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到正文的需補訂章節(jié), 或等待一些時間。 中途醒來，何風(fēng)晚看了眼手機, 早上四點半。
屏幕一小團光把濃稠的黑暗燙出一個洞, 她枕在光下, 臉龐滲出幾分慘淡的白。
照例又是那個夢，這一回，不露面的男人站在壁爐邊垂目注視她，依舊是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而她沒那么害怕了。或許早就不該害怕, 從她離開家，這個夢始終如影相隨, 每一次的場景都不一樣, 和她的經(jīng)歷密切相關(guān)——她去面試v·e秀，就夢見他出現(xiàn)在面試房間外的電梯廳；因為想起時裝周后臺與卓藍(lán)的初遇，便夢見他出現(xiàn)在候場的隊列旁。
而當(dāng)她在壁爐邊的餐桌上鬧了一場不愉快, 他果然適時出現(xiàn)在跳躍的火舌前。
雖是百思不得其解，反復(fù)幾次后, 何風(fēng)晚也想明白, 時候未到罷了，等時候到了, 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四下闃寂，成珠珠輕微的鼾聲突兀地響起, 間或一點點咂嘴咂舌的動靜, 像貪饞的小孩子依依不舍舔著手指頭。
何風(fēng)晚坐起來, 睡不著了。
昨天晚上她提前回房，洗了個澡就早早地睡下，算算竟睡了七個半小時，非常奢侈了。
窸窸窣窣地摸索一陣，何風(fēng)晚披上一件駝色羊絨大衣，躡手躡腳地爬上閣樓。閣樓連接露臺，她推門站在凜冽的寒風(fēng)中，不由得裹緊了大衣。
極目遠(yuǎn)眺，云幕底層翻涌著蒙蒙的淺色，快要日出了，杳冥天光勾勒出雪山的輪廓。何風(fēng)晚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原地踱了幾步，心想這時要是有支煙就好了。
她以前抽卡碧，極細(xì)的一根夾在指間，濃烈的薄荷味混著呼吸直探肺底，再打出一串很涼很深的哆嗦。可惜遲鴻簽她的時候，強令她戒掉。
略感遺憾地從口袋掏出一根不存在的煙，何風(fēng)晚回憶著過去抽煙的步驟，點燃想象中的火機，仿佛真的聽到火光擦亮的輕響。然而就在她把臉貼向兩根并攏的手指，被尼古丁填充的滿足近在眼前，眼風(fēng)疾疾掠過不遠(yuǎn)處站立的人影。
看到江鶴繁的一瞬，何風(fēng)晚滿臉自得的竊喜還來不及收攏。
他沉默地盯著她的手，眼中有些一言難盡。
不是說他不煙、不酒還不女人嗎？真巧，這三樣她正好都占齊了。
這樣想著，她心里有了一點報復(fù)性的快樂，沖淡了昨晚被冒犯的憤怒。何風(fēng)晚順勢和他招手，笑道：“早上好啊江先生！你也是來看日出的嗎？”
江鶴繁凝著一張臉，不咸不淡地說了聲“早上好”就轉(zhuǎn)走方向。
誰會想到相鄰兩套房的頂層露臺挨在一起？何風(fēng)晚昨天上來看的時候，還以為空空曠曠的一大片全是她的呢！
瑞士人也沒裝什么防盜護欄隔離網(wǎng)，何風(fēng)晚輕輕松松抬腿一邁就過去。
“沒想到你真起那么早？我還以為他們隨便說著玩的。”
兔子一樣蹦到他身邊，何風(fēng)晚一邊拿眼小心覷他，一邊偷偷和他比身高。唉，還矮他半個頭的樣子。
江鶴繁仰頭望向遙遠(yuǎn)的天際，往旁邊移了兩步，和她保持距離，冷聲問：“上次那筆錢還不能讓何小姐滿意嗎？”
誒？
何風(fēng)晚一下愣住。
“還有那身衣服，是值不了幾個錢，但你轉(zhuǎn)轉(zhuǎn)二手，也夠換個新包了?！?br/>
何風(fēng)晚臉上徹底沒了笑意。
“我并沒有看不起何小姐，不過既然我們能在這里‘偶遇’，就當(dāng)作一次純粹的偶遇好嗎？”
說得足夠委婉，但她聽出來了，這是在拐著彎地質(zhì)疑她，是不是上次那筆豐厚的報酬讓她嘗到甜頭，才會處心積慮地布局，不遠(yuǎn)萬里地跟來瑞士。
她頓時有些氣不打一處來，想著這男人怎么如此心口不一，之前明明還私藏她的照片，現(xiàn)在又暗示是她別有用心。但這一回，她沒有發(fā)作。
“其實江先生怎么看我，是你的事。我昨晚喝了點酒，沖動了，掃了大家的興，就當(dāng)打個平手吧?！焙物L(fēng)晚無所謂地笑笑，“行啊，純粹的偶遇……我們就純粹地看看日出吧?！?br/>
他們并肩站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一輪紅日噴薄而出，映亮了兩人的眼眸。
何風(fēng)晚被一些往事勾著，思緒飄到無遠(yuǎn)弗屆，沒有注意江鶴繁后來轉(zhuǎn)頭看來。他看著她不施粉黛的模樣，金色的晨光映出眼角眉梢一丁點屬于她那個年紀(jì)的稚氣，是沒有被她老練的語氣和成熟的舉止包裝過的真實。
他心底落下一點柔軟，這還是個小姑娘。
想起他一直尋找，卻始終沒有找到的故人，如果真有這么個人，也該和她一般大了。
*
成珠珠一氣睡到日上三竿，吃過午餐后，懶貓一樣躺在院角的木椅上曬太陽，就差把肚皮翻出來。
何風(fēng)晚拉她起來，搭乘纜車下山，再沿步行山道慢慢往回走。
天空是徹骨的藍(lán)，一片云也沒有。
緩和的坡道只有她們兩人，頭頂上空偶爾有纜車駛過，黑色的影子大鳥一樣飛走。大片的針葉林密密地延伸到坡下，往上是覆雪的巖壁，茫茫無盡的白色。
松風(fēng)聲浪濤似地盈了滿耳，一兩只鳥雀扎進草叢撲騰。
何風(fēng)晚讓一口氣頂著，越走越快。成珠珠幾乎跟不上，在后面直喊：“晚晚！你等等我！”
“他也不想想，我連他真名都不知道，怎么對他處心積慮？我有那個本事，干點什么不好？”復(fù)述了早晨露臺上江鶴繁那一番話，何風(fēng)晚氣鼓鼓地說，“本來我對他還挺有興趣的！”
成珠珠眼珠子滴溜溜地轉(zhuǎn)，欲言又止地偏開臉。
何風(fēng)晚說：“你有話就直說。”
“其實不管誰來看，都會覺得你們這樣實在太巧了?。 背芍橹轭^頭是道地分析，“就算來瑞士度假，一般不都是住豪華酒店，去景點觀光嗎？這個小莫村，也未免太冷僻了。更何況，江總并不是來度假的，是陪他們俱樂部訓(xùn)練。”
“老實說……晚晚，你別生氣，其實在我看到江總的時候，也以為你是沖他來的。”
“不?！焙物L(fēng)晚停下，“我哥哥以前來過?！?br/>
哥哥？成珠珠有些糊涂。
何風(fēng)晚放慢腳步，看向山道上斜拉的人影，“哥哥曾經(jīng)為了掙錢，給那些登山冒險家當(dāng)向?qū)?，因為我小時候住的村子靠近雪山，這樣的向?qū)Т蠖喽际橇私獾匦螝夂虻谋镜卮迕?。沒想到他也因此愛上了登山。他是怎么知道小莫村的，我不知道，但他和我提起過。所以我想等掙了錢，有空的時候就來看看?！?br/>
“哎！那不就是誤會嗎？你干嘛不和你哥哥一起來？”
“他不在了?！?br/>
“噢……”成珠珠慌張地頓足，露出不小心戳痛別人的懊悔，“抱歉啊。”
“沒事，過去很多年了。哥哥那時說會帶我來，他既然帶不了，我就自己來，當(dāng)還一個心愿。”
成珠珠如夢初醒地大叫：“所以你也別怪江總啦！他又不知道！”
何風(fēng)晚橫她一眼，“你怎么老幫他說話？”
“你知道我崇拜他嘛。”成珠珠吐吐舌頭，哼哼著，“而且啊，你昨天晚上離開以后，林大哥他們都狠狠批評了他?！?br/>
何風(fēng)晚眼梢一挑。
真稀奇，江鶴繁那樣的人物竟會受人狠狠批評？
成珠珠看出她不信了，說：“你不知道嗎，江總他待人有親疏，對親近的人一向很包容，對敵手才格外冷酷?！?br/>
“這么說，我可以繼續(xù)對他有興趣啦？”何風(fēng)晚笑顏重展。
成珠珠小雞啄米似地點頭，一連迭聲地應(yīng)：“可以可以可以！”
“你那么興奮干嘛？”
“何止我?。 背芍橹殡p眼堪比兩只高功率燈泡，熠熠發(fā)光，“多少人鎩羽而歸！都等著看他什么時候被人拿下！晚晚你加油！我壓你的！”
人都是這樣，搖擺不定的時候旁人攛掇幾下，立刻就定了。
何風(fēng)晚腦子里浮現(xiàn)出江鶴繁的臉，總一副從此就不問世事的樣子，用流行的說法叫什么？
禁欲。
非常準(zhǔn)確啊，還是個雛呢。
何風(fēng)晚暗暗想著，情不自禁地笑出聲，再一抬頭，對上那雙清俊的狹眸。江鶴繁和林熊一人一根登山杖，從后大步趕上。
林熊看見她，激動地?fù)]手，“嗨！何小姐！”
一旁的江鶴繁在打量她。
他今天休閑扮相，獵裝夾克與牛仔褲，一雙高幫登山鞋。西斜的日光照來，上揚的眉骨倍添英氣，高挺鼻梁一側(cè)落下小片陰影，充滿雕刻的美感?；蛟S是何風(fēng)晚心情好，怎么看他怎么面若冠玉。
“嗨，江先生！”何風(fēng)晚熱絡(luò)地笑，“你們也是從山下走來的嗎？”
江鶴繁沒說話，林熊趕緊接住話茬：“我們不是從山下來的，本來打算走環(huán)線，但我犯了老毛病，就中途回來了?！?br/>
“不要緊吧？”
“不要緊不要緊?！绷中艽緲愕匦?，面露惋惜之色，“回來休息一晚，明天再出發(fā)，就是兩天都見不到何小姐了。”
何風(fēng)晚驚奇：“要走那么久？”
“是啊，剛才去鎮(zhèn)上買了點藥。多虧江老弟在，要不我連什么藥都不記得。買完我們倆換身輕便的，再轉(zhuǎn)回來?！?br/>
于是重看江鶴繁，何風(fēng)晚心里涌起些即將小別的不舍與澎湃。
而他打量半天，得出結(jié)論：“你怎么不帶登山杖？”
何風(fēng)晚說：“這山路也不陡，帶那個多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