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體內(nèi)的生物鐘真的很奇妙。
周敏和周佐平時睡眠質(zhì)量也很好,可是每次到炮制藥材時,夜里就是能醒過來。
李氏精神易緊張,誰起來她都能醒。
唯獨周佐昨晚喝了杯酒后睡得昏天黑地,等該輪到他起來時,周順從暖和的被窩里伸出一條腿來,踹了他腰幾下,看他還沒醒,周順閉上眼睛瞎喊:“喝酒了,買酒了,倒酒了,敬酒了……”
周佐迷迷糊糊聽到“酒”字就醒了,以為自己是做夢剛要再睡,聽到那邊李氏清冷的聲音:“你醒了就去翻藥材?!?br/>
他打了個哈欠,在被窩里翻來覆去幾次,知道自己逃不過,才慢慢悠悠地起床,半睜著眼摸到了放藥材的屋里,該翻的都稀里糊涂地翻一遍。
等他出來時看到一個模模糊糊地影子,睜開眼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馮懷恩的弟弟,正站在院子里仰頭看天。
周佐屋子的炕原本是為了烘藥材砌的,睡兩個人都有點擠,所以馮懷恩等人也得輪流守著母親。
這一夜可真是難熬。
周佐嘶啞著嗓子問了一句:“誒,你叫什么來著?”
“馮懷信?!?br/>
周佐揉揉頭,這個叫壞心的怎么跟侄女一樣愛看天啊,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第二日起床,周馮兩家沒一個不困的。
周佐實在是佩服侄女的精力,居然一大早就起來看病。
梁氏此時已經(jīng)能做起身來了,只是精神還不算太好。
馮懷恩在一旁輕聲問:“從昨天起就不讓我娘吃飯,今天總該能吃了吧?!闭Z氣有點委屈。
周敏確實一直沒有讓梁氏進食,霍亂之后不能早早吃東西,不然若沒吐干凈,吃了新的東西,不能運化,可能又會引發(fā)吐瀉不止,到時候再吃多少人參都救不回來了。
她坐下拿起梁氏的左手,問:“覺得餓了嗎?”
馮懷恩見梁氏點了頭,有點著急:“昨天光是吐,又沒吃飯當然會餓?!?br/>
“想喝水嗎?”
床上的梁氏又搖了搖頭。
馮懷恩有點等不及了,他娘肚子餓,喝水能頂什么用:“我娘到底什么時候能吃飯???”
周敏摸著脈象繼續(xù)問:“你娘平時總是吃涼的?”
馮懷恩想著平時母親的艱難,音調(diào)這才低沉了下來:“祖母不讓我娘上桌,我娘一直在廚房里吃飯,也只能吃些剩菜剩飯,根本吃不飽,她白天又要做那么多活,所以我有時候偷偷藏一些肉在袖子里,再給我娘吃……”
霍亂致病一般由飲食而起,這樣平日常吃寒涼之物,體內(nèi)寒氣戾生,陰陽兩隔,故而上吐下瀉。
馮懷恩臉色有些不好:“我娘生病是因為我給她偷偷拿的吃食?”
見周敏點點頭,他“撲通”跪在地上,臉色慘白,簡直要恨死自己,想到他偷偷摸摸地藏下吃的,自以為是為了母親好,結(jié)果反而差點害了母親的性命:“娘,是我害了您啊!”
梁氏想要寬慰大兒子,但還沒說話就咳嗽了起來。
馮懷信很不喜歡總是情緒化的大哥,扶起他:“這跟大哥有什么關(guān)系,是他們不給娘吃飯才導(dǎo)致生病的。”不然梁氏也早就餓出病了。
馮懷恩原本痛苦的眼神里流出一絲恨意:“這些人怎么這么心狠!”
明明是親人,卻要置他們于死地。
周敏不準備再待下去了:“一會兒我會讓我嬸嬸做山藥粥,一定要慢慢喝,至于今天要喝的藥嘛,等我先想想方子再說?!边@里實在不適合思考。
推開門,朝陽才剛剛升起,在遠處發(fā)出柔和的光,周敏覺得這樣有點像以前巡房,對周家醫(yī)館的未來又有了新的設(shè)想。
今年剛收的野山藥,最養(yǎng)脾胃了,她囑咐嬸母把山藥研成細末,做一碗稀粥給病人吃。之后將自己屋里的藥材都放到院子里,她才做到木桌前,寫起醫(yī)案和藥方來。
“阿姐,要開方了嗎?”周順精神也有些不濟。
“先整理昨天的醫(yī)案,我剛剛給病人診過脈了,脈象沉小,感覺寒邪還是很強勢啊?!敝苊魧懙今T懷恩剛剛說的話,才抬頭:“病因是經(jīng)常吃涼的肉食導(dǎo)致的?!?br/>
周順湊過來看著阿姐寫的醫(yī)案:“所以她是病邪直中脾胃,中焦虛寒,升降失常才會吐瀉不止的吧?!?br/>
中醫(yī)認為心肺為陽,腎肝在下為陰,脾胃處中州,屬于三焦中的中焦,中焦生邪上則吐,下則瀉。
現(xiàn)在梁氏雖然吐瀉已止,但病邪未除,體內(nèi)還有余寒。
周敏故意停下筆,看向周順:“剛剛問過,病人不想喝水……”
周順一直跟隨著姐姐的思路:“寒者熱之,虛則補之,用理中丸?”
“正是,非溫熱而寒不除,非補益則虛損難復(fù)!”周敏心中自豪,甜甜一笑:“今天先煎湯,之后再讓二叔做丸劑?!?br/>
周順拿了方子,細細琢磨起來,而周敏則爬回自己的床,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她夢見自己劃著一個小舟,也不知道要劃向什么地方,河的兩岸一會兒是現(xiàn)代建筑,一會兒是古代建筑,突然聽到有人叫她:“阿敏,阿敏!”
是嬸嬸的聲音,夢中周敏一回頭,就醒了過來,睜眼看李氏正在輕輕推她:“外面來了個捕快?!辈蝗凰^不會來叫侄女的。
捕快?
周敏又閉上眼睛,十分不想起床:“什么捕快?”
李氏溫柔地幫她按摩著額頭,輕聲說:“好像姓趙,你叔叔正在前面跟他說話呢,說是要叫你出去?!?br/>
趙捕快?
周敏這才麻利收拾一番,到醫(yī)館大堂時,二叔正和趙捕快聊得興起。
周佐看侄女挑簾子出來,急忙上前了兩步:“剛剛聽趙捕快說,咱們塢城從昨天起就戒嚴了,因為那個秦山和秦漠失蹤了?!?br/>
“失蹤了?”
“原本是要帶他們到衙門的,可是走一半人就跑了,現(xiàn)在全城戒嚴,進出都要一個個查,車、轎子只許進不許出,進來也不許滿城跑,難怪昨天那幾個馮家小孩雇不到車呢?!?br/>
周敏聽了周佐的話,問趙捕快:“那您今日來?”
“我們也是過來問問情況,因為上次說秦山需要復(fù)診,所以若是他們來你們醫(yī)館,你們要及時通知衙門……”趙捕快停了一下,“再來就是這位大娘要求讓你給她看看病?!?br/>
他身體一側(cè),周敏看到了坐在診桌前的秦漠的岳母,她身邊站著她的女兒張氏。
張母招呼著周敏,一臉驚慌:“小大夫你快過來給我看看吧,我這幾天啊,精神特別好?!?br/>
周敏不解:“這有什么問題嗎?”
“可我老頭子死之前就是這樣,突然精神好了,人就沒了。”她怕自己是回光返照啊。
周敏給張母診了脈,無奈地笑了笑:“您放心吧,您是真的身體變好了,這幾天不覺得喘不上氣了吧?!?br/>
她給張母的熟地可是經(jīng)過九蒸九曬的,自然效果好。這也是她和阿順這么重視藥材的原因。
“是啊,晚上都能睡實了?!睆埬阜畔铝诵模牧伺男馗?,“哎呦,我這個人就是老了有福氣。”
張母看了看站在她身旁苦著臉的女兒:“你那個相公才是個傻的,不會享福,還要跟著那一家人折騰,真是蠢!”
“娘,您怎么總這樣說!”
張母搖搖頭,繼續(xù)諷刺:“我活這么大歲數(shù),心里最明白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想想那秦山娘,早年欺負你家成什么樣了,要我說,這就是報應(yīng)!”
可張氏畢竟是秦家的媳婦,聽母親這樣說,她這一顆心真的很難受,可又不知該怎么反駁,只在一旁生悶氣。
張母沒法不抱怨,因為這拎不清的女婿,她還要去縣衙里住一段時間,雖然這趙捕快說的好聽,不是坐牢,讓他們好吃好喝地住著,可皇帝的宮殿也不如她老太婆自家舒服啊。
送走趙捕快等人之后,周敏還沒來得及回屋再睡一覺,就聽到有人問:“周大夫可在?”
來人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身材微胖,圓圓的臉龐帶點雙下巴,看起來很有福相,只是神情有些疲累。
她上來細細打量周敏一番:“你是周大夫?”說完似乎有點退縮之意。
“我是周大夫,您看病嗎?”
“夫人,你不要看我侄女年齡小,她醫(yī)術(shù)很好的,我家后院還躺著一個病人,昨天來的時候都快不行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坐起來了!”周佐忙上前招呼。
“真的!”那婦人停了一下,問道:“可是齊家醫(yī)館過來的?”
“您怎么知道的?”
“我昨天聽許多人說,齊大夫看不好的病要來周家醫(yī)館試試,我病了好久整天被婆母罵,滿肚子的委屈,一定得趕緊治好了才行,那齊家醫(yī)館開的什么補心湯,又開什么養(yǎng)心湯,我這心啊半點沒養(yǎng)好??!”
“那您更得讓我侄女看看了!”
“我猶豫不是別的事兒,不是因為你是女娃就小瞧你,更不是看你年紀小,是因為我這病是晚上睡不著,”她說著指指周敏二人的黑眼圈,問,“你真能治好我的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