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的他們都年少輕狂，個個桀驁不馴，雖不至于做違背軍規(guī)的事情，但也未曾服從過權(quán)力稍大于自己一些的那幾位軍官們的管教。
只要伊蘭大將軍照常離開軍營、玩起了“失蹤”，有人就會大著膽子曠掉訓(xùn)練，在這座莊園內(nèi)進(jìn)行探險游戲。
他們以犯錯后能瞞天過海為“榮”，根本不具有“為國犧牲”等廣大格局——只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生命已如風(fēng)中殘燭，每一次從前線幸存下來，都仿佛是在透支自己下輩子的福氣與壽命。
反正，自從加入了這個軍營，他們的生命隨時都會在兩個大國間的矛盾沖突中消逝，還不如在那天來臨之前，滿足自己那顆滿載好奇的心靈。
軍營里的人們都堅信，他們的伊蘭大將軍會帶領(lǐng)軍隊取回勝利，至于自己會在這一過程中扮演什么樣的角色，大部分人卻都沒有思考過。
……
耳畔傳來少女輕靈的嗓音，也不知是現(xiàn)實，還是他們在白日做夢。
好奇心作祟的士兵們圍聚在操場跑道盡頭的高墻下，有人已將他的耳朵貼在了墻壁上，還有人沿墻步行，仔細(xì)審視組成它的每一磚每一石。
“諾威爾，快看這里?！?br/>
“皮特羅前輩，你的手肘擋住我的視野了。”
青年們在墻壁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孔，從里面透出一縷亮光。
歌聲也是自對面?zhèn)鱽淼摹蓪γ媸鞘裁?？士兵們面面相覷，無論問誰都得不到答案。
“再過去一點，就是伊蘭大將軍的宅邸，那里只有他一個人住，而且他也不常住?！币呀?jīng)上過好幾次戰(zhàn)場，但一個人頭都沒拿到、每次都是轉(zhuǎn)一圈就隨隊凱旋的皮特羅對大伙們說。
這位軍營中資歷較深的老前輩，有著一頭淡金色的、往后梳得整齊平滑的短發(fā)，穿著覆蓋上一層輕甲的訓(xùn)練服，蹬著一雙穿舊了的短靴，整個人看上去很有精神。
他的臉上有兩道很淺的法令紋，但一點都不影響他渾身散發(fā)出的獨屬于年輕一輩的氣質(zhì)。
他的四肢都是健全的，而且很靈活，耐力也很好，一口氣在操場上跑一個早上都不成問題，而倘若他想徒手攀上眼前的高墻，估計也不會耗費太多時間。
站在他身邊的，是最近走關(guān)系——經(jīng)某位遠(yuǎn)在王城的“陛下”介紹進(jìn)這座軍營的新人，大家都叫他“諾威爾”，是個除了脾氣性格外，哪都看上去很古怪、很違和的青年。
諾威爾的外貌被他自己或者其他人施加了奇跡，也就是說，他全身都是假的。
他頭發(fā)的顏色是假的——雖然瞧上去是與皮特羅相似的淡金色，但在他失去意識或全身沾水后，它們就會變化成深藍(lán)近黑的顏色。
他的眼睛顏色是假的——平日里看上去是平凡無奇的灰褐色，可一旦遭遇危險，或是情緒出現(xiàn)大幅波動，它們就會沉淀為黝黑的色彩，偶爾會泛出一絲藍(lán)芒。
他的臉也是假的——皮特羅曾看見過他卸下偽裝后的樣子，他的面龐上赫然呈現(xiàn)著三道緊挨在一起的可怖疤痕，貫穿了他的左半張臉，眼睛倒是不像受到過傷害。
他的來歷、他對自己的看法……也是虛構(gòu)的。
按照諾威爾自己的說法，自己被王城中的那位“陛下”撿到時，就已經(jīng)失去了全部的記憶。
除了應(yīng)有的生活常識外，他什么都不記得了，包括“自己是誰”。
與他的外表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那過于老實、做什么事都唯唯諾諾的個性。
雖然他的身體素質(zhì)和掌控靈力的能力都不怎么樣，但他十分樂于助人，肯浪費自己一天的時間，只為幫一個僅見過一面的陌生人尋找東西——這是他加入軍營的第一天時發(fā)生的事，后來成為了部分士兵的飯后笑料，也使得無數(shù)聽聞此事的人動容。
同時，他還總是被其他人推著走，從來沒考慮過要主動為自己爭取什么。
軍營里的人都說，這是一個性格“懦弱到極點”的“孬種”，但也并非全是缺點，恰恰相反，在某種意義上，他或許還挺討人喜歡的。
這么奇怪的人，為什么會被送進(jìn)這個充滿“易耗品”的營地里呢？
大概是那位陛下想讓他死吧。
想通了這一點后，軍營中這一屆的人們都對諾威爾表示了同情。
大家不約而同地開始關(guān)照他，會有意忽視他偶爾暴露出的真實面貌，熱情地歡迎他加入自己所在的小團(tuán)伙，一同去做那些處在違規(guī)和遵守營地規(guī)矩邊界線上的事情。
皮特羅扒下一塊磚，依稀瞅到了墻壁對面的“另一片天地?！?br/>
他當(dāng)即被驚得后退數(shù)步，雙手憑本能地舉起，一只手捂住嘴巴，另一只手遮擋住眼睛。
站在附近的翹練士兵們都被他的舉動嚇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皮特羅前輩？”諾威爾邊說邊走上前，將自己的眼睛貼到了被挖掉磚塊的那個孔洞上。
下一刻，他也立即直起身，倒退了幾步，面露驚容。
與皮特羅相比，他的神情中還夾雜了幾分痛苦之意，好似是大腦被眼前所見的景象刺激到了，使被他遺忘的記憶找到了回歸的契機。
墻壁之后，是一座鮮花盛放的林園，樹上有違季節(jié)地結(jié)滿了碩果，地面上也到處都生長著綴滿果實的灌木叢。
一道身穿最樸素的衣裙的靚影，在花果的簇?fù)碇型业胤怕暩璩?br/>
墻壁上恐怕是被施加了屏蔽聲音類型的奇跡，但恐怕它在之前被人不小心破壞了，出現(xiàn)了一個小孔，墻內(nèi)的聲音便不可避免地泄露了出來。
少女美麗的身影深深地印刻在目睹這一幕的士兵們的腦海里，從此，他們再也忘卻不了她那曼妙的身姿，以及她那頭如被月輝浸染的銀白色長卷發(fā)。
……
“花園，扎成兩束辮子的長發(fā)……怎么感覺我在哪里聽過這樣的形象？”
方諾無意打擾皮特羅回憶數(shù)年以前的見聞，但他總覺得自己應(yīng)該說出某件事。
“這不是某個將死的巡山者傳述給諾卡的故事中出現(xiàn)過的場景和角色嗎？”
《自私的大小姐》，又稱《大小姐的花園》，貌似是改編自某個古老的童話故事的新興童話，方諾至今仍記得諾卡在向其妹妹艾麗卡講述故事時，所使用的語氣和語調(diào)。
畢竟那時候人家就要死了，講述故事動了真情……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啊。”忽地，方諾有所恍然，“那個巡山者，一開始就知道山之村的魔女是那位‘大小姐’！”
凡是能聽懂那篇故事的人，就會在聽完后告訴講述者：“你的職責(zé)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巡山者在奔赴死亡之前，肯定也告知了諾卡兄妹倆魔女的真實身份。
他們倆的思想與其他山之村住民有所不同，這算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否則換作其他人偶遇了巡山者、從他那里接過了“職責(zé)”，回去與魔女相認(rèn)后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把她“賣”了，組織村里的人們進(jìn)行“魔女狩獵”。
這下他心里敢確定了，魔女必然與皮特羅曾待過的那座軍營有關(guān)。
而想到“大小姐可能就是伊蘭大將軍”的人，肯定也不止不久前才得知有這么個大人物存在的他一個，與皮特羅同屆的那些人類，怕不是都產(chǎn)生過這樣的想法。
很顯然，那些人的接受能力都比皮特羅要強，他們并沒有否定這個可能性極高的猜測，而且還可能進(jìn)行了一段時間的調(diào)查，連魔女的去向也弄得清清楚楚。
那么，這位有多重身份的強大能力者，又是什么時候被關(guān)進(jìn)的寒冰地獄？什么時候從那里逃出來的呢？
也許她進(jìn)了兩次？
那樣的話她現(xiàn)在還能活著，真是了不起啊。
方諾舉起雙手，交于腦后，一邊聆聽皮特羅用于否認(rèn)“伊蘭大將軍是女扮男裝”而扯出的大段回憶，一邊梳理自己這一路上無心搜集來的各種情報。
過去的他，完全沒考慮過自己會被“卷入”這樣的事中。
第一次踏出黃仙嶺時遇到的第一個人類——第一個“外界生靈”，莫非就已經(jīng)決定了他之后會經(jīng)歷和見證的事情？決定了后面的旅途中遭遇的這一個個巧合？
不對，方諾小幅度地甩甩腦袋，是因為他本來就被牽扯進(jìn)了這件事中，換句話說，是因為他的前身，象征“虛假”的獸王，可能就是引導(dǎo)及操縱這件往事的“幕后存在”。
皮特羅在故事里特別提到的他們那屆的古怪新人，聽名字就知道他與“諾威家族”脫不開關(guān)系。
而且那個“諾威爾”卸下偽裝后的樣貌特征，未免和諾威家族的最后一任家主“諾威諾”也太像了吧。
可這件事上演的時間，又該放置在整條時間線上的哪個位置？
是在他做的那個怪夢中透露出的一些真相之前，還是在之后？
“肯定是在那個人類舉起反旗，然后反叛失敗后發(fā)生的事情?！狈街Z在心里嘀咕著，“他可能是在叛亂失敗后被送進(jìn)了寒冰地獄，美其名曰‘親自潛入’……然后，在那里遇見了過去的我的分身，也就是被囚禁在其中的邪獸?！?br/>
“可惡啊?！闭讨恍闹v述往事的人類背對著自己，方諾坐在水箱頂上、四肢徒勞地?fù)]舞起來，用這樣的行為來表露內(nèi)心的困惑與煩躁之情。
放棄記憶以前的他，那位獸王，為什么要做出那種不利于自己的決定呢？
他能感覺到，現(xiàn)在的自己絕非任何存在的“分身，方諾就是方諾，他就是他。
所以，曾經(jīng)的獸王是真的放下了原有的一切……留下重啟后的”方諾“，懵懵懂懂地探尋這世間他本應(yīng)知曉的各種奧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