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

    蜀帝身披鶴氅，整個人瘦得干癟，像坐在御座上的骷髏。

    顧平安微微施禮，恭敬道：

    “陛下躬安?！?br/>
    蜀帝沒說話，只是拿起玉盤上的雪白蓮子，一次吞服了十幾顆，氣息漸漸綿長。

    “坐吧?！彼噶酥赶率椎囊巫?。

    顧平安坐定。

    “藥味很重，別介意?！笔竦巯仁切α艘宦?，以嘮家常的口吻說道：

    “霜兒很崇拜她的母親，或許在你身上看到她的影子，出身貧寒孑然獨(dú)行，其實(shí)你更徹底，亡妻是在江湖殺出血路，而你挑了一條最殘酷最艱難的道路?！?br/>
    “正因如此，如果霜兒要嫁人，應(yīng)該只會嫁你?！?br/>
    “朝野說朕針對公主府，其實(shí)你一聽到圣旨就知道，朕想讓你們走，遠(yuǎn)離名利紛爭。”

    “朕絲毫不關(guān)心你的死活，朕只在意霜兒?！?br/>
    顧平安只聽不說。

    蜀帝目光渾濁，直勾勾盯著他，沉聲道：

    “你聽清楚，朕是向亡妻妥協(xié)！揣摩帝心揭帝王靈魂之殤，朕是因?yàn)樗獌翰爬^續(xù)容忍你！”

    顧平安不卑不亢，只是低頭道：

    “草民知曉，懇請陛下息怒。”

    “一口一個草民?！笔竦鄄慌葱?，直截了當(dāng)?shù)溃?br/>
    “你無非想要喘息之機(jī)，你和霜兒還不甘心？”

    “朕只退半步！”

    “一年后，你和霜兒成婚，必須離蜀，不，遠(yuǎn)離整個中原大地?！?br/>
    “只有一年，屆時不管你想做什么，不走就一掌擊斃！”

    “答應(yīng)，朕就收回那道賜婚圣旨?！?br/>
    話音落罷。

    “好?！蹦贻p人答得痛快。

    蜀帝沒有移開視線，依舊看著他的眼睛，平靜道：

    “一年期間，發(fā)生任何事，朕不會關(guān)照你?！?br/>
    “就算標(biāo)榜自己是道德高閣的圣賢在此，也不敢說外人比兒子更親?！?br/>
    顧平安頷首稱是。

    蜀帝突然笑了，語氣不親近也不疏遠(yuǎn)，淡淡道：

    “若朕身子健朗，還能征戰(zhàn)四方，蜀國一定重用你，可惜……”

    說完他輕輕叩動御案。

    老太監(jiān)推門而入，手里捧著一個隕鐵打造的密匣子，上面林林總總七個鑰匙孔。

    “亡妻生前偶得一本至陽神功，她跟朕說，若是霜兒遇上心儀的男子，且朕看得順眼，就將功法贈予他，鑰匙在霜兒那里?！?br/>
    “她許是怕朕有私心，還特別弄了七個鑰匙，你說朕會偷拿她的東西嗎？”

    蜀帝說起亡妻，瘦骨嶙峋的臉龐露出哀傷緬懷之色，嘶啞嗓音也溫柔了幾分。

    “你收下吧，切記等先天指玄再修煉，否則一定會爆體而亡?！?br/>
    老太監(jiān)將密匣遞給顧平安。

    顧平安沉默很久，雙手接過。

    “多謝?！彼粗芟?，呢喃了一聲。

    蜀帝揮袖：

    “記住一年之約，退下吧。”

    顧平安躬身行禮，離開了御書房。

    走過幾座宮殿花苑，遠(yuǎn)處一座假山下站著一位豐神俊朗的男子，正目視著顧平安離開。

    兩人視線相對，微笑著頷首。

    等顧平安走遠(yuǎn)，姜宴臣笑容逐漸消失，自言自語：

    “你好像能輕松應(yīng)對迎面而來的疾風(fēng)暴雨，只是這一次靠挖墳讓父皇妥協(xié)，下一次挖墳還有奇效嗎？”

    ……

    公主府。

    司琴踮起腳尖張望，終于看到熟悉的身影。

    他如尋常從藏書樓回來一樣，走得不快不慢。

    “公子，前腳宮里來人了，拿回了圣旨。”司琴趕緊說。

    顧平安情緒不高，看著一旁眼眸紅腫的長寧，輕聲道：

    “對不起。”

    “沒有。”姜錦霜勉強(qiáng)擠出一絲笑顏，低落地說：

    “其實(shí)我娘在天之靈，也會理解贊同我，我只砸了一角，已經(jīng)派人修繕了。”

    “我現(xiàn)在去祭拜。”顧平安讓車夫轉(zhuǎn)道。

    “一起?！苯\霜順勢跟著他。

    車廂里。

    “父皇怎么說？”她問。

    “只有一年?！鳖櫰桨沧⒁曋?，“殿下，咱們能否逆天改命，就看這一年了?！?br/>
    “憑借極端的方式勉強(qiáng)獲得喘息之機(jī)，一年很短暫，要做的事情太多，咱們走在崎嶇道路，偏偏風(fēng)雪交加，一步踏空墜入萬丈深淵?！?br/>
    姜錦霜憔悴的臉色恢復(fù)不少，淺淺抿一口茶，堅(jiān)定地說：

    “你跟本宮提過那門邪功，創(chuàng)造者不是說過一句話嗎？”

    “血染春秋平千里，回頭笑問，為何風(fēng)輕雪如綿？”

    顧平安輕輕頷首，他從未質(zhì)疑過身后的每一步腳印。

    ……

    深夜。

    大殿燈火通明。

    姜錦霜拿來七個鑰匙，耗了很長時間將密匣打開。

    里面只有一本秘笈，上面經(jīng)年灰塵，翻開薄薄的扉頁只有六個龍飛鳳舞的小篆。

    《九陽曜日神功》。

    至剛至陽！

    初窺門徑，氣罡就附帶剛猛的烈陽之威，氣機(jī)呈橫推之勢。

    融會貫通以后，真氣溢出如煌煌大日般灼熱璀璨，可化為十丈烈火瞬間將江河沸騰氣化。

    倘若修為到了五境之上，能夠領(lǐng)悟本我大道，功法登峰造極已臻化境，真氣能凝聚成一輪大日，將同等級別的巨擘連血肉骸骨直接焚燒吞噬。

    姜錦霜粗略瀏覽一遍，將它遞給顧平安，不急不躁道：

    “這本功法足以位列藏書樓第六層，比姬家《鳳凰六變真經(jīng)》差一個半等級，比我姜氏《梼杌兇煞真經(jīng)》略差半籌，但絕對堪比圣地門閥的傳承功法?！?br/>
    “但修煉條件很苛刻，最好是沙漠，或者趁每日午時烈陽當(dāng)頂。”

    “記住，必須是指玄六重以上，身體百竅滿是元?dú)獠拍苄逕?，就算春雷始鳴的后天境也不行，身體承受不住爆裂而亡。”

    姜錦霜加重語調(diào)，希望他能斟酌利弊，別冒風(fēng)險(xiǎn)。

    顧平安卻是很平靜，幾乎沒有任何遲疑：

    “我明午領(lǐng)悟推演，爭取七天之內(nèi)能夠修煉。”

    “顧平安！”姜錦霜罕見發(fā)怒，冷冰冰直視著他。

    顧平安跟她對視，堅(jiān)定不移道：

    “殿下，我承娘娘之恩，亦愧對娘娘之墓，只要我還活著，就一定會竭盡全力保護(hù)公主府?！?br/>
    “我絕不放過任何一個提升的機(jī)會，前人爆體而亡，我就必定會重蹈覆轍嗎？”

    “前車之鑒給予警示，我能推演出最適合后天境修行的方式?！?br/>
    “殿下早點(diǎn)休息?！?br/>
    說完離開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