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薛隱走后，整個長平王府頓時安靜下來。華太妃因懲罰孟桐一事與薛隱生了芥蒂，稱病僻居，沒有她的允許，誰也不見。孟桐樂見其成，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過得逍遙自在。凝和居的三位關(guān)起門來斗得厲害，薛隱不在府中，到底也是沒了念想，久而久之也就漸漸乏了。

    蕭瑟的秋風(fēng)驟起，已是一季終了。

    孟桐在薛隱出征后的第五日出現(xiàn)在西院的客居，一身粗布衣裳，頭上裹著相同布料的頭巾，素雅清爽，可無論她如何打扮，那張精致臉依然美艷動人。

    西院客居住著西門岸，雖說是客居，但只有他一個居住，院前住著一些常用的藥材，最多的是金銀花和薄荷，清幽安靜。

    西門岸顯然沒有料到孟桐會來，輕袍緩帶，發(fā)髻未束，一派懶散自在的裝扮。

    “夫人大駕，岸有失遠(yuǎn)迎?！?br/>
    “先生不必客氣。”孟桐緩步而行，立于院中一簇薄荷旁，“聽說先生院中薄荷正盛，孟桐想問先生討要，不知先生能否割愛?！?br/>
    西門岸從藤椅上起身，“夫人言重了，這些本是王府的下人栽種，夫人若是喜歡，盡管取了便是。”

    “太妃似乎頭痛又嚴(yán)重了？”孟桐俯下身查看薄荷的成長情況，隨意地和他閑聊。

    西門岸說：“老毛病了，以前她隨薛帥出征落下的病根?！毖浭茄﹄[的父親，薛定晉。

    “我也聽說了。太妃曾是養(yǎng)在深閨的千金之軀，卻誓死追隨薛帥，令人敬佩?！睂μ?，孟桐是敬之重之。而做為一個婆婆，孟桐實難與她親昵。自古以來，婆媳關(guān)系最難。

    “我聽說先生幼年也在軍中？”孟桐話鋒一轉(zhuǎn)。

    西門岸點頭稱是。

    孟桐蹲在地上采摘薄荷葉，神情專注自然，“先生對王爺想必是又愛又恨？”

    “往事不堪回首?！蔽鏖T岸似乎并不愿意多談。

    “先生雖然心里對王爺多有埋怨，但還是顧念少年情誼。是以，當(dāng)有危難發(fā)生時，你第一時間會找的人仍是王爺?！彼艘黄粮蓛?，扔在嘴里咀嚼起來，清涼之感直沖發(fā)頂，瞬間清爽。

    西門岸愣了一下，“夫人何出此言？”

    孟桐轉(zhuǎn)身，“當(dāng)日我被劫，先生不是找了王爺救我嗎？”

    西門岸神情微僵，尷尬地回道：“王爺手握重兵，不找他又能找誰？”

    “王爺說過，多虧先生回去時沿途撒了藿香，才讓薛家軍很快就找到劫匪的藏身之所?！泵贤┚従徠鹕恚畈阶呱吓_階，一步一步朝西門岸靠近。

    西門岸眼神躲閃，心里有個惡魔在告訴他，應(yīng)該把真相告訴孟桐，等她知道事實的全部，肯定不會留在薛隱身邊，可是倘若她得知薛隱就是造成她聲名被毀的那個人，對她而言太過殘忍。他掙扎著，可嘴里還是艱澀地回應(yīng)著：“是?。‘?dāng)時藥箱里放的最多的就是藿香，情急之下只能試上一試?！?br/>
    孟桐的眼底淌過一絲寒意，笑意盡數(shù)斂起，“先生大恩，孟桐無以為報，三年來遣人送予先生的謝禮，都被先生退了回來。記得先生曾對府中奴仆說過，并不認(rèn)識孟桐，受之有愧。不知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早前與夫人說過，賤內(nèi)善妒，不想橫生枝節(jié)?！蔽鏖T岸喘不過氣來，有一種疲于應(yīng)付的無力感。

    “既然如此，孟桐還是應(yīng)該再次感謝先生，不顧路途遙遠(yuǎn)，前往京郊薛家軍駐地求援?！泵贤┰俅螖D出清絕的笑容，“聽說先生自制的茶飲是京城一絕，不知孟桐是否有這個榮幸與先生小敘？”

    西門岸見她展顏，頓時松了口氣，讓出身把她請進屋。

    從那之內(nèi)，孟桐隔三差五就到客居和西門岸閑聊，帶著各色小點心和他渡過悠閑的午后時光，美其名曰謝禮。

    西門岸的學(xué)識淵博，又是杏林世家，孟桐從他那里習(xí)得不少香藥的藥理，相談甚歡。

    “我琢磨著，把香藥制成口丸，也不知道是否得當(dāng)？”孟桐記得漢武帝時曾命百官口含雞舌香去除口腔異味，而她所處的時代似乎沒有人這么做。

    “這……”西門岸遲疑，“確是可行，可香料價格昂貴，怕不是普通百姓能負(fù)擔(dān)得起。”

    “這倒不難，薄荷葉是現(xiàn)成的，制成香丸價格便宜?！?br/>
    西門岸甚為驚嘆，對她大加贊賞，“夫人聰慧，岸自嘆不如?！?br/>
    秋風(fēng)落葉，不知不覺已有了些許的涼意。孟桐沒讓松香和沉香跟著，眼下又找不到人使喚，抱著胳膊吸了吸鼻子。西門岸見狀，拖著行動不便的腿回屋取了一件外袍給她披上。

    孟桐回以一笑，“多謝先生。”

    離春到客居為太妃取藥，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廊下坐了一人，面容清絕，美艷無雙，西門岸在她身側(cè)立著，目光溫柔繾綣。一坐一立仿若一對璧人，男的儒雅溫潤，女的嬌艷如花。

    她閃身躲在門后，眸中閃過一抹快意，唇角陰險地勾起。

    孟桐走后，離春悄然出現(xiàn)，板起臉對西門岸說：“聽說先生和孟夫人是舊識？”

    “不能算是舊識，夫人在京城遭人劫持，在下曾施以援手?！蔽鏖T岸極力撇清。

    離春說：“原來先生是她的救命恩人。”

    西門岸但笑不語。

    “對了，太妃遣我來取些安神的丸藥?！?br/>
    西門岸不疑有它，從藥架上取了一個小白瓷瓶遞過去，那個瓶子造型精致，釉色光滑，乃是西門家專用的藥瓶。

    離春把此事告知華太妃，華太妃大感意外。西門氏是京城名門，又怎會和匪寇有染。那時，她還在京中，也未曾聽說西門岸被劫持，他是如何救了孟桐，這當(dāng)中透著難以言喻的蹊蹺。

    “先生，試試這藥丸?！泵贤┌研迈r的薄荷和蜂蜜制成香丸，特地拿過來和西門岸探討一番。

    西門拿起碧綠的小丸對著陽光微微一照，他贊許地頜首，放入口中，淡雅的清涼之氣從舌尖漸漸蔓延開來，頓時神清氣爽。

    “夫人果然妙手?！?br/>
    孟桐得意地笑著，命沉香拿了一包新制的花茶遞給他，“這是新制的花茶，用剩的茉莉熏的，先生也常常，和先生的藥飲雖不可同日而語，卻別有一番風(fēng)味。”

    “有勞夫人?！?br/>
    “先生客氣了。先生是孟桐的救命恩人，這幾日又教了孟桐許多香藥的功效，孟桐感激都來不及。過幾日，等王爺回來，孟桐想試試用香藥熏制茶葉，到時還請先生不吝賜教?！?br/>
    夕陽西下，晚霞映紅天際，似火燒般濃烈。

    沉香一路上欲言又止，終是抵不過好奇，問道：“二娘已經(jīng)猜到西門岸并非當(dāng)日一墻相隔之人，為何還要與他親近？”

    “他雖然不是，但他一定知道那人是誰，我只能旁敲側(cè)擊，以證實我的猜測?！泵贤┻呑哌呎f，面色稍顯凝重，眸中映入滿天紅霞，似有怒意在燃，“不過我可以肯定，薛隱與此事必然有關(guān)系。”

    “二娘何出此言啊？”

    她冷笑，“因為他們當(dāng)中必有一人在撒謊，或許他們都在騙我?！?br/>
    答案呼之欲出，她卻害怕知道。明明已經(jīng)得出結(jié)論，卻又不愿意承認(rèn)那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