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決定了嗎?”
暗黑不見天日的重巖地底之下,有巍峨宮殿,宮殿外有一長路,名曰黃泉,黃泉路盡頭是一條看不見終點的長河,時人謂之忘川。
而忘川之上有奈何橋,忘川彼岸,有花色如血一般絢爛鮮紅,開的熱烈妖嬈的接引之花——曼珠沙華。
據(jù)傳那也叫彼岸花。
如果按人間的日子來算,今天恰好是農歷七月十五,這一天陰氣最重,本是地獄之門大開,百鬼夜行之日,可出奇的是,冥界眾鬼沒有一個離開,反而齊聚主殿,同向一人行禮跪拜。
宮殿內,那坐在高臺主位之上接受萬鬼朝拜的人卻有些隨意散漫,他手指微微彈撥,引得外頭那彼岸花開的更妖更盛之后才堪堪收手,他聲音清冽低沉,含著輕笑回了剛才孟婆的問話。
“我決定了?!?br/>
話音剛落,鬼魅啼哭,魍魎悲鳴,忘川河內血水翻涌,彼岸之上紅花凋零,冥界眾鬼悲戚不能自己,哀嚎之聲響徹云霄,直驚得人間飛鳥亂轉,走獸狂奔,大地振動,雪山將崩,若不加阻止,這場面一定會愈加混亂而不可收拾。
高位之上的那人看似毫不在意,卻還是抬手在空中點了點,沉聲道:“安靜?!?br/>
殿內聲音漸小,到最后只余低低的抽噎聲,這時那高位之上的人才收了手,又輕輕地笑了笑,淡然道:“你們哭什么?”
沒有人回答這話,反倒是閻羅王如流星過度、弩*箭離弦一般沖了進來,他先是給高位之上的人行了跪拜之禮,又奉承了好一番,才拽著陸判的手小聲問:“怎么了怎么了這是?我才從凡間回來,就見你們都不在,還被唬了一跳……誒、你、你們怎么都哭了?”
陸判一嘆,沙啞著道:“老祖宗已經(jīng)決定了?!?br/>
“決定?決定什么了?”閻羅王離開冥界太久,消息閉塞,還不知道這樁大事,他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抬頭看向那高位之人。
那人龍章鳳姿,豐神俊秀,雙目朗朗如日月,顏貌蓋世灼且清;修為登峰造極,本身實力卓絕,是當之無愧的六界第一人。
閻羅王臉上帶了些驕傲,這六界第一人,是他們的老祖宗,他們冥界的王上,他們唯一信仰供奉著的神明——玄冥老祖,幽冥共主,以顧姓,名長玄。
陸判這次卻是長長一嘆,沒有回答閻羅王的話,坐在高處的顧長玄卻勾了下唇,輕言道:“決定化歸虛無?!?br/>
閻羅王愣了一瞬,反應過來之后也跟著嚎啕大哭,化歸虛無,這不就是決意赴死嗎?
閻羅王連滾帶爬地轱轆到顧長玄腳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老祖宗,你不能死啊,冥界需要你,我們都不能離了你啊!”
顧長玄神色淡淡,沒有解釋,只是道了句:“本座決意如此,切莫多言?!?br/>
冥界又一次全體悲泣,顧長玄嘆息一聲,沒再阻止,他下了高座,一轉身便隱于黑夜,不知去往了何地。
“老祖宗!老祖宗!”閻羅王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喊著,直吵的孟婆頻頻后退,最后搖頭嘆息著離開了此處。
第十殿閻王轉輪王隨著孟婆離開,去了黃泉路上奈何橋旁,他眉間猶有哀色,強打起精神來跟孟婆說話,叫了一聲:“婆婆?!?br/>
“你可知道,主上他為何決意赴死,要化歸虛無?”孟婆問。
“知道,”轉輪王聲音艱澀,抿了下唇道:“這天地循環(huán)往復、萬物周而復始,講究的是制約與平衡,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世間萬物之所以能夠相安和睦,是因為彼此之間相互制衡,
可是,主上他已經(jīng)突破天道登峰造極,六界之內,再也沒有人能夠同他匹敵,再也沒有事物能與他相互制衡了。
這樣的實力已然為天道所不容,他若活著,也必定會遭受天罰,在天罰里痛苦掙扎著死去,莫不如自行了斷,也省的受那錐心之痛?!?br/>
孟婆搖了搖頭,“你說的這是外因?!?br/>
“可還有內因?”轉輪王追問。
孟婆一嘆,帶著轉輪王過了地獄之門,在人間站定??罩忻髟赂邞?,清風拂面,端的是清雅好景致。孟婆不答剛才的話,而是轉頭問:“你看這人間景色如何?”
“不錯。”轉輪王道,“比冥界好上很多?!?br/>
“你覺得這地方比冥界好,是因為你看慣了冥界景色,久看生厭,難免會喜歡這新鮮的顏色?!?br/>
“婆婆想說什么?”轉輪王知道孟婆話里有話。
“老嫗只是想說,主上他活了千萬年,這世上該看的風景他都看過,該走的路他都走過,所以于他而言,六界之中已經(jīng)沒有新鮮的顏色讓他留戀喜歡了,”孟婆續(xù)道:“天罰固然是原因,可最大的問題,是主上他自己厭了世間,了無生念,不想再活下去了?!?br/>
“您說的有道理??芍魃闲囊庖褯Q,我們又如何能更改的了?”轉輪王嘆息。
“主上他不能死,”孟婆聲音微顫,蒼老的臉上溝壑縱橫,卻堅定道:“冥界能夠橫行于六界,全靠主上他一人支撐。若主上這時候離我們而去,冥界又無后繼之人,必將傾覆無存,再無翻身之地?!?br/>
轉輪王低垂了頭,用極輕的聲音道:“主上他護著冥界千年萬年,已經(jīng)是仁至義盡。我們合該盡孝,讓他好好歸去。”
“老嫗知道,老嫗什么都知道,”孟婆抓住轉輪王的手,終究沒有控制好情緒,她聲淚俱下,道:“小閻王,我這一生從來沒有違背過主上,危害主上的事我更是想都不敢想,不想讓主上死,這雖是為了冥界,但更多的還是我的私心,我希望主上活,我舍不得主上離去?!?br/>
“我們又如何舍得……”
“孩子,化歸虛無之后,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下了,但只要還活著,一切就有挽救的可能。天罰固然可怕,但并不是避無可避?!?br/>
小閻王明白了孟婆的意思,他神色變換幾許,終于堅定了眸光,跟著孟婆道:“所以,如果想讓主上活下去,我們應該怎么做?”
“首先,得讓他有求生的念頭?!?br/>
“如何讓他有求生的念頭呢?”
孟婆嘆惋道:“主上這一生經(jīng)歷過無數(shù)大風大浪,看過了數(shù)不清的離合悲歡,可于感情這事上,確仍是一片空白,小閻王,老嫗想,如果主上能為一個人動情動心,那他是否會為了那人,心甘情愿地留在這人世間?”
“可主上他千萬年來都不曾動心。這事,又談何容易?”轉輪王搖頭。
“所以,這還得我們暗中鋪橋搭路,替他們引導疏通?!?br/>
“他們?”轉輪王驚詫。
孟婆并不瞞他,直言道:“你師父前些日子在暗中給主上卜過一卦,說紅鸞星動,主上的命定之人,已然現(xiàn)世。但命運從來變幻莫測,有緣未必有份。所以才需要我們幫著……”
轉輪王眼睛一亮,口中急道:“緣在天意,份在人為,既然主上已經(jīng)和人有了緣法,那后頭的事,我們總歸是能從旁協(xié)助的。只不過,主上的命定之人是誰呢?”
“仙界蓬萊之首蘇仙君,名曰蘇白。”
轉輪王愣了一瞬,繼而失笑:“竟是蘇白?這倒是巧了。”
“這話怎么說?”
“蘇白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