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溫暖的緋紅撕開漆黑的天幕小心翼翼地抖露出來，只是過了一會(huì)兒負(fù)隅頑抗的墨色便七零八落地散在了東邊的天上，此時(shí)柔和的朝陽已經(jīng)開始嶄露頭角。

    夏日的初晨還帶著些許微涼，狡黠的陽光悄悄地淹沒了磨砂玻璃，隨即便流入林挽歌的臥房，攪渾了一屋子的沉寂。古樸的木色家具漸漸蘇醒，玻璃窗戶底下是一張老紅木做成的海派書桌，雕花裝飾皆是歐式樣式，桌子上整齊地疊放著幾本書。此時(shí)是民國二十八年，戰(zhàn)爭的炮火還未逼近虞城，十七歲的林家大小姐林挽歌迎來了她國中時(shí)代第二個(gè)漫長的暑假。

    “小姐，該起床了。”丫鬟流蘇推來了沉重的木門，柔和的陽光迅速鋪滿了青花石板，漫過輕薄的帷帳，卷起些忽暗忽明的光波，灑在林挽歌白皙又染著些紅暈的臉頰之上，濃密的睫毛之下忽然閃出光來，一對(duì)靈動(dòng)的眸子不大不小，嵌在兩彎罥煙眉之下，透紅的殷桃口如蓮花一般綻開：“知道了，我馬上便起來?！?br/>
    林挽歌身著一身清涼的素衣，撥開帷帳，穿上昨晚就備好了的水藍(lán)色文明新服，喇叭狀的袖口之下露出一雙光滑細(xì)嫩的手來，下面則是一條沒過了膝蓋的黑色裙子，一雙黑布鞋里頭配了雙潔白的長襪?！傲魈K，今天還給我梳兩個(gè)麻花辮子吧?！绷滞旄柽呎f邊走到梳妝臺(tái)前坐下，幽深的鏡子里是一張清麗的少女臉龐。

    “好嘞，小姐。”流蘇端了個(gè)裝著溫?zé)岬乃你~盆子，為林挽歌將臉洗凈，一雙靈巧的手細(xì)細(xì)地編織著披散在林挽歌肩上的頭發(fā)，一番梳洗打扮過后，林挽歌這才走出房門，前往正廳用餐。

    漫天的爬山虎掩映了愈漸焦灼的陽光不斷地涌入林挽歌的眼眸，踩著青花石板上斑駁的碎影，兩轉(zhuǎn)三彎，穿過黑瓦白墻的圓弧形拱門便來到了正廳。

    “姐姐，你可來了，挽堂等你好久了。”一個(gè)八歲的男孩從正廳跑了出來?！岸贍敚瑒e摔著了?！崩镞叺难诀哂行@恐地追了出來。林家二少爺林挽堂雖然只有八歲，稚嫩的臉龐上卻早已浮現(xiàn)出了少年的俊美與瀟灑，寬寬的雙眼皮下邊閃爍著一對(duì)充滿靈氣的大眼睛，精巧的駝峰鼻給他了平添幾分硬朗之氣，嵌在上唇之上的唇珠使他的唇形顯得立體和優(yōu)美，如果說他是一名女子，定是比林挽歌還要美上三分。林挽歌看著弟弟十分高興，走上前去掐了掐林挽堂的臉頰，林挽堂笑得更加頑皮了些，伸出一只小手拉著林挽歌走入了正廳。

    “挽歌，下次來這么遲，我們可就不等你了。還有你哥哥今天會(huì)回來，你就別出去亂跑了?！绷旨依蠣斄值旅饕呀?jīng)坐在了餐桌上，他身著一身藏青色的長馬褂，胸前墜著銀色的懷表鏈子，領(lǐng)口整理得一絲不茍，和里頭的襯衣貼合得很緊實(shí)。林老爺蓄著一臉淡淡的絡(luò)腮胡，恰到好處地收斂了有些松弛的下巴，膚色不白也不黑，很是均勻，濃密的眉毛下面折射出睿智又沉穩(wěn)的光來，額頭上雖已爬上了一些細(xì)紋卻也掩不了往日的風(fēng)華。

    “好了，爸爸，我知道了，我會(huì)乖乖待在家里等著哥哥回來的。”林挽歌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在餐桌上回答道。把大把大把的白糖拌梅干菜塞進(jìn)了自己的碗里，林挽歌被齁得夠嗆，三兩下就吃下了一大碗米飯，立刻放下碗筷找去了些水喝，和父親道別之后，林挽歌一溜煙地跑去了荷花池邊的涼亭里納涼。

    “小姐，等等我，別跑那么快啊。”流蘇追在林挽歌后頭有些力不從心。丫鬟流蘇長得也好看，穿了一身絳紅色的粗布衣服，又黑又粗的兩條麻花辮子把白嫩的臉蛋稱得更加?jì)善G，五官的輪廓很淡雅，一張鮮紅的嘴為她的純潔點(diǎn)了些許顏色上去。

    林家的荷花池很大，平整的青花石板堆砌出一條堅(jiān)實(shí)的小道通往水池中心的涼亭。正值盛夏，一張張墨綠色的荷葉描了一身別致的葉脈，卷起了柔美的翻邊，依托在長滿毛刺的葉梗上，呈盾形狀似的立在清冽的池水之中。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有慵懶地側(cè)著身子的，也有恣意地向天空張開著的，密密地填滿了小道兩旁。優(yōu)雅的粉荷亭亭地開在荷葉之上，有的還只是含苞待放，羞羞答答地尖聳挺立著。有的已漸漸長開，飽滿的勺形花瓣摟搭抱攏著聚成攢心之態(tài)，化作花冠不歪不斜地躺在花面上。而有的已經(jīng)長出了灰綠色的蓮蓬，朱紅色的蕊絲隨意地勾點(diǎn)在上面，包裹上染著紅暈的花瓣，有了些成熟優(yōu)雅的儀態(tài)。

    林挽歌快步地穿過大片的荷葉與荷花，直朝涼亭奔去，在亭邊的石凳子上坐下，呆呆地賞著滿眼的風(fēng)情。

    “流蘇，今年的荷花還是開得那么好，也不知道哥哥如今長成什么模樣了，他以前可常常帶著我們，撐了一艘小小的船，擁入這荷花池里頭偷個(gè)懶?！绷滞旄鑶问滞兄鶐妥?，靠在刻有楚河漢界的石桌上說道。

    “當(dāng)然還是和從前一樣好看嘍，大少爺那俊俏的模樣怎么會(huì)說變就變呢。”流蘇站在涼亭里望著林挽歌。

    輕巧的紅蜻蜓扇動(dòng)著薄薄的雙翼閃動(dòng)在水光瀲滟的池水處，厚厚的蟬鳴壓在人身旁不免有些惱人。

    “流蘇，昨晚抓的螢火蟲好看嗎？裝在絹布里包起來把你繡的牡丹花照得紅彤彤的，瞧把你給美的，現(xiàn)在還揣著那手絹不放。”林挽歌調(diào)侃起來流蘇。

    “小姐，流蘇可是頭一次把牡丹花繡得那么傳神，這要多虧了柳媽指導(dǎo)，我可再也不愿意換手絹了?！绷魈K笑道。

    “你坐下，給我也看看你的手絹?！绷滞旄韬土魈K說道?！肮缓蛷那暗氖炙嚥灰粯恿?，你可繡不出來那么好看的花樣，柳媽可真是厲害，趕明兒我得向柳媽要幾塊過來，給我繡上幾朵荷花，也給夏墨一塊，她喜歡芍藥。”林挽歌把手絹?zhàn)屑?xì)地?cái)傞_放在了石桌之上。         “流蘇，我們?nèi)ソ稚锨魄片F(xiàn)在的新鮮樣式回來也好叫柳媽幫我們繡上可好?”林挽歌可憐兮兮地望著流蘇。

    “小姐，老爺不是說不叫你出去嗎，萬一大少爺回來了嗎，老爺叫你出去迎他你不在，這樣不太好吧。”流蘇極力反對(duì)道。

    “這有什么，我們就偷偷溜出去一小會(huì)兒，爸爸不會(huì)發(fā)現(xiàn)的，我哥哥知道了也不會(huì)怪罪我們的，我們就從后門出去，我梳妝臺(tái)上的小盒子里放了后門的鑰匙，你去把它拿來，我就在后院的假山里頭等你，快去哦?！绷滞旄栊Φ馈?br/>
    “好吧好吧，就依你，被老爺發(fā)現(xiàn)了，小姐你可得替我扛著。”流蘇不情不愿地說道，轉(zhuǎn)身便前往林挽歌的臥房。

    林挽歌則一路小跑前往后院?！靶〗愫??！甭飞嫌鲆姷难诀呶⒌蜕碜酉蛄滞旄栊卸Y。林挽歌朝她們笑笑，轉(zhuǎn)眼就藏進(jìn)了后院的假山里頭，假山里頭更是陰涼，林挽歌一邊踩著粘稠的泥土一邊小聲地嘀咕道：“流蘇啊流蘇，你可得給我快點(diǎn)到?！?br/>
    過了一陣工夫，流蘇終于出現(xiàn)在了連接假山的石橋?qū)γ妫魂嚰贝俚哪_步愈來愈近，“小姐，我到了，快點(diǎn)出來吧，沒人?！绷魈K喘著粗氣，有一些吃力。

    林挽歌迅速地從假山里頭走了出來，兩人用鑰匙打開了后院的門，穿過一人半高圍成的小徑，溜到了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