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了脈又問了綠鶯幾句話,一番望聞問切后,那尼姑留下瓶藥膏,邊收拾藥箱邊交代:“每日擦一回,五日便可痊愈?!?br/>
綠鶯羞答答地點點頭,偷偷打量這法號喚玄妙的比丘尼,似是沒長自個兒幾歲,她說她是汴京郊外陵水庵的弟子?
“小師傅為何不在庵堂,為何要替邢仁堂出診呢?”
玄妙莞爾,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陵水庵已然入不敷出,有所長的師叔師姐妹們皆下山籌措銀兩。貧尼懂些醫(yī)術,便常坐診于邢仁堂。治人乃善事,既能行善又可貼補庵用,何樂而不為呢?”
“平日不是有香油錢么?難道還須諸位師傅出門賺銀兩?”綠鶯瞠目。
玄妙了然:“姑娘想必是未去過陵水庵罷?汴京城外鐘翠山上大大小小寺、庵、廟、觀一百五十二座,香火最鼎盛的唯屬般羅寺與清心觀。般羅寺乃皇廟,清心觀有聞名于世的閑德真人坐鎮(zhèn),其余皆香火冷落,陵水庵狹小破爛,每月香客只三五人。如今不僅無錢修繕庵堂,庵尼的吃食也快供不上了。”
莫說陵水庵,便是般羅寺和清心觀,綠鶯亦從未聽過亦未去過,沒想到方外之人的日子竟過得這般窮苦,她示意春巧拿出五兩銀子。
玄妙搖頭:“過多了,診銀只需七百文錢?!?br/>
“其余是添給陵水庵的香油錢?!本G鶯眨眨眼,示意她莫要再推辭了。
“也好,多謝施主,貧尼回庵后定會在功德簿上為姑娘記上一筆?!?br/>
經(jīng)了幾日的歇養(yǎng),綠鶯身子大好,心傷漸漸緩了些許,腦子也清明了些。趁著馮元去薊州監(jiān)考的日子,她認真忖度起心事來。情花雖已開了又敗,做人卻要有始有終,就這般不明不白地一句話不跟吳公子交代,大活人忽然沒了蹤影,讓人家跟傻子似的暈頭暈腦,她做不到!
本來答應吳母常去看她,這一不告而別,她見不到自個兒該有多急啊。
想到這里,綠鶯扶著袖提起筆,將要落下卻遲遲未動。千言萬語該從何說起?她迷茫了,說她是大官的外室?搖搖頭,到底還是不想將自個兒的不堪攤在他面前,還想在他心中保留她一絲美好的念想。她在箋紙上寫下:“富貴姻親門戶對,良緣喜結三月初。人間困苦多憾事,飛天直上廣寒宮?!?br/>
嫦娥,想過更好的日子,后羿不是她心中最好的選擇。這么寫,吳公子他......會明白罷?棄他而擇門當戶對的富貴人家結親,他定會在心里鄙夷她嫌貧愛富罷?也好,快忘了她罷,就當兩人是那分岔的官道,漸行漸遠再也不見,各自安好罷。
將信裝好,綠鶯交到秋云手里。秋云握著信封,想到馮元時頓了頓,也只猶豫了一瞬,便點點頭去了吳家。
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可算塵埃落定,綠鶯感覺似做了一場夢,唯有吳清的身影如碑文般雕刻在她心間。既然有些東西忘不掉,那便在上頭鋪上塊厚實氈布罷,默默將它藏在心里最隱秘的角落。
既然無法挽回,就莫要沉湎下去了。做人要挺拔,日子要笑對。
馮元風塵仆仆地歸來,在府里歇了幾日,睡了好幾場飽覺才來南門宅子。
每逢科考完畢,不僅考生如扒了層皮一般,考官也好不到哪去,既要防著考生因情緒崩潰而走絕路,又要監(jiān)督剽竊等違律行徑,端的是心力交瘁,他整個人清減了一圈。今年也不例外,兩個考生喪了命,一個中了暑氣生了急癥暴亡,一個用燭簽自絕于考桌上。連著沐浴了三日,他才覺徹底去了晦氣。
這幾日心頭仍沉甸甸的,對那走絕路的考生,他雖看不上這懦夫行徑,可仍忍不住嘆問:這回沒把握下回再考就是了,這么做想沒想過父母妻兒?對不對得住自個兒寒窗苦讀幾載甚至十幾載?
此時見到樂呵呵的綠鶯,烏沉沉的心猶如被灑進日頭升起時最亮的那束金光一般,瞬間敞亮愉悅起來。
“這些日子不見,可想爺了?”
“自是想的?!本G鶯抿唇笑得羞澀溫婉。
馮元心內受用,端起她下巴,朝她耳內呵著熱氣:“說想爺,是白日想還是夜里想?爺不在可覺著孤枕難眠?嗯?”
綠鶯一顫,只覺一股暖流從腦門直灌到腳后跟兒,頓時面紅耳赤,心內“撲撲”跳個不住,語無倫次道:“白日想,夜、夜里也想?!?br/>
“哈哈哈。”瞧她面含春意,馮元得意一笑,捏起她燙人頰肉,眼帶戲謔,說著氣人話:“想也不管用,爺偏不給你!哈哈?!?br/>
將她戲逗夠了,才正色道:“空閑時爺跟你立個朱粉芳的房契,去衙門過下明路,上頭得書你的名姓。還有平日鋪子要你定奪的大事小情,須刻個名章,‘綠鶯’不是你本名罷,你可有名有姓?”
“奴婢本姓李,只家里人喚大丫,并沒甚么正經(jīng)名兒?!本G鶯想到年幼時,臉色一黯。
“大丫,李大丫?”伴著嗤笑,馮元將這名咀嚼了幾個來回,嘖嘖,真是土掉渣兒了。
晚膳還未至,只能說話打發(fā)光景,馮元隨口問著:“家里人呢?是死了還是遭災了,為何賣你?”問著問著便起了好奇之心,“為何不賣到大戶人家,偏偏是那落魄的劉家?”
“嗚嗚......”綠鶯被勾起昔日委屈,再忍不住,嚶嚶哭了起來:“奴婢未記事親娘便去了,后來爹爹再娶,那后娘時常打罵奴婢。生了個小子后,家里緊巴了些,爹和后娘只顧著弟弟,奴婢吃不上喝不上。奴婢那弟弟生來便病懨懨的,爹爹為給他瞧病,便沾了賭,這一賭便一發(fā)不可收。奈何十賭九輸,便打量將奴婢賣了換銀兩??纱笸镜卣l都曉得奴婢家里的情形,后娘潑辣親爹無賴,怕買了奴婢后會遭一堆羅亂事,只那劉太太路經(jīng)大同府,不知底細,才將奴婢買了去?!?br/>
馮元眉毛一豎,聽得心火直冒,一掌拍向桌案:“真是混賬!”想不到世上還有這般的親爹和惡母。瞧她哭得抽搐,他問:“你恨不恨你爹?”
綠鶯哭了一通,也好受了,聽他問話,點點頭,接著又搖了搖頭,垂眸道:“奴婢那時小不懂事,如今瞧來,奴婢那弟弟不似爹爹親生。奴婢后娘平日愛涂脂抹粉招蜂引蝶,奴婢如今想起曾不止一回瞧見有男子進她屋子。這些爹爹皆不知,奴婢那弟弟模樣和性子亦不似爹爹。”她釋然一笑,“當初是恨的,如今不恨了,他也算得了報應?!?br/>
說完,她便有些懊悔自個兒的直腸子,竟將心里話往外搗騰了個一干二凈,他聽了這些,定會罵她心思歹毒、坐看親爹笑話罷?
出乎她所想,馮元哈哈一笑,見她是非明辨,非是那只知愚孝的傻子,竟甚是贊許:“正是,他敢賣親女,老天沒劈他算便宜他,活該他頭頂綠油油。”
摸著下巴頦,他琢磨了須臾,開口道:“李大丫忒難聽,今后還是喚綠鶯罷,名章便刻‘李綠鶯’?!?br/>
自曉得她身世后,馮元便隱約對她生了些許憐惜。往常夜里只顧逞兇,如今行事,見她眉頭緊蹙時,他亦會緩上一緩,綠鶯的日子也朝著好的勢頭邁進著。
每日擺弄擺弄花架子、繡繡花樣子、為馮元烹些可口滋補的膳食,綠鶯嘴角掛著笑,前些日子虧損下去的氣色也回轉過來,整個人如蛻了層皮一般,光鮮照人。她此時也算是事事如意了,唯有一件事讓她生了些毛躁。
按理說她和秋云經(jīng)了吳清一事,也算是患難與共過的主仆了,前幾日還親近著,為何這幾日忽地就對她冷淡起來?是她多心了還是秋云在哪里受了欺負?
秋云木著臉抹完桌子,直起身朝坐在床上的綠鶯問道:“姑娘還有甚么吩咐?”
綠鶯想了想,抿唇道:“我想喝水?!?br/>
“是?!鼻镌谱叩阶狼?,倒了一杯熱茶端來遞給她,未瞧她一眼,直直盯著那杯沿兒,平聲道:“姑娘請用。”
不對!這么客氣,這么疏離,絕不是她多心!綠鶯將那茶盞接過來放到一邊,抓住秋云的手急切問著:“你這幾日甚是古怪,你我名為主仆,可你亦曉得,我也是奴籍,因此從未將你們幾個當奴才般看低,你有甚么難處不能和我說呢?是不是誰欺負你了,你與我說,我替你做主!”
秋云抬起頭,見她面上急色,知她是真心關切自個兒,心里忽地生了些羞愧。
怯怯地望了眼綠鶯,她紅著臉搖搖頭:“是奴婢不好,奴婢不知為何竟生了心魔,見姑娘頭幾日還與吳公子郎情妾意,轉眼間就與老爺相親相愛,奴婢原以為你與吳公子不能結合是怕老爺?shù)陌舸蝤x鴦和雷霆震怒,可瞧著更像是姑娘舍不得這榮華富貴,便、便有些怨怪上姑娘了......”
秋云越想越羞臊,越說越自鄙,她端的是不知自個兒幾兩重了。彎下雙膝跪在綠鶯跟前:“奴婢不該逾矩,奴婢算甚么東西,憑甚么對姑娘指手畫腳給姑娘擺臉子看,姑娘罰奴婢罷?!闭f一落,她便舉起巴掌往自個兒臉上揮去。
綠鶯見狀,連忙攔住,將她攙起,拉著她一起坐于床邊。
望著忐忑愧疚不知所措的秋云,綠鶯輕輕一笑:“你既然覺得我離不了這錦繡堆,原本是怪我的,為何又不怪了呢?”
秋云訥訥地撓撓頭,欲言又止。見綠鶯朝她鼓勵地眨眨眼,她才拋開顧慮,釋然地笑了笑,抿唇回道:“奴婢方才想通了,是人都想過好日子,便是換了奴婢,估么也是這么選的,故而又哪里有臉再生姑娘氣呢!”
綠鶯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收了嘴角的笑,眼中生了絲悵惘,她幽幽道:“你是不是覺得,若沒有老爺,我便能與吳公子廝守終生了?”
秋云理所當然地直點頭。
綠鶯凄凄地笑了笑,口氣決然:“你卻不知,其實自那回去了吳家后,我便絕了與吳公子相守的念頭,退一萬步講,即使老爺肯成人之美,我也不想跟吳公子再有任何瓜葛!”
她這語不驚人死不休的一席話,使秋云震在當場,舌頭也打了結:“姑、姑娘......”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