎn)遠(yuǎn)地站著，盯著地上的怪東西瞧。

    金屬球的外殼撕開了，里面的部件破破爛爛的，聲音卻極其平靜而冷淡，仿佛這種悲慘的模樣和他完全無關(guān)。

    “我知道你聽見了。不用出聲，你也可以試著回答我?！?br/>
    “試試看。”

    這個“聯(lián)邦安全代理人W”沒再說話，安靜地等著。

    不用出聲的回答。

    裴染一邊警惕地盯著金屬球，一邊在腦中琢磨這句話的意思。

    突然，轉(zhuǎn)角外面一連串火光，裴染本能往前撲過去，順手抄起地上的金屬球，躲到墻角后。

    她待過的地方，還有那只金屬球待過的地方，地面碎渣飛濺。

    是那些巡邏機(jī)器人，走了這么遠(yuǎn)，它們竟然又找到她了。

    這回一口氣來了三只。

    其中一個就是剛剛逃跑的CT122，怪不得它有膽子跑回來，原來它又搖來了兩個小伙伴。

    它們想明白襲擊它們的是誰了，不止在打裴染，也在對著金屬球掃射。

    治安局的巡邏小球在攻擊國防部的安全代理人，球們內(nèi)訌了。

    墻角無路可退，裴染一躲好，就第一時間把手里金屬球的射擊部分往外探。

    一連串的砰砰砰的槍聲。

    金屬球沒有開槍，它頭頂?shù)钠茽€鐵皮上倒是新添了一個洞，轉(zhuǎn)角的墻面碎沫亂崩。

    “為什么不打掉它們？”裴染縮回手，在心中怒吼。

    一人一球現(xiàn)在是一條繩子上吊著的螞蚱，誰也跑不了。它不能飛了，她就是它的腳。她沒有武器，它就是她的槍。

    “我聽見你說話了，對，就是這樣?！?br/>
    亂閃的光線中，金屬球的聲音仍然平淡冷靜。

    裴染懂了。這是一種奇怪的說話方式。

    和想一個念頭不太一樣，要完全模擬說話時的狀態(tài)，甚至在腦中調(diào)動了嘴唇和舌頭，甚至聲帶，但是嘴唇舌頭和聲帶都沒有真的動，也沒有真的出聲，就像把句子含在了嘴巴里，沒有最終吐出來。

    W繼續(xù)平靜地說：“我沒有開火，是因為你剛剛把射擊元件和供能的能量塊之間的連線拔掉了?！?br/>
    裴染：“……”

    裴染火速插好排線，把它重新舉出去。

    嘭地一聲響，外面治安局的一只小球被準(zhǔn)準(zhǔn)爆頭，緊接著又是一聲響，另一只也殉了。

    巡邏小球VS安全代理人，明顯是后者實力更勝一籌。

    剩下的只有CT122，它目睹過好幾個同伴死掉，反應(yīng)比別球都快，見勢不妙，嗖地逃沒影了。

    裴染拎著金屬球從轉(zhuǎn)角出來，有點無奈：“它是你親戚么，你每次都留著它？說不定它又要叫別的球過來?！?br/>
    讓人頭大。

    “它叫不了其他機(jī)器人了。我剛才擊中了它的能量塊，它最多只能再飛行一百米，就會掉下來?！盬冷靜地說。

    “而且你也不用追。以人類最快只有每秒十米的移動速度，不可能追得上治安局的懸浮式智能巡邏機(jī)器人?！?br/>
    他在理性地闡述一個客觀事實，聽起來卻像在嘲笑人類的肉體凡胎。

    “我沒打算追。”裴染“說”。

    她把金屬球撂在地上，拔了它的排線，尋找卡扣，松動它的組件。

    “我打算把你的槍拆下來，然后把你扔在這兒，自己走人。以你現(xiàn)在趴在地上每秒零米的移動速度，不太可能追得上我這個其實最快只有每秒七米移動速度的人類吧？”

    剛剛拆發(fā)射組件的時候，裴染已經(jīng)看清了，組件的擊發(fā)結(jié)構(gòu)簡單，應(yīng)該很方便就能改造成槍。

    W沉默了片刻。

    “我建議你不要。你打算把我留在這里，都不好奇我為什么能在你腦中說話么？”

    裴染：腦中說話算什么，我腦袋里還能寫字呢。

    話是這樣說，裴染還是問：“所以為什么？”

    W淡淡答：“我查過你的資料，二十年前，聯(lián)邦軍事科學(xué)院曾經(jīng)征集志愿者參加一個項目，叫做“沉寂者”，志愿者通過腦部改造，可以接收一種被稱為涅塔波的信號，把信號轉(zhuǎn)譯后發(fā)送給連接大腦的聽覺神經(jīng)，同時也可以把信號發(fā)送出去?！?br/>
    裴染：呦。沉寂者。

    現(xiàn)在是“沉寂狀態(tài)”，誰都不能說話，“沉寂者”卻可以腦內(nèi)溝通。怎么聽都有種陰謀的味道。

    再說二十年前，裴染心想，那不就是原身一兩歲的時候。

    那么小的嬰兒，竟然就參加了這種實驗。

    “我不知道你父母有沒有跟你提過這次實驗，就算提過，應(yīng)該也會說實驗當(dāng)時失敗了，志愿者全部遣散。事實是，實驗是成功的，這就是我現(xiàn)在能在你耳邊出聲的原因?！?br/>
    裴染搜尋了一遍，沒能找到相關(guān)記憶。

    不知道的時候最好不說話，裴染沒吭聲，手上也沒停。

    W只得說：“我還有件事想告訴你。根據(jù)聯(lián)邦殺傷性武器的生產(chǎn)和管理條例，關(guān)于人工智能使用武器的補充條例，所有安裝在人工智能體上的武器必須設(shè)置授權(quán)碼，授權(quán)碼不匹配，武器無法使用?！?br/>
    他總結(jié)：“沒有我，就算拆卸了我身上的發(fā)射組件，你也用不了。不信的話，你可以試試?！?br/>
    裴染：“……”

    “所以你想要槍的話，必須帶上我?！盬繼續(xù)平靜地跟裴染探討，“萬一還有巡邏機(jī)器人找你的麻煩，我可以……”

    裴染：好吧。你可以閉嘴了。

    裴染把排線插回去，“我?guī)е悖阌诌@么破破爛爛的，該不會又被那些神經(jīng)病小球當(dāng)成謀殺犯吧？”

    “不會，”W答，“我屬于國防安全部，它們屬于治安局，我們是兩個系統(tǒng)。”

    裴染用圍巾重新把金屬球纏了纏，拎在手里。

    圍巾權(quán)當(dāng)它的裹尸布。它碎成這樣，萬一掉了什么配件宕機(jī)了，授權(quán)碼可就沒了。

    W裹著她的圍巾，淡漠地說：“謝謝你。我可以檢測環(huán)境溫度，但是我并不會覺得冷?！?br/>
    裴染：“……”

    W平靜的聲音繼續(xù)：“這是一個玩笑。在對話中插入適當(dāng)?shù)耐嫘?，有助于雙方建立良好的合作關(guān)系?！?br/>
    裴染穿越前，每天都在想方設(shè)法殺掉各種人工智能，打爆它們的能量塊，捏碎它們發(fā)藍(lán)光的腦子，完全沒想過，有一天會聽一個人工智能講它的冷笑話。

    裴染：“你再講一個冷笑話，我們的合作關(guān)系就完蛋了?！?br/>
    W：“其實我是想提醒你，你的圍巾擋住我的眼睛了。”

    真是夠夠的了。

    裴染把擋住它眼睛的圍巾撥開一點。

    “你打算去什么地方？”W問。

    裴染：“回家。”

    回到她有糧有水的堅固的小公寓里，看情況發(fā)展再做下一步打算。

    說不定明天早晨醒過來，一切都恢復(fù)正常了。

    裴染騰出手，摘下背上的雙肩包，取出好不容易才拿到手的JTN34的藥盒，打開。

    里面有兩板藥，和藥盒的樸素風(fēng)格一樣，錫紙上一個字都沒印，白色的藥片是小小的三角形，每板十五片，一共三十片。

    一日一片，這盒只有一個月的量。

    靠這一小盒藥，只能再活一個月。

    裴染默默地嘆了口氣，剝出一片藥片，撕開貼在嘴巴上的黑膠帶。

    膠帶粘得太久，連帶著汗毛一起扯下來，一陣刺痛。

    裴染把小藥片丟進(jìn)嘴里，直接吞下去。收好剩下的藥，又撕下一截黑膠帶，重新封住嘴巴。

    “是JTN34？”W悠悠地在耳邊說。

    他可真是什么閑事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