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肚肚走前看到周緒起耳朵上戴的東西一陣奚落，用手點了點那倆好同桌，恨鐵不成鋼：“一個德行?！?br/>
    他前腳剛走，后腳學生們最期盼的下課鈴就響起來了。整塊通過連廊連接起來的教學區(qū)除高三樓層外都默契地爆發(fā)出喧鬧，聲音由外圍的走廊傳到樓下種植在小操場兩旁的狗尾草草叢中。

    周緒起合上書，在桌肚底下摸出方才一直貼著他大腿震個不停的手機。

    一個未接來電，是周哲的。

    許孟在前面聽了幾耳朵李肚肚對他們同桌倆的咬牙切齒，轉過頭來對他說：“緒哥，瞧肚肚那架勢，你耳朵上的洞遲早有一天讓他拿針縫上?！?br/>
    “嗐，”周緒起不以為意地把手機揣回兜里，“他不可能真這么對我?！?br/>
    彭經(jīng)延也說：“肚肚那人你還不知道？打是親罵是愛，他上學期說了半個月要押著緒哥去理發(fā)店把頭發(fā)染回來不也沒真這么干?！?br/>
    “……”何復隔著走道探過身來加入話題：“你們別說，每回看肚肚被緒狗敷衍得氣急敗壞，苦不堪言的樣子我都能笑死哈哈哈哈哈。”

    周緒起反駁：“沒有這回事。敷衍？不存在?！?br/>
    許孟：“你放屁?！?br/>
    周緒起：“我那都是認真敷衍。”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有毒吧”

    前排的溫芮收拾好課桌，轉過身來說：“緒哥，你要是怕耳洞長上了，可以在網(wǎng)上買那種透明的塑料養(yǎng)耳棒戴?！?br/>
    她補充：“這樣看不出戴了東西，肚肚抓不到你。”

    周緒起沒聽明白，但先擺了擺手：“芮姐，你別這么叫我，我怪瘆得慌的。”

    幾個人齊齊笑了起來。

    溫芮邊笑邊摸下耳朵上戴的養(yǎng)耳棒，放到攤開手心的許孟手里。

    “幾塊錢在網(wǎng)上能買一大把?！彼f。

    許孟手指捏起那根透明短管兒在空中看了看，實心的，他試著去對折，輕易折起來了。

    “長什么樣兒，我看看?！敝芫w起從許孟手心里捻了起來。

    一堆大老爺們傳著看了幾分鐘的養(yǎng)耳棒，跟看什么新奇玩意兒一樣。

    許孟最后把管子還給溫芮說：“芮姐，你以為他是怕耳洞長起來才帶耳釘?shù)膯?？不，他是覺著戴著好看才戴。”

    何復一拍掌說：“我也這么認為。”

    彭經(jīng)延言簡意賅：“騷包。”

    周緒起：“”

    溫芮笑了，“那當我沒說過?！?br/>
    鬧完，溫芮先回寢室了，彭經(jīng)延問留下的人：“吃夜宵嗎？”

    星期天及星期五的晚修下課是學生最傾向的夜宵時間，分別對應一周學習的開端與一周學習的末尾，都是愜意時刻。

    周緒起沒有吃夜宵的習慣，搖了搖頭，又問身旁人：“吃嗎？”

    得到否定的答復后，他站起來看著謝致予蓋上筆帽，說：“我們先回寢室了?！?br/>
    許孟沒攔著：“那你倆先回去，我們還得在這等會兒，人少了才能去。”

    錯過了下課后三分鐘的最佳時機，現(xiàn)在去食堂相當于是去鬧哄哄的人海里體驗一把人間的喧囂。

    周緒起沒說什么，打完招呼后，和謝致予一起走了。

    偌大的一中校園，花花草草點綴很多，讓他覺得一中領導審美正常的點綴目前只有教學樓下、小操場兩旁種的狗尾草。雖然一面朝陽、一面對陰，使得兩邊的狗尾草精神狀態(tài)大不相同，但放眼望過去實在和擺在一中校門口的公園風大花壇形成鮮明對比，人煙寥寥時，竟呈現(xiàn)出大氣寂寥的美。

    兩人肩并肩從樓梯上下來，往外邁出教學樓，接著從光亮處一腳邁進了只有月光照亮的地界。

    兩人步子差不多一致地宿舍樓走，時不時說上幾句話。

    到419門口，周緒起指了指門，朝謝致予揮揮手，拉開門就進去了。

    關上門，打算把背包里的衣服拿出來塞進衣柜里疊好，甩在桌面上的手機突然亮了。

    他走過去劃開接聽鍵，順手把震動關了。

    “喂。”

    那邊也喂了幾聲。

    周緒起帶著手機來到衣柜前：“爸你有什么事？”

    對面隱隱約約響起敲門聲，接著是談論工作的討論聲。

    等那邊消停了，周哲的聲音清晰起來：“想你了給你打個電話。”

    周緒起噎了一下，忍住脫口而出的疑問詞，說：“您這么說我怪害怕的?！?br/>
    周哲笑了下，說：“我這么說還有問題了？”

    “這像您說出的話嗎？”他開了免提，抽出包里的衣服。

    雖然他并不知道此前的周哲會不會對周小少爺說類似的話。

    周哲沒說啥，樂了兩聲，解釋道：“我這不是例行公事嗎？”

    語氣調侃：“又到了每周一次給我兒子打電話聯(lián)絡感情的時間?！?br/>
    周緒起怔了怔，這個回答是他沒想到的。不知道為什么一時間啞口無言，好半晌，他問了句：“這么晚還沒下班？”

    “下了，”周哲轉動辦公椅，面向辦公室落地窗外城市燈光絢麗的夜景，“加了會兒班，現(xiàn)在下班了。”

    “最近怎么樣兒?。俊彼麊?。

    “挺好?！敝芫w起答。

    周哲從辦公椅里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最近我看你卡里的錢都沒動過，怎么不花？”

    “怎么不花”四個字砸下來，周緒起從里邊體會到了來自富豪的寵溺，想了想說：“我現(xiàn)在上學沒什么需要用錢的地方?！?br/>
    “再說，難道我以前開銷很大？”他反問。

    周哲被問住了，想了想回答：“那倒不是?！?br/>
    周小少爺最能花錢的地方是在玩摩托這一愛好上，見著喜歡的就買，家里的車庫堆了不下七八輛。

    除了這之外，還真沒有其他用錢很多的地方。相比之下，買下的一堆“破銅爛鐵”和潮牌服飾花不了什么錢。

    這個問題結束后，周哲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接著問什么了，電話兩頭像往常一樣沉默了下來。

    有時候算起來兩人雖為父子，一年到頭碰上面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周小少爺自上高中后從家里搬到學校附近方便走讀，更別提周哲時常性出差，一出差就是十天半個月。這么看來，就算周哲在兒子一直不著家的情況下，每周固定撥打電話和兒子交流感情，卻也無力改變相互對著電話沉默的局面。

    在他缺失兒子成長的這些年，不知不覺中，當初皺巴巴紅著臉從母親子宮里誕下的小嬰兒，早已長成了他不熟悉的樣子。五六歲時，每逢他好不容易在家，小小緒還會抱著他不撒手，到了八歲卻已經(jīng)不再需要他這個會時不時消失的父親的陪伴了，更別提現(xiàn)在接近十八歲的少年。在周緒起母親去世后，他曾經(jīng)嘗試增加在家的時間去陪兒子，但最終發(fā)現(xiàn)失去的歲月只能停留在過往，無論察覺悔意后用何種手段都無法彌補。

    周哲習慣性地忽略突如其來的感慨，沉默了一會兒，撿了個話頭：“和致予相處得怎么樣？”

    周緒起拉開椅子坐下：“挺好的?！?br/>
    “那就好，你倆年齡相仿，合該是合得來的?！?br/>
    “嗯?！?br/>
    周緒起轉著手上的戒指發(fā)呆，想到他一直以來困惑的某件事，等了一會兒說：“爸?！?br/>
    “嗯？”

    “你和莫阿姨是怎么認識的？”

    “啊，”周哲有些訝異他問這個，頓了頓說，“我和你莫阿姨”

    “我和你莫阿姨之前是大學同學，”他說，“后來大學畢業(yè)就沒再見了。前段時間因為一個項目碰上的?！?br/>
    “陰差陽錯?！彼院喴赓W，并不想多說。畢竟在親兒子面前討論自己和別的女人的感情問題實在是別扭。

    “昂。”周緒起應了一聲，說：“也就是說莫阿姨和您做的是同類型的工作？”

    周哲：“可以這么說?！?br/>
    “同一階層？”

    周哲愣了愣，說：“那倒不是?！?br/>
    莫晚和他不一樣，他靠著上一輩打下來的家底，起點很高終點也高。但莫晚算中層階級，和他碰上還得是陰差陽錯。

    “哦?！敝芫w起摸下耳朵上的耳釘，拉開抽屜放進亂成一團的收納盒里。

    手指扣著抽屜邊，那為什么謝致予會去做兼職，莫晚不可能養(yǎng)不活他，甚至于可以說他們家的家庭條件不差。

    他是有別的需要用錢的地方？

    或者是什么其他的原因？

    周哲單純以為他好奇這些事，沒問緣由，一一解答了。

    周緒起合上抽屜：“爸?！?br/>
    “一中是你花錢把我塞進去的嗎？”

    突兀而直白的問話讓周哲笑了聲，他說：“怎么會?！?br/>
    “你當初自己考進去，你忘了？”

    周緒起初中前兩年的成績并不好，直到到了初三，成績排名忽然之間跟坐了火箭似的一路上升。經(jīng)此，所有老師都夸他腦子好，可惜平常不用心學，所幸還不晚。最后，一中當然也是他通過中考自己考進去的。

    想起這個，周哲又說：“你玩夠了就沉下心來好好學習，別老跟學校叛逆?！?br/>
    周緒起應了，手拉上抽屜扶手凹槽，把抽屜拉開又合上。

    他說：“我現(xiàn)在要是想轉學應該不容易吧?！?br/>
    一中是他經(jīng)過全市中考這個流程填寫志愿后錄取到的學校，公家學校學籍流入流出怎么可能容易。

    “你想轉學？”周哲沒明白他為什么要問這個，話到一半突然卡住了，隨后想起了什么似地眼皮跳了跳。

    空氣靜默了幾秒，他聽到電話那邊傳來簡短的肯定句。

    “謝致予是這個學期轉來的?！?br/>
    “爸，是你塞進來的吧。”

    “”

    周哲眼皮跳了跳，說：“小緒”

    周緒起沒有情緒起伏地說：“你當初為什么不直接和我說，而是要說莫阿姨的兒子剛巧也在一中？”

    “我，”周哲說，“我不是怕你鬧——”

    他及時改了口：“爸爸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怕你不喜歡我這樣做。”

    于周緒起的角度來看，無論出于何種原因，他這個行為相當于一邊試圖強迫他接受突然出現(xiàn)的后母和后母帶來的沒有血緣的兄弟，一邊又在不經(jīng)他同意的情況下，打著為了他能和沒有血緣的兄弟相處得更好的名號，把那兄弟塞進他所在高中，讓他們同一個班級，甚至機緣巧合地同一張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