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不自覺地摸了下臉，接著笑了：“哪能呢？我孫子都好幾歲了,我還沒多少變化？”嫣然笑語宴宴,曾之敏心中無限感慨，當(dāng)年曾太夫人說的話又在耳邊,人這輩子，遇到什么事，還不知道呢。天下,哪有一成不變的事？

    想著曾之敏的眼角就有些濕,曾大太太已經(jīng)笑著上前招呼：“小姑就是這樣愛說話，都坐下吧。說起來呢，都是熟人,也不用各自拘禮了！”

    曾之敏收起心中感慨各自坐下,曾大太太瞧見馨姐兒和曾大奶奶站在那邊，就笑著招呼道：“二奶奶還是去和你娘坐著吧，這么些年都沒見著，你娘還不曉得有多想你呢！”

    “婆婆就是曉得疼我們這些媳婦！”馨姐兒含笑說了這么一句，輕快地走到嫣然身邊坐下。嫣然看著女兒，想要伸手摸摸她的臉，縱然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出嫁，生兒育女，但在嫣然心里，孩子終究還是孩子。

    不過嫣然還是忍住了，和眾人又說笑了一會兒，曾大太太也就讓馨姐兒帶了嫣然先下去歇一會兒，讓她們娘兒倆說說話。

    “娘，您那外孫聽說您要來，早幾日前就嚷著了，結(jié)果昨晚走了困，今早我讓他起來，他啊，怎么都起不來！”離了婆婆，馨姐兒還是和在閨中時一樣的活潑，從曾大太太上房出來，就說了一路。

    從家里的事說到家外，恨不得把這分開這么些年的事，都盡情地告訴嫣然。嫣然含笑聽著女兒說話，馨姐兒說了半會兒才停下來：“娘是不是嫌我呱噪？”

    “你在我身邊時候，我倒是真有點嫌你呱噪，但現(xiàn)在你不在我身邊了，我就覺得，還是想念你的呱噪！”嫣然的話讓馨姐兒又笑了，抱住嫣然的胳膊頭就靠上嫣然的肩：“娘，我好想你！”

    “方才在你婆婆跟前是怎么說的？這會兒在我面前，又像孩子了？”嫣然這取笑女兒的話剛說完，就聽到傳來孩子的聲音：“啊，娘，外祖母到了沒，我有沒有見到她？”

    說著話通往里間的簾子掀起，一個四五歲的男童揉著眼睛走出來。身后還跟了丫鬟在那拿著衣衫：“哥兒，把衣衫穿上。”那男童已經(jīng)撲進(jìn)馨姐兒懷里，圓溜溜的眼睛和馨姐兒一模一樣：“娘，外祖母在哪呢？”

    馨姐兒伸手就把兒子的耳朵擰住：“有你這樣的嗎？貪睡不起來不說，沒瞧見你外祖母坐在旁邊？”男童睜著眼看看，見嫣然對自己溫柔地笑，男童的眼眨了眨：“啊，這就是外祖母?！?br/>
    嫣然瞧見這孩子也十分喜歡，張開手要抱他，馨姐兒已經(jīng)道：“娘，您別慣著他，這孩子，調(diào)皮的緊，也不曉得像誰？”

    “像你小時候！”嫣然見孩子要給自己行禮，急忙把他拉起來，抱在懷里四處瞧了瞧才問馨姐兒：“這孩子長的，和他大舅舅小時候倒一個模子出來的。閨女現(xiàn)在只怕還在睡？”

    馨姐兒的女兒才四個月大，這么大的小嬰兒，更是成天除了吃就是睡，提到女兒，馨姐兒勾唇一笑：“但愿他妹妹啊，沒有他這么調(diào)皮！”

    男童手里正握了一把嫣然給的見面禮不曉得往哪里塞，聽到馨姐兒的話眼睛就又圓鼓鼓地睜起來。

    “孩子還小，調(diào)皮些也罷了。不過我瞧你婆婆，管教出來的孩子也不會差！”嫣然的話讓馨姐兒點頭：“可不是嘛，連四妹妹這樣的，當(dāng)初都被拗過來了，還怕別的？”

    程姨娘所出的曾家四小姐，畢竟曾養(yǎng)尊處優(yōu)過，那樣只有個人幫著做粗使，飯要自己燒，衣要自己補(bǔ)的日子過不了一個月就哭著不肯過。她不肯過這樣日子，但曾大太太沒有就此放手，并沒讓她和姐妹們一樣，而是讓她在小院里，日復(fù)一日地抄寫典籍經(jīng)書。足足過了兩年，曾大太太這才給她重新配了丫鬟婆子，教導(dǎo)她大家閨秀該學(xué)的規(guī)矩，該懂的事。

    不管這曾四小姐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最起碼面上她還是乖巧懂事，走出去也不會壞了曾家名聲。曾大太太見她年紀(jì)漸長，也就給她尋著親事，尋了一個讀書人家，給她備了一份嫁妝嫁出去，至于以后日子過得怎樣，那就是她自個去過，曾大太太管不了也沒法管。

    “瞧這才嫁過來幾年，就只記得你婆婆記不得我了？”嫣然逗著懷里的外孫，笑吟吟地說了這么一句。馨姐兒的唇微微撅起：“是您說的啊，娘，您說，這過日子，是要人心換人心的。我這不就要記得您的話。”

    真是長大了，再不用操心了，嫣然看著女兒，心里百感交集，丫鬟已在外頭道：“太太那邊差人來說，說今兒的酒席是要擺在園子里還是上房？還請親家太太拿個主意呢！”

    “娘，您瞧擺哪里好？”馨姐兒聽完就問嫣然，這樣問詢，足以證明曾家對嫣然的重視，嫣然想了想才道：“那就擺花園里去，這些日子荷花該開了吧？”

    馨姐兒把曾大太太遣來的人叫進(jìn)來和她說了，那丫鬟仔細(xì)聽了，應(yīng)是而去。嫣然看著她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這一轉(zhuǎn)眼，三十多年過去了，三十多年前的自己，和三十多年后的自己，完全不一樣了。

    當(dāng)站在上房聽命于主人時，從沒想過，會有那么一日。

    “娘，您又在發(fā)什么愣呢？我們啊，也該收拾收拾去赴席了！”馨姐兒手里拿著梳子，讓丫鬟把孩子抱出去，這才笑著對嫣然說。

    “我不是在發(fā)愣，只是覺得，這就像一場夢，也許當(dāng)醒過來的時候，我還躺在那棵樹下，知了在一聲聲地叫著！”嫣然接過梳子，對著鏡子把有些亂的發(fā)抿上去，收拾整齊了才回答女兒的話。

    “夢？娘，您想的也真……”馨姐兒又想笑出來，但還是忍住笑：“娘，這不是夢，您瞧，您聽得到我說話，看得到我，還有您外孫也在叫外祖母。娘，我曉得，您心里總有點過不去?？晌覄偧捱^來的時候，也有點過不去，怕別人瞧不起，可后來我想，怕什么別人瞧不起??？各人過各人的日子唄?！?br/>
    “我不是怕別人瞧不起，馨兒，你是曉得我的脾氣的，我從沒怕過這些，我只是有些感慨，若太夫人曉得這些，她將如何？”

    馨姐兒的唇微微翹起：“娘，您啊，想的就是太多了，都說勞心者多憂，您就是這樣！”

    “你還抱怨起我來了，若我不是這樣勞心，你啊，今日也不會這樣！”馨姐兒也不說話，只是拉起嫣然就往外走：“娘，您也聽過戲的，難道不知道有一句，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娘，人這輩子，就是這樣。若連世事變幻滄桑都看不透，還活個什么勁?！?br/>
    嫣然又拍拍女兒的手，沒告訴女兒自己不是看不透，而只是想起往事。兩人往花園里走去，這花園和原先時候有些不同，但輪廓還是差不多。

    記得這里，該有棵海棠樹的，現(xiàn)在卻種了芍藥，那邊的柳樹還沒有變。至于這座假山也是原先就有的，當(dāng)初在這假山邊，還遇到一件事呢。嫣然往里走去，當(dāng)初的一切都又在眼前。

    仿佛能聽到有人叫嫣然，回頭，什么人都沒有。這一生，就這樣過去了。

    嫣然把女兒的手握的更緊，和她一起往曾家酒席那邊走去。

    今日赴席的都是曾家的人，曾之賢這會兒才趕到，瞧見嫣然母女進(jìn)來曾之賢就起身相迎：“我還怕你說我不肯等你呢，緊趕慢趕地來，還是晚了！”

    “大姑太太說笑了，您在這家里，現(xiàn)在也是許多事情，我怎會嫌您到的晚？”曾之賢請嫣然坐下，曾大太太已經(jīng)道：“今兒啊，也不用那么拘禮。二奶奶你就在你母親身邊坐下。大奶奶你也坐到我身邊來，都別什么布菜，有丫鬟們服侍呢！”

    曾大奶奶應(yīng)是笑道：“那我今兒啊，也沾二嬸嬸的光?！?br/>
    “那下回親家太太來的時候，我也要沾大嫂子的光，婆婆，您說好不好？”馨姐兒這話樂的曾大太太拍了下桌子：“瞧瞧這丫頭，就是一張嘴巧。下回啊，當(dāng)然許你沾你大嫂子的光了?！?br/>
    “那我就先謝謝婆婆了！”曾大奶奶笑吟吟地說。曾之賢故意把臉一放：“大嫂就是愛顯擺您兒媳婦多還孝順?！痹筇笮Γ骸拔覂合辈灰彩悄阒秲合眿D，你侄兒媳婦孝順，你有什么好不高興的？再說了，外甥媳婦也是十分孝順的?！痹t故意道：“得，大嫂這話說的有理，我啊，也就不駁了！”

    席上眾人都笑了，見眾人各自坐下，丫鬟們已經(jīng)把菜端上來，曾大太太倒一杯酒，端起酒杯先敬嫣然，嫣然接酒杯在手，笑吟吟地聽著她們說話。

    “現(xiàn)在瞧見了吧，你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我自個的侄兒我自個難道不曉得，但凡有一點點不好的，我也不會答應(yīng)做這個媒。你要曉得，這做媒啊，做好了沒人贊，可做不好了，就會被人埋怨！”曾之賢笑著對嫣然說。

    “我這輩子就是愛操心，你又不是不曉得！”嫣然的話讓曾之賢又是一笑。聽她們說一會兒話，看一會兒這園中景色，等到席散時候，嫣然已經(jīng)有些醉意。

    馨姐兒帶著人小心地把嫣然扶到一邊屋里先歇一會兒，等酒醒的差不多了再回容家。

    嫣然在榻上翻了一個身，聽到耳邊有腳步聲時睜開眼，眼前擺設(shè)卻和方才不大一樣，但十分熟悉，這是曾太夫人上房旁邊的暖閣，記得在這里，花兒姐妹還想暗算自己。

    嫣然想坐起身，可又覺得酒意沒有散去，瞧著有丫鬟掀起簾子往里瞧了一眼，嫣然想張口和她說，讓她端杯水來，但那丫鬟卻像沒瞧見一樣把簾子放下。

    接著外頭就有說話聲，像是兩個丫鬟在講悄悄話。既然如此，嫣然也就沒有打擾她們，而是側(cè)耳傾聽。

    “紅玉姐姐，大奶奶那日和你說的話，為何你不肯聽呢？這會兒倒好，你啊，還是嫁個小廝，可她呢，就做了姨娘，以后使奴喚婢好不威風(fēng)！”紅玉？這個名字如此耳熟，不，這是祖母的名字。嫣然覺得頭有點微微的痛，仔細(xì)看了看這暖閣，是的，這就是當(dāng)初曾太夫人暖閣里的擺設(shè)，只是這些物件，一應(yīng)都是新的。

    難道說，外面的人是祖母？嫣然不知為什么會這樣，想走下榻去瞧瞧，可腳步很重，怎么都下不了榻。倒是那聲音繼續(xù)傳到耳朵里來。

    “做姨娘有什么好的？”這聲音沒錯，就是祖母的，雖然離了很多年，此刻又是一把少女聲音，但嫣然確定，這把聲音就是祖母的聲音。

    為何會這樣？嫣然的眼里有淚流下，聽著外面那丫鬟道：“為什么不好，穿金戴銀不說，以后兒女也不再是侯府家生子，就是侯府的主人。說不定得了寵，全家都能放出去呢?？杉t玉姐姐你要嫁的那個，雖然說也沒什么不好吧，以后兒女就是侯府家生子，還不能放出去。想著都是一樣的人，可我們的兒孫要去伺候她的兒孫，心里就一股子氣！”

    “你氣什么呢？難道氣了就能把這件事給變回來？”祖母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柔，嫣然眼里的淚已經(jīng)流了滿臉。祖母，原來一直以來，你都是這樣的。

    “可是，還是……”那丫鬟似乎尋不到什么要說的話，只可是個沒完。紅玉又笑了：“你啊，就是想的太多，可是做姨娘的，這輩子都要在主母跟前低頭，就算能得了幾日的寵，又如何呢？是能和主母大聲說話還是能怎樣？甚至，連兒女都不是她的，姨娘姨娘，可不是娘！”

    嫣然以為祖母的話說完了，但很快就又聽到紅玉繼續(xù)說：“若是沒兒沒女呢，不過就是得幾日光鮮罷了，別的還有什么？再說那天你聽到?jīng)]有，就是吳國公府的那位小姐，過來赴席時候和人抱怨的話，說全因她不是夫人肚子里生出來的，雖說也能叫夫人一聲娘，平常吃穿也和姐妹們是一樣的，可等到婚事時候，一邊是上心去尋，輪到她就沒這樣精挑細(xì)選。你瞧，這還是國公府的小姐呢，吃穿用度還是和姐妹們一樣，可一到婚姻大事，不是生母，就算操心也沒這樣操心?！?br/>
    外面又陷入長久的沉默，嫣然很想發(fā)出聲音，但一點聲音都發(fā)不出來，接著就聽到另一丫鬟道：“可是抱怨是抱怨，畢竟小姐還是主人，有人伺候著！”

    “是啊，有人伺候著，可是母女天性，是連心的，若連自己兒女的一聲娘都聽不到，兒女婚姻大事上不能說一句話，甚至，得不到兒媳的孝敬。你說，就算是穿金戴銀使奴喚婢又有什么意思？我這輩子不想別的，就想好好地活一輩子。兒女能堂堂正正地叫我娘！”

    噗嗤一聲，那丫鬟笑出聲，接著那丫鬟就嘆氣：“紅玉姐姐，你這話雖有道理，可是兒孫們還是家生子！”

    “那又怎樣，侯府又不是沒有放出去的下人，慢慢等著，總有放出去的機(jī)會！”這還是真是祖母的性子，嫣然唇邊已經(jīng)泛起笑容，祖母，若您知道您的后人境遇，您會很高興的。

    “放出去哪有在這府里好！”那丫鬟還想說服，紅玉已經(jīng)笑著道：“人呢，總有一雙手，到哪都餓不死，我們走吧，再等一會兒大奶奶就該醒了?！?br/>
    外面已經(jīng)沒有了聲音，嫣然想起身出去外面瞧瞧，瞧瞧這祖母年輕時的侯府是什么樣的，是不是那樣雕梁畫棟，金碧輝煌？但嫣然還是覺得腿上沒有力氣，動彈不了。

    外面又響起了笑聲，這回是另外的丫鬟，“哎，你們快過來瞧，這是吳姨奶奶昨兒賞我的，你們瞧瞧，這對才是好東西！”嫣然聽著外面丫鬟們的羨慕，想來那正是吳姨娘得寵的日子。

    可是不對啊，吳姨娘當(dāng)姨娘的時候，祖母都已經(jīng)生了大伯二伯了，雖然還在曾太夫人身邊伺候，卻不是丫鬟了。也許，這是自己做夢吧。嫣然閉上眼，可能當(dāng)自己醒來時候，就是真的回來了。

    不過，祖母，您說的話，我一點都沒忘記，我做的事，比您當(dāng)初要我做的，還要更好，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祖母，您可以含笑九泉了。

    嫣然重新閉上眼，唇邊是甜蜜笑容。

    “娘您夢見什么了？夢里笑的這樣開心？”馨姐兒掀起簾子走進(jìn)來瞧瞧嫣然睡醒了沒有，一掀起簾子就瞧見嫣然唇邊笑容，不由笑著打趣她。

    嫣然睜開眼，馨姐兒忙上前扶起她，嫣然靠在那里：“我啊，夢見我祖母了！”

    這并不是什么秘密，馨姐兒哦了一聲，面上就是恍然大悟神色：“娘，我明白了，您啊，是因這是外曾祖母待過的地方，所以呢，就夢見她了！”

    “您和我說說，她是個什么樣的人？”嫣然還沒回答第一句，馨姐兒的第二句問就又來了。嫣然淡淡一笑：“瞧這丫頭，我不是和你說過嗎？”

    “原來講的不細(xì)！”嫣然把女兒的鼻子刮一下：“別和我撒嬌了，兒子都這么大了，你快些讓我起來，我收拾一下，好去和你婆婆告辭！”

    “才不，我都多少年沒和您撒嬌了，這一回啊，要撒個夠！”馨姐兒還是賴在那里不肯起來，嫣然唇邊笑容更大：“得，那你就和我撒嬌吧?？墒悄兀@會兒都什么時候了，我不回去的話，你爹又擔(dān)心！”

    “爹也喝的差不多了，在外頭醒酒呢，爹和我公公，還有那誰，就是當(dāng)初叫程大叔的，還有大姑父，他們四個今兒喝了許多酒，還說起年輕時候的事。”

    馨姐兒靠在嫣然背上搖啊搖，聽到別的也就罷了，聽到容畦也喝醉了，嫣然拍一下女兒的手：“別以為你嫁出去了，我就舍不得說你，你爹怎么也喝醉了？”

    “難得他們這么高興啊，我婆婆原本也要人出去勸著，可聽我公公說什么四個人難得聚在一起，還說當(dāng)年大姑父住小院時候，他總是偷偷去尋大姑父。想到年輕時候，總覺得那時雖然懂的不多，難免輕狂，可還是很有意思。娘，原來大姑父曾經(jīng)落魄過！”

    “就是因為石大老爺曾落魄過，你爹爹才結(jié)識了他，也才認(rèn)得了我！”嫣然唇邊的笑容不自覺地又帶上甜蜜，馨姐兒還要問，嫣然把她推開自己坐起來，用手輕輕按下后脖頸，感到現(xiàn)在舒服很多了，不像方才昏昏沉沉。

    嫣然又把腳放下穿上鞋，馨姐兒又走過來拿著梳子幫嫣然梳一下頭：“原來娘您和爹成親之前就認(rèn)得了，娘，您怎么從沒和我說過？”

    “都是過去的事了，都三十多年了，誰還記得那么多？再說這又不是什么好事，說了做什么？”嫣然越躲避，馨姐兒越要問，直到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二奶奶，太太來問，親家太太醒了沒有，如果醒了，親家老爺在外等著一起回去呢！”

    馨姐兒哎了一聲，這才笑著對嫣然道：“娘，您就說說唄，反正，我想知道，再說您以前的事，我從不在乎！”馨姐兒從來都是個開闊的人，此刻也不例外。

    “我也不在乎，可是這些事，還是不能和你說！”這就像是小秘密，誰也不能告訴。也許，等很多年后，可以當(dāng)做一個故事講給自己的孫女聽，不，不是孫女，而是重孫女。嫣然想著，又笑了，自己一定會把這個故事講給重孫女聽的，告訴她，在很多年前，有那么一個小姑娘，聽她的祖母和她說人生的道理。

    馨姐兒見怎么都問不出來，也沒有再問，陪著嫣然到上房去和曾大太太等人告辭，等嫣然離去，曾之敏才對曾大太太嘆道：“有件事，我從沒告訴過別人。當(dāng)初嫣然出嫁前來和祖母辭別。我問祖母，嫣然這樣的人為何不留在府里，給大姐做個幫手也好。祖母說，人的心最難揣測，她既已經(jīng)生了去意，留下又有什么意思。況且這世間沒有一成不變的東西，或許有一日，曾府還需要他們幫忙，結(jié)個善緣也好。當(dāng)初我覺得，祖母說的并沒多大道理，現(xiàn)在，三十年過去了，我承認(rèn)，祖母說的，很有道理！”

    三十年，說長不夠長，說短的話，那時出生的嬰兒也到了而立之年了。曾大太太聽完小姑說的話才道：“是啊，我們能有今日，還要虧當(dāng)日祖母結(jié)下的這些善緣，不然的話……”

    曾大太太話沒說完，曾之敏曉得當(dāng)初曾府被奪爵時候，自己父親的漠然無視已經(jīng)傷了曾大太太的心。只是，這樣的漠視，只讓自己父親省了些銀子，后來又如何呢？冷漠的父親養(yǎng)出來的，也是冷漠的弟弟。

    曾之敏輕嘆一聲，曾大太太已經(jīng)把曾之敏的手微微握一下：“你無需嘆息，這些事，都過去了，過去了！”

    是的，都過去了，留下的不過是幾聲嘆息罷了?；厝サ穆飞?，嫣然和容畦說起在曾府時候做的那個古怪的夢。聽到妻子說，要把這件事告訴未來的重孫女。容畦不由笑了：“你孫子今年也才八歲，等到他娶妻生子，最快也要十來年呢，你就……”

    “難道我連十來年都活不到？不僅我要活到十來年，連你也要活到十來年，和我一起活，我們兩個，活到長長久久的！”

    “活著做老妖怪嗎？”容畦笑著取笑一句，嫣然伸手掐他一下：“不許胡說。什么做老妖怪，我們兩個，已經(jīng)看到孫子都出來了，難道就不能瞧著重孫出來。等到我們比現(xiàn)在還老，一定是白發(fā)蒼蒼，雞皮鶴發(fā)，然后坐在家里院子里的那棵大樹下，我給我重孫女講我小時候的事，你在旁邊聽著，等你聽的睡著，我也睡去?！?br/>
    這才是歲月靜好，容畦唇邊也露出笑容，把妻子的手握緊：“嗯，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一件事？”

    嫣然搖頭：“你和我說過的事多了，我怎么記得有沒有和我說過？”容畦勾唇一笑：“我記得，當(dāng)初見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覺得，這姑娘長的真好看，我要能娶這么一個媳婦，那該多好？”

    第一面，那得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嫣然的眉皺起就問：“那你為何從來沒和我說過？”最先表示要娶嫣然的，是程瑞如而不是容畦。

    “那時我一來很窮，二來我曉得，你是貼身丫鬟，貼身丫鬟，不是要留了做妾，就是要配給管事做得用的人。我不敢說，今日和程大哥一起喝酒，看著都頭發(fā)白了的我們，我就想和你說這件事，如果當(dāng)初我先開口說出要娶你的話，而不是被程大哥搶了先，我們之間，不會有這么多的波折。嫣然，我覺得對不住你，讓你因為我的膽小，受了這么多的委屈?！?br/>
    這件事壓在容畦心上已經(jīng)很多年了，雖然最終是自己抱的美人歸，可每次一想到嫣然所受過的委屈，容畦就恨自己當(dāng)初那樣懦弱，沒有把話搶先說出，而讓妻子經(jīng)歷了這么多。

    “你原來不肯說，是怕我怪你吧？”嫣然既沒有容畦想象中的感動也沒有發(fā)怒，而是十分平靜地問。

    這樣的平靜讓容畦的頭重重點下，嫣然嘆氣：“傻瓜。你啊，真是個傻瓜！”

    “我若不是個傻瓜，怎么會讓你受這樣的委屈？”容畦會錯了意，嫣然搖頭：“我說你是傻瓜，并不是說你當(dāng)初不敢先開口，而是說，你完全可以告訴我。我選定了你，答應(yīng)嫁給你的時候，就是一輩子了。一輩子，就是遇到什么事我都不會再放棄你。你明白嗎？”

    容畦沒有說話，只是露出喜悅笑容，妻子說的對，自己的確是個傻瓜，近三十年的夫妻，竟然還會擔(dān)心這個！

    嫣然伸出指頭點一點丈夫的心口：“你這里的這根刺，從今以后，就可以永遠(yuǎn)去掉，連一點點小痛心都沒有了！”

    “嫣然，我知道，這根刺，其實早就被去掉了，在你對程大哥說出那番話之后，我擔(dān)心的，永遠(yuǎn)都只有你！”嫣然抿唇一笑，這一笑讓容畦如回少年時候，那個在那破舊小院，站在那里，對自己露出笑容的少女，那一眼就是一生，再沒改變過。

    “所以，你要和我好好一起活著，一起給我們的重孫女講故事！”嫣然的話讓容畦又笑了：“好，講一個傻瓜怎么樣娶的自己心愛之人的故事！”

    嫣然啐他一口，再沒說話，等到許多年后，給重孫女講故事，這樣想想就感覺很好。

    只是許多年后，嫣然才知道，故事的真正完結(jié)還沒到來。披掛上那身沉重的朝服，嫣然又努力在心里回想請教曾之賢的那些禮儀，該怎么進(jìn)去，怎么朝見，怎么退出。

    還有，千萬不能失禮，那可是皇宮，雖然只是跟隨眾人一起進(jìn)宮朝賀，可嫣然直到進(jìn)京后見到兒子，才意識到，自己由子得到的誥命，已經(jīng)可以進(jìn)宮去朝見皇后。

    會不會被人笑話，會不會被人說，終究是上不得臺面的？嫣然在那十分緊張地想，已經(jīng)完全忘掉自己是容家?guī)资甑闹髂?，見過的已經(jīng)很多了。但見過的再多，這進(jìn)宮朝見又是另一回事。

    “祖母，您還沒打扮好？”一個少女掀起簾子探進(jìn)一個腦袋仔細(xì)瞧著，這都不是根哥兒的女兒，而是嫣然小兒子的女兒了。嫣然還沒回答，坐在窗邊一個四五歲的小女童已經(jīng)開口：“五姑姑，你別說曾祖母了，她從昨晚就開始這樣了。不停地學(xué)著！完全忘記了，當(dāng)初她給我說她年輕時候的事是，那又是什么一個樣子！”

    少女輕快地走進(jìn)來，刮一下侄女的鼻子：“嗯，你告訴五姑姑，祖母年輕時候是什么樣子的？”小女童用手托住下巴，接著搖頭：“曾祖母和我說，不許告訴別人。還有，曾祖父也是這樣說的！”

    少女的小鼻子一皺：“得，他們兩個，越老越像孩子。祖母，您趕緊吧，大伯和大伯母都在外面等著呢。還有，您要不出去，我可不能跟著您進(jìn)宮去瞧世面了。再說了，我這充作侍女進(jìn)去的都不怕，您這外命婦怕什么？您可是三品太淑人。”

    按例進(jìn)宮朝見的命婦許帶一貼身侍女服侍，很多人家往往把女兒孫女充作侍女帶進(jìn)去，好讓姑娘們開開眼界。武氏帶的是她最小的女兒，另一個充作侍女的就落到少女頭上。

    “你沒聽說過，年紀(jì)越大，膽子越?。俊辨倘挥X得，自己的勇氣慢慢地又開始鼓起，已經(jīng)可以和孫女說上幾句笑話了。少女嘻嘻一笑。簾子又掀起，這回進(jìn)來的少女比這一個要大上兩三歲，這是武氏的小女兒，她也笑著道：“祖母，您快出去吧，我爹說了，您連紅頭發(fā)綠眼睛的外洋人都不怕，那和我們長了差不多一樣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那能這樣隨便亂比？”嫣然瞪孫女一眼，但還是在兩個孫女簇?fù)硐?，走出屋子，徑自往外走去?br/>
    這頭一回進(jìn)宮朝見的命婦，心里有些緊張是難免的，根哥兒自然不會去催促自己的母親，只在廳上等著。見嫣然走出來，根哥兒夫妻都迎上前，根哥兒瞧一瞧嫣然，這才笑道：“娘這一打扮，越發(fā)不一樣了。娘，您不用擔(dān)心，宮里規(guī)矩雖然大，但您是命婦，沒什么好擔(dān)心的。倒是侄女，可要小心些?！?br/>
    少女已經(jīng)點頭：“大伯您放心吧，我一定會小心的，再說到時我跟了姐姐，姐姐怎么做我就怎么做。還有大伯母呢！”武氏做了這么二十來年的官太太，氣度更為雍容，聽到侄女這樣說話就點頭：“說的是呢，我們也該上車了，不然的話，晚到可是失敬之罪！”

    嫣然把手放在武氏手上，在兒孫們的簇?fù)硐峦庾呷ィ@一日是元旦，容府上下都紅燭高燒，燈火通明，一路走出去，沿途的丫鬟小廝們都在那垂手侍立。上車時候，嫣然從漆的發(fā)亮的車廂內(nèi)壁上看到了自己的容貌，沉靜端莊，嫣然淺淺一笑，天下的確沒有一成不變的事情。

    少女已經(jīng)坐在嫣然的身邊，笑著去搖嫣然的胳膊：“祖母，您就和我說說，您年輕的時候，是什么樣？”嫣然笑了：“我年輕時候，你也是知道的，是侯府的丫鬟！”

    丫鬟?。可倥m然曾聽過一些傳言，但還是不自覺地睜大了眼，嫣然又是淺淺一笑：“你瞧，這天下，哪有真正什么都不變的呢？”少女鼓起腮幫子，淺淺一笑再沒說話。車聲轆轆，向著那座嫣然生下來時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進(jìn)去朝見皇后的皇宮駛?cè)ァ?br/>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jié)了，撒花。

    我知道很多姑娘不喜歡這個文的寫法，覺得該如何如何，可是天下人千千萬萬，每個人性格都不一樣，所以我還是堅持照我自己的想法寫。當(dāng)然，并不是說你們的想法不對，只是不適合我給文中角色設(shè)定的性格罷了。

    這個文剛開始寫的時候，其實很簡單，就是想寫一個丫鬟中的白富美怎么過日子的，后來越想越多，她遇到的人是什么樣的，她嫁的人是什么樣的，她婆家里面的人是怎么想她的，于是就有了今天你們看到的這個故事。

    嫣然其實是個個性不那么突出的姑娘，她聰明善良溫柔順從，骨子里倔但很少表現(xiàn)出來。正經(jīng)說，很多姑娘不喜歡這樣的女主。但是，個性不突出的姑娘也有她的人生啊。

    所以，這是嫣然的人生，是她的故事，從她十一歲到現(xiàn)在，完成了古代丫鬟所能做到的最高峰。

    下一個文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文了，悍女三嫁，這一次，就是個個性很突出的姑娘的故事了。

    最后，感謝跟隨我到這里的姑娘們，謝謝你們。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