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西南儀門之外為監(jiān)牢，設(shè)有獄神廟、男牢、女牢,獄神廟中,供奉著獄神皋陶,在皋陶一旁,是獨角獸獬豸。世人常說,皋陶斷案公正,善辨是非曲直。

    玉琳瑯在入男牢之前,遠遠地朝獄神廟拜了一拜。不如男牢后,如入無人之境，整個監(jiān)牢此刻不見半個獄卒,像是集體消失了一般。

    直直走到底,就是關(guān)押玉兆和的地方,遠遠還能聽到玉兆和在高聲喊著：“我冤枉啊！我要請狀師,我要見縣令大人……”

    大概是喊了好幾天，他的嗓子都已經(jīng)啞了，聲音在牢房里回蕩著,顯出幾分詭異來。

    玉琳瑯捏緊了了手中的東西，想起宋正對她說的：“這是玉兆和牢房的鑰匙,他先前被人下了藥,現(xiàn)下手腳無力，絕對不會傷害你。這是刀,鋒利無比,一刀可斃命,這是鶴頂紅,見血封喉，這是秘制毒藥，不會讓人立即死，吞下以后，他可以清醒地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死去，可是腦子還是清醒的，直到身體都腐爛生蛆，他還是清醒的。玉琳瑯，你不是想報仇么？那你就去吧?！?br/>
    她緩緩走了兩步，牢房潮濕滲水，地上積著一灘水，她踏上去，啪嗒一聲響。

    方才還在高聲喊冤的玉兆和警醒地瞇起眼睛，“是誰！”

    待看清玉琳瑯，他皺起眉頭問道：“怎么是你？”忽而警覺起來，“你怎么會在這里！牢頭呢！”

    玉琳瑯捏緊了手中的東西，聲音發(fā)緊：“我是來送你上路的。”

    ******

    許久以后，監(jiān)牢深處突然傳來玉兆和歇斯底里的一聲嘶鳴，宋正眸間一緊，正要沖進去，只見玉琳瑯迎著光，從里頭緩緩走出來，和進去時候不同，她的腳步明顯輕松了很多，見了宋正，她甜甜一笑，道：“宋正，咱們回家吧。”

    等到了家，桌上的粥早就涼透了，玉琳瑯捧著碗對宋正甜膩膩道：“這位哥哥，可否為我熱一碗粥？”

    宋正抿唇一笑，端著碗出門去，等再掀開簾子進屋，玉琳瑯已經(jīng)歪著腦袋斜靠在貴妃榻上沉沉睡過去。

    宋正把她抱到床上正欲離去，睡著的玉琳瑯忽而伸出手來扣住他的手腕，輕聲喚道：“宋正，別走?！?br/>
    宋正心一軟，索性搬了個杌子坐在她床邊守著。

    玉琳瑯這一睡就是六七個時辰，等她醒來時，倏然嚇了一跳。

    不知道什么時候，宋正已經(jīng)合衣睡在自己身邊，她的手還被他牢牢握在手里。

    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夢，眉間鎖成了川字，玉琳瑯伸手想要替他撫平川字，剛撐開，松了手他又鎖起來。玉琳瑯索性放棄，伸手去撫摸他右邊眉毛下那道從眉頭一直延伸到眉尾的那道淺淺的疤痕，剛摸了兩下，一只手從斜下里伸出來，牢牢地扣住她的手腕。

    這下可好，玉琳瑯雙手都不得空閑，只得老實下來，惡人先告狀道：“這位公子，你睡錯了床，還敢這么兇！就不怕我告官？”

    宋正睜開眼睛，一雙眼睛黑眼珠多于白眼珠，柔情滿滿地盯著玉琳瑯看，一張嘴，聲音帶了幾分黯啞，撩撥得玉琳瑯心弦都在發(fā)顫。

    “這位小姐非拉著我這么個清白少爺陪床，我這筆賬又要找誰算去？”

    “噓！”玉琳瑯急急抽出手來捂住他的嘴，他的眼里笑意漸深，她趕忙又去捂住他的眼睛，道：“不許看我！”

    “不讓說話，不讓看，我這是遇見土匪了么？莫不是女大王要讓我當壓寨夫君？”宋正調(diào)戲道。

    玉琳瑯身體震了震，許久才說道：“對??！宋正。那日我話沒說完，你就走了?！?br/>
    她的手帶著剛睡醒的溫熱，擋住宋正跟前的光，讓他的聽覺異常的靈敏，每一個字，都落到宋正的心里。

    “你看，我無時無刻都在想著怎么勾引你。剛救你回來的那會，我就想利用你，讓君家退婚。后來我又想著，你孤家寡人，人高馬大，拐回來當上門女婿，正好替我4撐起這個家。我是他們口中克死了我爹娘的喪門星，我還被君家退了婚，現(xiàn)下聲名狼藉，而且，我還一無所有。即使已經(jīng)這樣，我還是想問問你……宋正，你娶我好不好，咱們一塊過日子?！?br/>
    “玉琳瑯……”宋正緩緩吐出幾個字。

    玉琳瑯急急道：“你別急，你想好了再告訴我好么。宋正，這話從我嘴里問出來，就是逼著你做選擇。你要是答應(yīng)，咱么就成親，你要是不答應(yīng)，那你就走吧。我沒辦法裝作若無其事，更沒辦法裝作大度……”

    玉琳瑯緩緩放下手，說話時理直氣壯，可是臉卻漲得通紅，篤定地看著宋正：“你好好考慮考慮，我……我很不錯的。”

    不敢再看宋正的表情，她跨過宋正跳下床，屋外突然響起李媽媽的聲音。

    “小姐還沒醒來了么！要不要喊她醒來，這么大的事情……”

    “小姐這幾日都睡不好，難得睡一個踏實覺，還是別去打擾了?！碧煜銊竦?。

    “那倒是。奇怪了，元娃子怎么不見了，一個早上沒瞧見……”

    “大概是出門去了吧，一個大男人，不會跑丟的。”天香回道。

    “小姐這一覺都睡了七八個時辰了，平日里早就起床了，別是病著了吧？小姐，小姐……”李媽媽說著，著急道：“你看，怎么叫都叫不醒，別真是病著了！你別攔著我，讓我進去看看……”

    “媽媽別……”天香心下著急，正不知如何是好，玉琳瑯沙啞的聲音傳了出來，“李媽媽，我醒了?！?br/>
    “醒了啊，醒了就好嗎，那我進來啦！”李媽媽不疑有她，隨手推門進去，天香跟在后頭跺跺腳，生怕李媽媽進屋傳出尖叫聲來，等了一會，不見有動靜，趕忙跟進屋子里。只見玉琳瑯斜斜歪在床頭，睡醒朦朧，長發(fā)披肩，正在和李媽媽說話。

    天香疑惑地逡巡了一圈，只見屋中窗戶開了一半，冷風還灌進來。

    “怎么能開著窗睡呢！”李媽媽嗔怪著，走過去關(guān)上窗門。

    玉琳瑯臉上閃過一絲赧色，天香連忙道：“媽媽還不告訴小姐……”

    “哦對！”李媽媽闔掌道：“早上趙鯉兒小姐特特讓人送來消息，說是大老爺……玉兆和，他在牢里撞墻自盡了！”

    “自盡了？”玉琳瑯眉間輕鎖，手不由自主搭在枕頭上。

    “對?。∽员M了！原先還一直喊冤枉的，昨天晚上縣太爺夜審，他突然就把什么罪名都認了。凌晨的時候牢頭去巡牢，就發(fā)現(xiàn)他斷了氣?！?br/>
    “我看他就是內(nèi)心有愧！死了也該！一命賠一命，算是便宜他了！我就等著看孫氏有什么報應(yīng)！”天香恨恨道。

    玉琳瑯仰天落下兩行淚來，她不敢告訴李媽媽枕頭下還藏著一柄利刃，還有兩瓶能立刻要人命的毒藥。

    趕忙抹了淚起身，帶了玉小滿到了爹娘的墳冢前祭拜，李媽媽和天香不敢打擾，就站在遠遠的地方，過了好久，李媽媽才發(fā)現(xiàn)宋正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李媽媽掐了一把宋正，怪他道：“你上哪兒去了這一大早的！玉老爺在牢里自盡了你可知道？”

    “知道，村里都傳開了！”宋正回著，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玉琳瑯垂淚的側(cè)臉。

    等兩人祭拜完，李媽媽這才對玉琳瑯道：小姐，鯉兒小姐說玉寰、玉蘅兩個人在衙門跟前哭得差點昏死過去，直說老爺是被人害死的。她怕回頭大房那頭又來尋咱們麻煩，讓你索性這段時日搬去與她同住，避避風頭。方才那邙月那小姐也遣人送了封信來……”

    玉琳瑯接過信件粗粗看了兩眼，“那邙月?lián)募依镞@些老頑固和玉家兩姐妹難為我，說她近來要去京城游玩，讓我一道去，隨她游山玩水散心去?！?br/>
    “那小姐你怎么想的？”

    “我再想想?！?br/>
    玉琳瑯回道，眼睛卻落在宋正身上。

    “李媽媽、天香，你們帶小滿先回去吧，我有話要對宋正說?！?br/>
    “可是……”李媽媽還要說什么，天香一把拉住李媽媽道：“媽媽，小姐這么說，咱們就先回吧。”

    李媽媽被天香生生拽走，走遠了，有些生氣道：“你這丫頭怎么回事，我還有話要和小姐說吶！”

    “媽媽！”天香被李媽媽逗得實在沒脾氣，撒開李媽媽的手道：“您老人家可是真沒看出來啊……”

    “什么沒看出來？”李媽媽一頭霧水。天香往兩人方向擠眉弄眼，李媽媽忽而福至心靈，“你的意思是？”

    “就是這個意思！”一旁的玉小滿也終于看不下去了，對李媽媽道：“媽媽，我怕是要添個姐夫啦！”

    “姐夫”兩個字尤為大聲，山谷清幽，小滿兩個字回蕩在山谷里，隱隱約約傳回宋正和玉琳瑯的耳朵里。

    玉琳瑯束手站著，想起晨起時說的那些話，兩頰不由帶上緋紅，直紅到耳根處。玉琳瑯卻也不扭捏，對宋正道：“早上我剛睡醒，確實有些迷糊，可我說的話都是誠心誠意的。宋正，你和我自幼相識，應(yīng)當知道我的為人。我現(xiàn)下說喜歡你，絕不是把你當做救命稻草，我是真心實意地想要和你在一塊……我爹娘在這，他們?yōu)槲易髯C?！?br/>
    “我知道?！彼握难劾镩W過一絲遲疑和彷徨，終于在最后，痛下決心道：“琳瑯，我有話要對你說……”

    他剛要開口，忽而神色一變，嘴里念著“小心”，一手拉過玉琳瑯。就在電光火石間，一道銀色的刀光閃過，擦過玉琳瑯的耳朵。玉琳瑯心中大駭，宋正已然將她護在身后，嘴里念道：“哪里來的宵小之輩！”

    就在一瞬間，從樹上跳下來十來個黑衣人，齊齊將他二人圍在當中，宋正神色瞬間變得冷冽，袖子下的手卻下意識握住玉琳瑯的手腕，蔑然道:“就你們幾個？”

    黑衣人當中有人冷嗤了一聲，手一揮，林中沙沙聲作響，一股讓人壓抑的殺氣撲面而來，四面八方又冒出更多的黑衣人，似乎就在一瞬間，一整個林子變成了黑壓壓的一片……

    “宋正……”玉琳瑯下意識吞了口唾沫，小聲問道：“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