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嘛?”
廿九回自己住處的時候乞顏答答一直跟著她,娜婭很是識趣地離開,留下兩人單獨在房間里。
廿九從來不覺得乞顏答答需要跟她促膝長談交流感情,因為她對于乞顏答答的存在只是困住羅炎的一個手段。這也看得出,乞顏答答一直不敢小覷羅炎,哪怕他放羅炎進平沙城,哪怕他讓羅炎知道這個女人在自己手里。
他需要一點刺激。
“看到他了?”
“呵呵?!必ゾ鸥呃涞鼗亟o他兩個字,從前她欣賞乞顏答答,但是現(xiàn)在她怎么都欣賞不起來了。
時間,可以改變歷史軌跡,可以改變淳樸本心。
“你說他為了把你救出去會怎么做?”乞顏答答旁若無人地坐在一邊。
“你猜得到,就不需要問我。”
“你很像一個人?!逼蝾伌鸫鹜蝗惶ь^看著廿九,這張臉,他很陌生,是他曾經(jīng)以為的大耀女子的標準容貌,但后來他知道,大耀女子和他想象中的差異太大,“你知道是誰嗎?”
廿九自然知道他指的。羅炎看得出來,廿五看得出來,連林屈逸都有懷疑,乞顏答答怎會一無所知。
這個沈吟心本就是廿九,廿九就是沈吟心。
“廿九么?”廿九攤手聳肩,“如果我告訴你我就是廿九呢?”
“臉不像?!逼蝾伌鸫鹫f得坦白,“性格可以模仿,眼界可以打開,但是容顏怎么變換?如果我沒有在靈州看見你,我一定也會誤以為是廿九。羅炎之所以冒著生命危險來救你,就是因為這個?”
“你錯了!”廿九正視乞顏答答,用著從前那般說教的語氣,“羅炎是你的對手,你對他的了解不比我少。他不是個感情用事的人,就像你敞開大門讓他進入,他也一樣光明正大地來到這里。他根本不怕你設置得所有局,所有需要用命去探索的地方,他永遠都不會只帶著一個條件前來。比如……廣樂三省?!?br/>
聽到這四個字乞顏答答突然渾身一震,廿九的眼神洞徹清晰,從沒有雜糅任何塵埃瓦礫,干凈地讓他覺得自己何時竟有那么點骯臟。
廣樂三省,他以為他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這女子僅僅跟著他們便分析了其中的奧秘。
邵關皓哪怕心不甘情不愿也不能抗旨只能去了靈州,說明羅炎也猜到了廣樂三省有異,那么他憑什么認為他感覺到其中的隱情還會堂而皇之地趕來赴死?就像他完全覺得自己能讓他死在這里,羅炎也完全覺得自己能安然地離開這里。
羅炎的劣勢在于離開平沙城的廣袤天地已然是塔爾,但是即將冬季,還有多少人游蕩在哈達草原,他乞顏答答所謂的手掌心早已沒了手指。
他略帶迷茫地望著廿九,和從前一樣,恍惚間他真的覺得她就是廿九,可這千差萬別的樣貌是怎么回事!
人皮面具?帶她到這里的時候娜婭便檢查了,那張臉是原裝的,可除去外表的一切,她就是廿九。
本以為羅炎喜新厭舊在廿九死后愛上了別的女人,可他現(xiàn)在發(fā)覺,如果是自己,如果多些日子,她也許再不是某個人的影子,而是超越一個人的存在。
這種心情,很微妙。微妙到他有些不忍將她當做對付羅炎的武器。
可他畢竟是冷靜的,大耀邊界的鎮(zhèn)守真的要突破,羅炎,非死不可!
他有英雄情結,甚至覺得可惜,所以設下平沙城的游戲,但現(xiàn)在想來,為何不簡單地殺掉他,永絕后患。而這個女子,她沒有必要去做任何犧牲,不久的將來,便是一個嶄新的代替廿九的女人。
“你這么說我突然覺得,羅炎必須死,而你,要么死,要么永遠不能離開平沙城?!睕]有從前那樣誠懇虛心的接受和歉意,沒有從前那樣最質樸的感謝,他已經(jīng)不再是廿九認識的乞顏答答。任誰幾年來坐在一個國家的最高位上,興許這都是一個無法避免的結局。
廿九在房中踱步,當她整整好繞了一個圈時,這才仰起臉笑得自信張揚,“第十三個機關?也許,我明白了。”
本來憂傷的基調一下子換了味道,乞顏答答甚至不知道為什么在自己突然說死這件事的時候廿九想的竟是第十三道機關的問題。難道換一個人存在在她的視線內,她的思維就改換了方向?
“我想,也許你可以找一個薩滿來?!必ゾ耪\懇地向他點頭,“讓他來看看我靈魂深處的廿九,和明天過后平沙城的狼藉。也許,塔爾國最好的薩滿一點都不會比陀螺山的老陀螺差?!?br/>
“嗯。”乞顏答答沒有拒絕,顯然他心里沒有十足的底氣。
“還有一件事你需要知曉。”廿九看穿了乞顏答答心中的憂慮,“連強吃弱的最終結果是強者更強弱者更弱,聯(lián)弱抗強的最終結果是沒有弱國愿意脫離庇護和你達成一線,除非你拿得出決勝的籌碼。塔爾國的疆界線長但人口稀少,四周有強國虎視眈眈,你以為大耀拿不下塔爾,皇上只是不愿意做用高成本去吞并一個無法挽回成本的事。四年前有個人勸你打下戈爾高原是因為塔爾缺少后防支柱,一旦有了你大可以采取以守代攻的方法,守江山比打江山更難,守住便是最大的功績。”
“這幾年塔爾的發(fā)展很迅速,但是即便你可以建立平沙城,擴招玄鐵騎兵,底子擺在這里,想和我大耀國抗爭甚至意圖攻陷大耀邊關,那便是欲壑難填遲早自食苦果。我想從前建議你攻打戈爾高原的人一定后悔莫及。還有羅炎?!必ゾ疟牬笱劭雌饋頍o辜無害,“你知道為什么當年你在哈達草原和他打游擊時他會找不到你的位置嗎?”
“……”乞顏答答這回更迷茫了,他一直引以為豪的一場仗,難道其中還會有隱情?
“我不得已破壞你心中完美的存在。”廿九無奈,“因為羅炎有一個認不清路的豬隊友,這個人就是廿九?!?br/>
“……”
乞顏答答徹底語塞,他大可以將這個當做這女子忽悠他的一個冷笑話,但不知為何他卻無法忘記,她說話的語氣,還有提到廿九時的自嘲,根本不像在說別人,而是在說自己。
他現(xiàn)在真的有些相信廿九的魂附在了這個人的身上。
千辛萬苦擺下的局明日即將收網(wǎng),自己卻在這個時候動搖,他很快收回了想法,這一定是她用來攪亂對手的手段!
她在詆毀廿九!
乞顏答答很想表現(xiàn)自己的氣憤,但是他不能,她說得很有道理。
和當年廿九分析局勢時一樣,他聽得進去,卻再也不能和當年一樣實施。
廿九卻再沒有別的話,該說的她都說了,大耀國現(xiàn)今的皇帝也是打天下打出來的,他守天下的本事也很好,并不意味著忘記了從前的武力。廿九一直覺得他喜愛羅炎的原因不但因為羅則安是開國元勛,還因為他從羅炎身上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乞顏答答真過分了,皇帝下令滅掉塔爾國并不會只是一個想法。
廿九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乞顏答答的肩,近乎慈祥地看著他,“天黑了,你可以繼續(xù)去準備明天的婚事了,我的意見是,你真的可以請個薩滿。我要睡覺了,大汗保重。”
乞顏答答就這么莫名其妙地出來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要聽她的話出來,以至于娜婭看見失魂落魄的乞顏答答時開始懷疑廿九是不是用了什么勾魂術。
“大汗?!?br/>
“嗯?”
“您……還好嗎?”
“明天請個薩……”
“請誰?”
“算了,不用了?!逼蝾伌鸫鹜蝗桓牧酥饕?,為什么要聽她的!但只有他知道,不服只是個借口,他怕得是萬一。
萬一,她真的和廿九扯上關系。
他縱然希望廿九沒死,卻也一點都不希望沒死的廿九出現(xiàn)在他收盤的最后時刻。
那不如,自欺欺人吧!
房間里的廿九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她確定明天羅炎一定會有行動,并且一定會拉上殺蛇部落,十二個部落加上平沙城的人,只憑借羅炎和殺蛇一個部落究竟會有何發(fā)展。
她從來都相信羅炎的實力和能力,但是她依舊擔心。
如果這不是她在世上最愛的男人,如果這不是羅炎……
世上沒有那么多如果,否則最開始的如果便是,如果她沒有死。
平沙城,決不能白來一趟!
此刻她安下懸起的心,和衣起身,外面沒有人,很安全。
第十三個機關!
廿九坐在乞顏答答剛剛坐過的地方,拿起那只他拿過的茶杯。
茶杯的底座從來沒動過,平時有丫鬟更換茶水,所以廿九也沒有注意過。只是剛才乞顏答答一句話提醒了她——永遠離不開平沙城!
囚禁!
如果這屋子是個牢籠,那么所有的門和窗就不該出現(xiàn),這個命題變成了,如何讓一個普通的房間變成一個囚室。
于是答案就很簡單。
廿九想要挪動茶壺底座,果然挪不開。
底座上有五塊陷下去的凹槽,是擺放四個茶杯和茶壺的地方。
機關就在——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