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街頂上的雨神，好像永遠都這么精力充沛。

    方森慢慢地走在雨中。這回，他連帽子都沒戴，任由沾濕了的頭發(fā)貼在自己的額頭上，看不清前路。

    他那只插在衣袋中的手，緊緊地握住了軍用折刀。那是他三年前幫自由大道里的毒販運毒的時候，用貨品跟一個外來的室培人交換得來的。

    于是，丟掉了毒品的方森，被毒販們暴打了一頓，扔進了死街那邊的臭水溝里。

    害怕毒販們卷土重來的方森，不敢離開那條水溝，在那里與腐爛的死尸們浸泡了一夜。上水的時候，他感覺自己不僅渾身是尸臭味，還全身覆蓋著尸油，簡直就是一個活死人。

    在那之后的一年里，方森都不敢進入自由大道。直到后來聽說那幾個毒販被B們捉了，他才敢重返。

    而現(xiàn)在的他，

    已經(jīng)不是之前那個任人魚肉的方森了。

    他要當(dāng)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JOKER，然后掌控黑街。

    “——啊。”

    才在作著些雄偉的幻想，就有什么絆了他一腳，害得他踉蹌了一步。低頭一看，是人腳。

    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口吐白沫，翻著白眼，暈倒在街邊。

    是毒品服用過量了吧……

    方森蹲下身，用手探了探她的脖脈。還沒死，不過應(yīng)該也差不多了。

    像她這樣的人，黑街里實在是太多了。

    方森加緊了握著折刀的力度，遲疑著，把它從衣袋中掏了出來——

    你是JOKER啊方森，你不需要那些無謂的同情心！

    就算放著她在這里不管，她也是死路一條，救不活的了。

    就當(dāng)是賣個好心，快速幫她解決掉好了！

    方森的手心，不斷地冒出了冷汗。握住刀柄的手，顫抖得像個剛嗑完藥還沉醉在藥物所產(chǎn)生的幻想中的病人。

    鎮(zhèn)定……

    方森深呼吸了幾下，伸過手去用刀背在女人的脖子上比劃了幾下——

    不……不行！

    光是這樣做，方森就已變得無法控制自己的大腦，仿佛連接腦袋與手部動作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完全罷工了一般，根本就無法進行下一步行動。

    這樣子……就算把人殺了，也還是沒有勇氣把她的器官給挖出來的??！

    方森你這個窩囊廢！

    嘆了口氣。

    他將手縮回，站了起來，軍用折刀也被重新放回到口袋中。

    果然……

    還是不行。

    連殺人犯都當(dāng)不了的自己，還談什么做JOKER呢？開玩笑。

    方森看了一眼地上癱倒的女人，然后閉上眼睛默默地?fù)u了搖頭。

    他自認(rèn)并不是一個好人，但最起碼還是一個“人”。

    如果殘殺了自己的同類以后還要開膛破肚地把人家的器官內(nèi)臟給扯出來賣掉……那雙手上沾滿的鮮血將會把自己作為自然人唯一被賦予的“人性”給抹洗掉。

    自由，沒有。自然人被限制在黑街里。

    尊嚴(yán)，沒有。自然人是人類的恥辱。

    但是他們作為“人類”的這個事實，并不會有人站出來否認(rèn)。即使再低劣，也會被包括在人類的圈子里。

    “人性”，是自然人唯一可以高調(diào)擁有的品格。

    方森并不想失去……作為人類的基本資格。

    唉……

    認(rèn)清了自己當(dāng)不來JOKER這個事實以后，他剛才一直緊繃著的神經(jīng)突然得到了放松，整個人都癱軟地坐在了地上。

    不想動……

    只想這樣乖乖地坐著，最好有人可以幫忙抬他回去，睡個好覺，然后再另謀高就……

    天氣好悶熱……

    好累……

    好困……

    今天就睡吧……

    方森的意識被漸漸瓦解了。

    在睡夢中不過度過了多久，朦朦朧朧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看到一個面部模糊的男人，拿著大刀，剖開了自己的肚子，把方森的胃啊、肺啊什么什么的，通通往外扯。

    喂，那連著的血淋淋的東西是血管嗎？

    你在干什么？住手耶！

    可是方森叫喊不出來，連動也動不了，像個死人一般只能僵硬地躺在地上。

    為什么，不痛呢……

    一點痛感都沒有，只是看著男人這樣虐待自己的身體時，那種血腥感嚇壞了他。

    你是誰呀？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方森瞇起眼睛來，想要看清楚施暴者的面孔。只覺得好眼熟好眼熟，但是完全想不起來了。

    算了，反正不痛……不想了。好困啊，還是繼續(xù)睡吧……

    睡吧……

    “——嘩！”

    突然，感覺被什么強而有力的東西襲擊了自己的腦袋，方森迷迷糊糊地才勉強醒過來，回到了現(xiàn)實。

    是夢？太好了……可以繼續(xù)睡了……

    咦，有什么東西從頭上滴落……是血嗎？

    當(dāng)方森掙扎了一下想伸個懶腰時，才終于意識到

    不能再睡了。

    他的手手腳腳都被緊緊地捆綁住，整個人都被扔在了角落里坐著。之所有不斷有水從頭發(fā)上滴落，那是因為他剛剛被人淋了一整盤水。

    在這四面皆墻的密室里，不僅他一個人遇到了這樣的窘?jīng)r——

    是一堆人。

    或者說，是一堆JOKER。

    方森雖然并不能認(rèn)出他們所有人的臉，也能大膽地作出如此猜測。他好像明白自己陷入了一個什么樣的困境中了——

    有人要集體綁架JOKER，而打算殺掉那女人搶器官的他，也被當(dāng)成是其中一員了。

    沒得到過JOKER干完一票后所獲得的利潤，卻在這樣悲慘的地方被認(rèn)為是JOKER。上天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地，原來就是想跟他方森開個玩笑。

    但是，是誰呢？為什么要，并且敢綁架JOKER？

    方森朝四周看了看，這密室里除了一盞小燈和一群被捆綁住的JOKER以外，可疑的地方就只有一個了——那個站著的男人。他靜靜地，戴著眼鏡顯得十分斯文儒雅，像個學(xué)者，似乎是在等待些什么。

    “嗒、嗒……”

    突然在門外，有腳步聲不斷不斷地傳來。

    “咻——”

    自動門開了，一個十分高大的身體，稍微彎了彎腰，通過門擠進了密室之中。之前一直安靜地守在一旁的“學(xué)者”見他進來，恭敬地鞠了一躬。

    可能是因為遭到綁架時被用了**藥，現(xiàn)在方森的身體還是軟軟的，頭很沉重，不斷地想要拉他往下墜。新進來的那男人實在是太高啦，方森根本就沒有力氣抬起頭來看他的臉。

    而且他也不敢亂動。

    “就這些嗎？”

    可是

    一聽到這個聲音，方森卻打了個激靈。

    比任何醒藥物都更要有效……方森簡直覺得自己的骨髓被人用冰山上的雪水沖刷了一遍，整個人立即醒了過來。

    是……他？

    那個人？

    “恩，今天捉到的，就這些?！薄皩W(xué)者”開口講話了。他說話的音調(diào)極平，沒有半點感情起伏，冷冰冰的，活像個播音的機器人，“是要賣掉呢？還是殺掉？”

    賣掉？殺掉？

    聽到這兩個詞，方森覺得自己都快要吐血了。

    “你自己決定吧。這樣的小事，還得請示我？我怎么不記得你有這么聽話聽教?。俊?br/>
    “不……是有一個特例，比較棘手……”“學(xué)者”托了托自己的眼鏡，“那邊那個少年，沒有當(dāng)JOKER的記錄，但確確實實是要打算殺掉一個女人搶走她的器官的，可到了最后，終究還是下不了手……這要怎么辦？當(dāng)他也是JOKER處理掉嗎？”

    什——么！

    不行！

    無論是被賣還是被殺，方森都抗拒接受這樣的命運！

    自己在黑街摸爬打滾了十七年，好不容易才幸存了下來……竟然要喪命在一些跟自己根本毫無關(guān)系的事上？！

    要殺JOKER，隨便你們啊！但我沒干過JOKER干的事?。?br/>
    絕對不能被賣掉，絕對不能死。

    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把其他人踩在自己的腳下。

    但是，現(xiàn)在根本就沒有別的可以活命的辦法——

    他只能，一點一點地，抬起了頭。

    看著那個男人，希望他能夠認(rèn)出來自己——

    但即使認(rèn)出來了又能怎樣呢？方森自己也不清楚。只是他的腦袋已經(jīng)快要爆炸了，什么好法子也想不出來。

    “既然他都已經(jīng)有這個意思了，難保將來長大了以后不會再干。唔……賣掉吧，那張臉，殺了就可惜了。好好調(diào)/教一下，應(yīng)該能賣個好價錢的?！?br/>
    ！

    他根本就什么都記不得了……

    或者說，像他那樣的人物，壓根就從沒打算過要把方森裝進自己的腦袋里。

    那男人把話撂下了以后，就轉(zhuǎn)身想要離開。

    不！方森，你不能輸！

    不能讓他就這樣走掉，捉住你最后的機會！

    “也……瑞……”

    用盡了全力，在喉嚨間擠出了這么兩個字，方森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難聽得嚇人?？赡苁且驗楸幌铝怂幍木壒?，他幾乎不能發(fā)出正常人類的聲音，只能咕噥出一些奇怪的音節(jié)。

    不過，那兩個人還是分辨了出來，他在說些什么。

    “學(xué)者”又托了托眼鏡，目光里仿佛放著光，掃描著方森的全身上下。而那個男人……也總算是停住了腳步。

    賭贏了……他果然就是“也瑞”。

    “你們認(rèn)識？我不記得我們已經(jīng)公開了也瑞是誰?！薄皩W(xué)者”的口吻依然冰冷，卻又饒有興趣地將眼神交替地放在那個叫“也瑞”的男人和方森的身上。

    “也瑞”重新轉(zhuǎn)過身來，慢慢地、慢慢地走近了方森所在的位置……居高臨下地端詳著方森的臉。

    然而他臉上的表情，卻全是冷峻，絲毫不似那晚在酒吧里的輕佻。

    這讓方森更加畏懼他了……

    認(rèn)出我、認(rèn)出我，求求你認(rèn)出我來！

    但無論如何，方森還是乞求活命。

    也瑞看了他，大概有幾秒。

    然后淡淡地拋下了一句：

    “不認(rèn)識?！?br/>
    就像是往方森的臉上，拋下了名為“絕望”的東西，狠狠地砸了他一臉。

    怎么……會這樣……

    方森不甘心。

    “那晚！在DrunkDream酒吧！”

    他全然不顧自己的身體狀況，嘶聲力竭地叫吼，只望能夠勾起也瑞哪怕絲毫關(guān)于他的記憶。

    “哦？”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挑眉看著他，似是在審視什么珍獸，“哦，是你啊。臉嘛，我是記不得了，不過你的身體，即使我想忘也很難忘掉?！?br/>
    說罷，他輕笑了一聲，蹲下身去，伸出手來拽住方森的頭發(fā)，逼他對上自己的眼睛。

    這男人的臉，是一種懾人的美貌。

    如雕塑一般，仿佛每個五官之間，都嚴(yán)格按照著黃金比例來搭配……

    不自然，美得太不自然了，甚至讓人心生恐懼。

    這真的是人類的臉嗎？

    在酒吧的那晚，因為昏暗的光線和屈辱的心情，方森并沒能觀賞到他這樣的美貌。然而在如今這種被囚禁、面臨死亡的情況下，他只覺得對方的這種美顏，給了他極大的壓迫感。

    方森并不敢看他。只要一看，就覺得有股寒氣，從心室的縫隙中不斷鉆出來。

    也瑞察覺到了方森的窘迫，只再露出輕蔑的一笑，然后又把頭靠到了方森的耳畔，用極低沉的聲線，仿佛要誘惑方森一般，輕輕地對他說：

    “你知道嗎？從來就沒有人像你一樣，那么抗拒我……雖然你乖乖地躺在那里一動不動，可你的屁股卻很明顯地想要把我排擠出去……

    “真讓我覺得不爽?！?br/>
    說完最后那句，也瑞狠狠地甩開了方森的頭發(fā)，將自己的手抽回，重新站了起來。

    又被……羞辱了一次。方森咬了咬唇。

    “你又去做了些什么奇怪的事情。”那個“學(xué)者”用陳述的語氣來質(zhì)問也瑞，然而也瑞卻似乎并不把這放在心上，懶洋洋地說：

    “沒什么，就是在自由大道的酒吧里上了個廉價的男妓——”

    “我不是男妓！”

    “然后隨便拿一張錢就把他給打發(fā)掉。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想干這事?！?br/>
    漠視方森的叫吼，

    自顧自地說出自己的劣行……

    “我……不是男妓！”

    方森昂高了頭，

    看著也瑞，

    放出了想要殺人的目光。

    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踐踏我！

    “哦，真不錯的眼神?！庇窒衲峭硪粯印踩鹩脴O為露骨、色/情的眼光來打量著方森，特別是他那雙充滿了仇恨的眼睛?！翱呻y道我不是用錢買了你一夜嗎？”

    方森一時語塞……

    因為答案是肯定的。一百索，就可以買方森的身體一整晚。

    恥辱。

    當(dāng)把性/愛當(dāng)成是交易，他就已經(jīng)淪為了沒有尊嚴(yán)的男妓。

    不是那樣的……

    他很想為自己辯護，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無法說出。

    一只泄了氣的皮球。這就是他現(xiàn)在的狀況。

    仿佛心都死了一樣，他的目光黯淡了下去，不再銳利……整個人就像是失去了生命的色彩，變成了死氣沉沉的灰色。

    這就發(fā)生在一瞬間的變化，卻被也瑞一滴不漏地收入了眼底。

    剛才不是還很會吼的嗎？這么快就敗下陣來了啊。

    果然是黑街里低劣的自然人，真沒意思。

    “那現(xiàn)在，你是想我怎么處置他？”那個一直站在一邊看戲的“學(xué)者”明顯等得有些不耐煩了，直接向也瑞發(fā)問道。

    “殺掉了吧，通通殺掉。”

    “因為現(xiàn)在，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也瑞是誰了?！?br/>
    真的……要被殺嗎？

    方森那在方才有一瞬間死了過去的腦細胞，突然又蘇醒過來了，還手忙腳亂地在他的腦子里到處亂竄。

    不……不能死在這里啊！

    縱使有強烈的求生意識，他卻根本沒有辦法，能從這強勢的男人的手里逃出去。

    別……別走啊……

    再一次看著也瑞的背影，他只覺得腦袋都快要爆炸，腦殼都快要裂開了——

    “活命”，成為了他現(xiàn)在唯一的追求。

    什么原則都可以踢開，他那作為人類的求生本能，就在這么個瞬間，釋放到了最頂點——

    “我是！我是男妓！我可以成為你的男妓！你的東西！隨便你想怎么玩、怎么糟蹋我都可以！”

    只是，求求你讓我活下去……

    方森用盡了全身所有的氣力、精神，吼出了那樣沒有尊嚴(yán)的話后，只覺腦袋一時缺氧——

    接下來的事，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死？是活？

    都不重要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名為“也瑞”的男人面前，徹徹底底地拋棄了自己曾經(jīng)所堅持、執(zhí)著的所有。

    甚至連生命，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這才叫真正的一無所有，比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街頭更讓他覺得羞恥。

    是徹底的，

    崩潰。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