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大唐倚靠在門邊,自從有人說他長得像《這個殺手不太冷》的男主角之后,他就把這部電影看了一百遍。他如今正用類似讓雷諾的表情瞄著電梯口,只是手里捏的是香煙殼子而不是一把黑短□□,他突然爆了這兩個字,然后笨重地壓回了他的座位上。
聽到這聲,常姐迅速地掏出了鏡子,一照之后,又把鏡子迅速地塞在抽屜里面。老李把他那一疊用來裝逼的文件壘在胸前,目不斜視地盯著電腦。
一秒
兩秒
阿姨拿著掃帚從辦公室的門口走過去。
辦公室的門一直開著,有人經(jīng)過,冷風(fēng)就鼓蓬蓬的拍動進來。
“哎呦我滴媽呀?!?br/>
老李好不容易挺直的背脊松了下來。
“你們能不能別搞了,從早上六點半開始搞到現(xiàn)在,有完沒完?”
蘇維劈頭蓋臉的就罵起來,最看不得這種神經(jīng)緊張的場面,她也不管這個“你們”究竟罵的是誰。
“媽的,不是我,是有人人為給我們施加壓力?!贝筇朴行┪?。
蘇維今天有情緒是正常的,昨天他們?nèi)f年不出現(xiàn)的分管主任袁主任擰著眉頭,背著手進來,在辦公室里面轉(zhuǎn)了一圈,最后站在蘇維手邊的打印機前面,對著鄭主任說:
“老鄭啊,我這幾年來管過你么?沒有吧?我們言語之間有沒有什么高低?沒有吧?”
鄭主任的三角眼瞥上了三十度,“干什么?”
“老鄭啊,你就行行好吧,你看,你看你,這都是些什么東西!”袁主任戳了兩下打印機,蘇維本來不在意,轉(zhuǎn)頭一看,原來是自己打印機上面有兩三個小蓮黏上去的卡通貼紙,“都說這個江局是個極其重視細節(jié)的人,萬一明天要是三把火燒在這里,你和我面子里子都掛不住,行行好,都整理一下,和工作無關(guān)的東西不要出現(xiàn)在視野里面?!?br/>
夏滄當時神游的意識拖回來了些。
細節(jié)?
MYGOD.
她認識的一定是個假領(lǐng)導(dǎo)。
六點半集體到單位打掃衛(wèi)生這種事情完全可以載入辦公室的史冊。
常姐把她筆筒里面的眉筆,眼睫毛膠水,眼線筆,唇釉都清理出來之后,竟然發(fā)現(xiàn)她的筆筒里面只有一支筆。
那盆長得到處都是的綠蘿被大唐吊在窗口外面,那些枝蔓像是有些不服氣,還一個勁兒地往里面擠。
這個“來了”的節(jié)奏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第三遍。
其余人還有力氣抱怨,只是夏滄沒有。
她的臉此刻正貼在辦公桌上。
她那廳局級的待遇還包括剪了一個超級貴的短發(fā)。
她的頭型不錯,一個短發(fā)剪得很圓潤,大概就是返老還童的主要原因。
她昨天一晚上沒有睡好,早上起來掛了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頭發(fā)把她的臉頰都蓋住了,蘇吉此刻就像面對一張鬼片的立體封面一樣。
頭實在太重了。
砸在桌上的時候她說了一字:
“艸?!?br/>
老師的形象在蘇吉心中仍舊比較偉岸,他疑似自己是幻聽了。
然而蘇吉也是第一次經(jīng)歷這種場面,一張臉慘白,他是背對著門坐的,“狼顧”了半天,最后還是決定看回他的老師。
“?!?br/>
電梯門的聲音。
“來來,這里?!?br/>
“哈哈……”
各路辭色就像開了閘的水,由遠漸近,從電梯里面一路涌過來,各種聲調(diào)的附和占滿了整個走廊,滔滔滾滾地壓了進來。
傻了。
真正的動靜是這樣的。
夏滄迅速把自己甩正了。
邢主任的高跟皮靴先進來,隨著她搖曳的身姿一道變換了幾個方向。
“你們都坐著干什么,還不都站起來?!?br/>
邢主任的嗓門,她排第二,全局沒人敢排第一。
凳子一陣挪動,小蘇最快,蘇維最晚。
夏滄瞥見門口都是人,黑壓壓的一片,還有好些進不來,只能扎在走廊里探頭探腦。
就這么一瞥,還是看見了他。
風(fēng)度和器宇兩樁東西,真是難以名狀。
四大主任和工會主席在他身后,老鄭仰著脖子跟他說話。
他只是點頭和微笑。
老鄭自覺身高差距太大,就退開了些,逆時針開始一個個介紹起來。
“……原本是解放軍醫(yī)院腦外科的護士長,后來轉(zhuǎn)業(yè)到了我們這里,是我們……”
“江局,您好!”
她聽見陳老師的問候,干脆而又響亮。
“辛苦,辛苦?!?br/>
好久沒聽到這個聲音,夏滄不受控制的眼光又挪了過去。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短大衣,里面很單薄,領(lǐng)子里頭圍了一條咖啡色的圍巾。
瘦了些,好像也黑了些,不過還是這么講究。
“現(xiàn)在跟著大家學(xué)習(xí)的何小蓮,是前年進來的,學(xué)法律的。”
她看見小蓮雙手交在身前,微微蹦了一小步,半鞠了躬,像個日本少女,沒有表現(xiàn)出半分以前見過的痕跡來:“江局好!”
“您好,您好。”
“江局!”
“你瘦了些。”
聽到江易說還記得他,大唐很是熨帖,聲調(diào)也得意忘形起來:“什么時候再給領(lǐng)導(dǎo)開車!”
江易拍了拍他厚實的臂膀。
“江局。”常姐手扶在辦公桌上,說話的時候略肩膀搖晃了一下,聲音比往常來得甜膩,她很久沒憋出這一嗓子了。
“江局,大家都盼著你來呢!”不愧是老李,這奉承話半真半假,當面說得如此之溜,果然不是等閑貨色。
夏滄想起《國畫》里面李明溪最早的那段話,“官場的握手,大概同好萊塢影星的飛吻差不多,反正沒有感情含量,只是習(xí)慣動作?!泵鎸侠钸@種人,江易的握手也絲毫沒什么敷衍的姿態(tài)。
夏滄想著,大概這也是一種習(xí)慣。
原本以為這一圈會很長,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那一堆人已經(jīng)集中到她的辦公桌前側(cè)了。
她和蘇吉兩個人從開始到現(xiàn)在一直呈九十度直角,頭也都微垂著,簡直跟默哀一樣。
“嘖,兩個人還在干什么,快點哪!”
邢主任催促。
夏滄剛準備開口,蘇吉就猛然轉(zhuǎn)身。
他一個標準的九十度:“江局好,各位領(lǐng)導(dǎo)好。我叫蘇吉,去年研究生畢業(yè),今年從組織人事處調(diào)過來,現(xiàn)在跟著夏老師學(xué)習(xí)。在今后的工作中,還希望領(lǐng)導(dǎo)們多多批評,多多鞭策?!?br/>
夏滄的腦門在他說完的時候嗡了一聲。
——這尼瑪——
他是一口氣說完的,明顯已經(jīng)演練了很多遍,但是這種開場白更讓他的稚嫩一覽無遺。
“嗬嗬,”領(lǐng)導(dǎo)都笑開了。
“后生可畏啊?!?br/>
“哈哈?!?br/>
她看見江易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捏了捏,他微微垂頭,看著蘇吉:“不錯。”
蘇吉臉漲得通紅,一個勁兒地說:“謝謝,謝謝江局?!?br/>
夏滄沒想到的是,江易在這個時候轉(zhuǎn)過頭來。
他的手還在蘇吉的肩膀上。
她想像過今天的畫面。
只是不身臨其境,怎樣也想像不出現(xiàn)在這種微妙。
江易關(guān)心下一代的眼神消失了。
熟稔的眼睛里有些異樣。
四目相接的時候夏滄心跳漏了一拍,疲沓的身體經(jīng)不起再漏一拍了:“江局……”
她的這一聲還是淹沒在了眾人之間。
邢主任揶揄了一句:“叫得響一些啊,真是!你也是做老師的人了,還沒人家小年輕來得大方?!?br/>
江易的眼神依舊放在她身上。
夏滄一下子接不出話來。
氣氛陡然一冷。
袁主任出來打圓場,對著年輕人開些邊緣玩笑是他們的一貫作風(fēng),一般可以活躍氣氛:“人家小年輕先站出來也是有意思的,老師雖然是老師,但你沒看老鄭這種安排么?”他指了指自己和蘇吉:“都是年輕人,給大家一點機會。”
邢主任就勢拍了一下桌子,“啊呀?!彼康媒捉诵?,撩了撩頭發(fā):“到底是江局,一來就碰上這種好事,領(lǐng)導(dǎo)發(fā)個話,這不就有戲了么。到時候我們都要看證婚人致詞的啊,江局這派頭,到哪里不是提一個格局?”
夏滄知道這個時候應(yīng)該不說話。
這種類型的玩笑在她剛進局大樓的時候被開過無數(shù)次。
對付這種一般只要站著傻笑就行了。
就當她沉默的時候,
江易的眼睛抬了上來。
沒有一絲溫度。
不敢和這樣的眼神對視,她趕忙移開。
“袁主任?!?br/>
江易的聲音有些冷。
袁主任馬上停止了玩笑。
“團委工作是誰在負責(zé)?”
“是建清在負責(zé)?!?br/>
時建清在門外面等候多時了,聽見領(lǐng)導(dǎo)喊他的名字屁顛屁顛就跑了進來:“江局,什么指示?”
“小蘇以后分擔(dān)一部分團委工作,團工作還是要培養(yǎng)年輕人?!?br/>
時建清一聽要分他的權(quán),臉上明顯一僵,但只那么一瞬間,他松弛的褶皺又漾開:“好的,好的,我一定用心,一定用心?!?br/>
江易沒再表示什么,他轉(zhuǎn)過身去,拉過老鄭。
“鄭團,你們忙,我就先過去。以后逢單周周三我想組織一個全局的培訓(xùn),辦公室負責(zé),今天擬個章程給我?!?br/>
久違的稱呼,老鄭也是一愣。
機關(guān)里有個習(xí)慣,你到機關(guān)里,大家稱呼還是照你原來的職業(yè),當然還是體面的職業(yè)。比方說銀行里出來的,都叫某會計,學(xué)校來的還是稱呼老師,陳老師雖然是個護士,但很多人還是叫她陳醫(yī)生。老鄭之前沒有成為辦公室主任的時候,因為以前是個小團長,所以大家都叫他鄭團。后來來了一個氣象臺臺長,也姓鄭,鄭團鄭臺分不清楚,漸漸也沒有人這么叫他了。
老鄭的軍人情結(jié)刻在骨子里。
他的臉上瞬間有一種激情重燃的色彩:“好的,江局,保證完成?!?br/>
江易點了點頭。
見他抬步要走。
門口的人都識相得退開出去。
“夏滄,快點先寫個框架出來,待會兒我來改?!?br/>
“啊?哦?!?br/>
挺直的背影有一剎那的停頓。
微微側(cè)過頭。
“江局,怎么了?”
“沒事,走吧。”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