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書齋一天只授半天課，其余的時間便是自由的。

    荊寧揣著饅頭往回走，此時的山色格外寧靜，靜他可以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當路經(jīng)一個路口時，荊寧拐入了一條小徑，但那不是他回家的路。小徑既偏僻又曲折，隱藏在一片灌木林里，如果不仔細找，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荊寧小小的身子一個閃身便鉆進灌木叢里，朝著入眼處的一條小山路走去。

    一盞茶的工夫，荊寧的眼前便突現(xiàn)一座破廟。

    破廟沒有門，荊寧徑直進入。里面已經(jīng)破敗的不成樣子了，東漏西頹，蛛網(wǎng)密布，怕是幾十年前修建的沒有香火的寺廟了。只是有幾點人類活動的痕跡。

    ”老瘋子，老瘋子！”荊寧環(huán)顧四周，叫了兩聲，沒有人應(yīng)聲，”去哪兒了？“

    他將懷里的饅頭放在一個缺了口，但看起來比較干凈的碗里，又看了看破廟外那棵已經(jīng)有了苞的桃樹。轉(zhuǎn)身走了。

    ……………………

    山色凄迷，翠黛欲滴。不知明的鳥兒空谷幽傳來動聽的叫聲，婉轉(zhuǎn)輕揚。

    鐵錘大叔身高八丈，渾身肌肉盤虬，健壯有力，黑紅的臉，濃厚的眉，棱角分明的臉龐。他拖著兩輪拉車，四平八穩(wěn)，從山間走來。說不出的怪異。

    荊寧坐在車上，側(cè)對著太陽。

    ”大叔，這些鐵具都要賣嗎?”

    ”大叔，是賣給那些獵人嗎？“

    ”大叔，你賣了錢是不是要買酒喝？”

    “大叔，可不可以少喝點酒?！?br/>
    “大叔，可以買只燒雞嗎？“

    驕陽當空，四下寂靜。鐵錘抿著嘴，不說話，也沒有理會荊寧，他就這樣一步一個腳印的往前走，臉上卻一滴汗也沒有流。

    洛城只是座小城，但是卻是方圓百里內(nèi)唯一的城市。

    進了城，鐵錘將拖車拉到集市上，一路上，荊寧好奇的東張西望，雖然他不是第一次來，但卻耐不住小孩子好奇新鮮事物的心性。天橋底下的說書人，有幾個賣糖葫蘆的小商販，近處遠處的討價還價聲，一切，都顯得那么生機，那么市井。

    鐵錘尋了一個攤位，將車上的鐵器一一擺開。有大闊刀，斬馬刀，直劍，細劍，斧頭，也有菜刀，鋤頭，鐵鍬，鎬頭之類農(nóng)具。

    洛城居地偏遠，又在山腳下，所以邑人很多以打獵為生。鐵器自然很受歡迎，不多時，鐵錘的小攤上的鐵具已經(jīng)去了十之二三。

    到了下午，鐵錘給了荊寧幾兩銀子，甕聲甕氣道：”去換些酒來?！?br/>
    ”大叔……”

    ”順便買只燒雞，快些回來，我們馬上就得回去了?！?br/>
    荊寧展顏一笑，接過銀子，跳下小車，朝洛城內(nèi)有名的桃仙居趕去。桃仙居最為出名的，便是桃花酒，酒香濃烈，隔數(shù)百米外便可以聞到。

    荊寧開心的，并不是那只燒雞，而是桃花酒，因為桃花酒是南山破廟老瘋子的最愛。每次聞到它，乞丐一般的老瘋子總失神好一會兒。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不管怎樣，荊寧知道，老瘋子是喜歡喝它的，而每次，荊寧也都會偷上—點，帶給那個可憐的老人。

    酒是好酒，清澈香濃，肉是好肉，外焦里嫩。荊寧抱著一壇子桃花酒，蓋上摞著—只盛有燒雞的油紙帶。他正盤算著是不是順便帶一只雞腿給老瘋子開開葷。

    有時候，人生的相遇就是這么簡單，緣起于一次好奇，一次同情，或者，一次善心。

    荊寧注意到了蜷縮在角落里的小乞丐。瘦弱不堪的身子，亂蓬蓬的頭發(fā)，布滿污移的皮膚上有幾道血痕?？礃幼邮潜蝗舜蛄恕?br/>
    小乞丐望著天，呆呆地不知想什么，他的眼神冷漠，沒有感情，沒有色彩，更沒有因路人們的嚴聲呵斥而泛起波瀾。

    荊寧見過這樣一雙眼，在先生鄰居家王嬸那里，那是一只快要被宰殺的羊。只是眼前這個小乞丐的眼更大，更悲傷，或者說，是絕望。

    ”你怎么受傷了。”荊寧憐惜的開口道。小乞丐沒反應(yīng)，荊寧猜測他可能是餓了，狠狠心撕下一只雞腿，放到小乞丐嘴邊。

    小乞丐終于看向了荊寧。

    ”吃，給你吃?！?br/>
    他終于伸出瘦弱的手，接過了雞腿，慢慢嚼著。等他吃完了，又呆呆地望著荊寧的眼睛。

    荊寧以為他還要吃，”不能給你了，這是給大叔買的?！彼笸艘徊?，”我知道你餓，我這里還有三個銅板，是大叔給我買糖葫蘆吃的，你拿去買個燒餅吃吧?！鼻G寧將銅板放在他手里。他不動，只是盯著荊寧的眼。

    荊寧抱起酒壇朝巷口走去，陽光把他小小的身影一直拉到小乞丐面前。

    荊寧忽然聽到一些聲響，轉(zhuǎn)過頭去，小乞丐亦步亦趨，踉踉蹌蹌的跟在他身后。荊寧沒在意，轉(zhuǎn)身朝鐵錘的攤位走去。

    就這么片刻，鐵錘大叔的器具已經(jīng)銷售一空了。他開始收拾拖車，準備回家。

    ‘’放車上?！按藭r此刻，夕陽已經(jīng)將落日的余輝酒滿每一個角落，荊寧將酒壇和—只缺了腿的燒雞放在車上，然后自己跳上了小車。

    遠芳侵古道。路邊是蔓延至視線盡頭的不知名小花，空氣中浮著詳和的氣息。夕陽西下，暈紅的色彩將這對怪異組合的影子拉得修長。

    ”吱呀一一吱呀一一”車輪與車軸之間的摩擦帶著韻律。

    ”先生都教你什么了?”

    ”還是那些啊，《百草蟲聞錄》快背完了?！?br/>
    這個藥渣子，我就知道他教不出好教，早晚也把你變成藥渣子?！?br/>
    “大叔，什么是藥渣子?“

    ”……”

    ”大叔，為什么每次提到先生，你總是憤憤的樣子?”

    ”……”

    ”大叔，今天我碰見了個小乞丐，他好可忴……”

    “是后邊跟著咱們的那個嗎?已經(jīng)跟了一路了?！辫F錘大叔語言平常地道，頭也不回的拉車。

    荊寧驚異，回頭看去，小乞丐破舊的衣服在晚風中東拉西扯，他遠遠地綴在后面，搖搖晃晃，似乎隨時都會倒下。他埋頭趕路，只是偶爾抬頭看—下遠行的拖車。

    ”大叔……”鐵錘不應(yīng)。荊寧抬頭看了看天，跳下車朝小乞丐跑去。

    ”你為什么跟著我們?”荊寧問道。

    他轟然倒下，半睜著眼，或許是夕陽耀眼，或許是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帶我走。”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他的聲音清脆婉轉(zhuǎn)，荊寧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原來小乞丐是個女孩。

    這世間之事有時就是這般奇怪，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釋，當然也沒法解釋。就像荊寧不知道她為什么要跟著自己，為什么要讓自己帶她走。甚至連小乞丐自己也不知道，即使許多年以后仍然不知道。她只記得掌心那三個銅板的余溫，只記得當時陽光很好，男孩的眼眸很亮。

    鐵錘大叔的車不曾止步，依然一步一個腳印的朝山中走去。荊寧抱著小乞丐追了很久才追上。他只有六歲。雖然女孩瘦得皮包骨頭。

    ”你自己養(yǎng)她。“鐵錘翁聲翁氣地道。

    荊寧撓了撓后腦勺，有些不知所措。

    女孩幽幽醒來，荊寧問”你叫什么？“

    她搖搖頭。

    荊寧歪著頭想了一會兒，”你就叫丫丫吧?！?br/>
    滿樹的鳥兒撲棱棱地歸了巢。最后一絲余暉也隱沒在了山巔。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