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斐終究沒有放開他“父親”的角色。

    他看著蘇凌那副樣子知道自己什么都輸了,輸?shù)囊凰?，輸?shù)膹貜氐椎?原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原以為任何事情都會在自己的把握之內(nèi)。如果知道自己會面臨著這一天，陳斐多么希望時光能回到當(dāng)初那個小男生緊張而發(fā)抖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然后自己定會將他輕輕的擁入懷中。

    可是沒有如果,命運讓他再次擁有了重新見他的機(jī)會，可也沒給他機(jī)會。

    他的蘇凌,在別人懷里，用著充滿依賴與信任的，自己從未見過的目光望著那個莽漢。

    陳斐很想喊來家丁，將這位莽夫趕了出去,從此將不會再見一次。

    可是,他知道，若是如此，恐怕蘇凌是連看他一眼的忍耐力都沒有了。

    自己造下的孽,由著自己去償還罷。

    陳斐再細(xì)細(xì)看那個莽漢,那人身量高大,皮膚被曬得黝黑,有些絡(luò)腮胡子，穿的一身粗布麻衣，肌肉盤虬的，看得出來是個賣力氣的人，便是這樣的莊稼漢，便輕易地打敗了自己在蘇凌心中的位置。

    不，打敗自己的是自己，是從前那個自以為是的自己。

    許多從前的記憶在自己腦海中如同膠片電影般閃過，每過一遍，便讓陳斐在地獄烈火里面淬煉一遍。

    命運讓自己穿越成他的父親，也許不是偶然，只是，讓自己還清了欠他的債了吧。

    陳斐再也說不出什么話來，他沒有資格，沒有立場再去要求蘇凌做些什么。

    何況，即便他要求了，那位換了皮相的少年已經(jīng)不再是曾經(jīng)那個千依百順的男孩了。

    “你叫做戚武是吧。”陳斐心灰意冷，心間無盡的悲哀。

    戚武道，“正是?！?br/>
    雖然是字字如刀割，但陳斐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將它說了出來，

    “好好待蘇凌。”

    戚武看著那陳斐一臉灰敗的樣子，心間自是丈二摸不著頭腦，但既是人家這么說了，戚武也不敢馬虎，認(rèn)真回答了。

    “俺這輩子就盯著他了，但請岳父大人放心?！?br/>
    陳斐臉色愈加的灰敗，他無可奈何地靠著那墻一會兒，許是穿越帶來的綜合癥，他腦袋有些發(fā)暈，一下子摔靠在身后的門上，

    戚武連忙上前扶住了他，卻被陳斐擺擺手，他揉了揉眉頭，跌跌撞撞地朝外面走了。

    戚武撓撓頭，看著那陳斐的離去著實是心里各種疑問，“囡囡，你爹這是怎么啦？”

    蘇凌知道陳斐已然接受了兩個人的現(xiàn)實，那些在一起的七年正式的終結(jié)了，倒不是什么傷心，蘇凌只是有些悵然，仿佛自己的一個時代已然過去。

    “他沒事?！?br/>
    戚武嘆道，“唉，你們城里人真的是看不懂，罷了，等明日過后，俺便扛了你這城里媳婦回鄉(xiāng)下去?！?br/>
    蘇凌聽他一說便想起方才，惱他，“你往后千萬不可這般莽撞了?！?br/>
    戚武嘻嘻一笑，“那不是俺太久沒見你了么？”

    正待摟了蘇凌于懷中一番溫存，看見那額頭處隱隱約約地泛著一股青跡，戚武輕輕摸了摸，

    “這里怎么回事？”

    蘇凌偏過了頭，“沒事……只是碰了一下?！?br/>
    戚武臉色有些變了，將他的臉蛋扭了過來，細(xì)細(xì)地看了一番，心下疑慮愈是大了，不顧蘇凌的阻止，將那蘇凌的手腳衣袖撩開，細(xì)細(xì)的看了，愈看臉色越是發(fā)黑，

    “這是怎么回事？”

    蘇凌不欲多事，只能將衣袖放下來，“沒事，又不是什么大事?！?br/>
    戚武見他剛才所看見的傷痕，雖是痕跡已淡，但他知道的，這必是在蘇府上弄得，蘇凌身上哪一處是什么樣子他都是知道的，看到自己那般珍視的囡囡被弄成這般，心下自是大為光火，

    “你告訴俺，這是怎么回事？”

    蘇凌看他一臉的心痛與憤怒，心知戚武是什么都做得出來的，故而極力將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你別問了，總之，我們明日，明日過了節(jié)便回去了?！?br/>
    戚武壓制不住心頭的怒火道，“他娘的動俺的人，”

    當(dāng)下拉了蘇凌便要出去理論。

    蘇凌原本就不想將事情愈弄愈大，對于蘇府，如不是老祖母，他一分鐘都不愿意待，當(dāng)下抱住了戚武，求他，

    “阿武，你不要這樣，我求求，求求你，好不好。”

    戚武心內(nèi)已是痛極，那蘇凌身上的傷簡直跟刀尖刺在他胸口似得，叫他沒法忍耐，正欲殺出門去找了那肇事者出來，可背后那蘇凌卻哇的一聲哭了。

    戚武一急，連忙將蘇凌抱了，“別哭，別哭，俺聽你的。”

    蘇凌哭著搖頭，“你別去，別去?！?br/>
    戚武心下疼極，囫圇地吞吃著他的眼淚，“好，好?！?br/>
    二人在那廳堂中抱著許久，蘇凌聞著那戚武身上的氣息，心間猛然委屈極了，仿佛這輩子加上上輩子所有的委屈都盡數(shù)涌上心頭，蘇凌緊緊抓住戚武胸口的衣襟，將腦袋深深埋了進(jìn)去，哭的不能自己。

    戚武見著那蘇凌哭得比之前更加厲害了，他簡直沒了辦法，這樣的蘇凌，他疼都疼不過來，心碎得不能自己，

    “囡囡莫哭，莫哭。”

    蘇凌揚起一張淚流滿面的臉看著戚武，“明天，明天過后，我們回家里去，一輩子都不出來了?！?br/>
    戚武看著那張臉，哭的跟小花貓似得，鼻涕眼淚糊的到處都是，眼睛紅紅的，抽抽噎噎，用著一種祈求的目光看著自己，明明是一張臟臟的臉，但戚武覺得，世間再沒什么比他更好看了。

    這個少年，是屬于自己的。

    “好，俺帶你回去，一輩子都不出來了?！?br/>
    戚武低下了頭，深深地吻住了他。

    之前戚武與他接吻都是在床上的時候，充滿著侵略與霸道，但此刻的吻，是那般溫柔，一點一點啄去自己臉上的眼淚，那熱熱的鼻息撲在自己臉上，那般的暖，那般的溫和。

    蘇凌環(huán)住了他的脖子，送上了自己的回應(yīng)。

    屋外太陽愈發(fā)的高了，地上青青翠翠的，一整片一整片，所有的生命都在迎接著他們的盛夏，那窗外樹枝上搭著窩的畫眉吱吱喳喳的，好奇地看著屋里的那一雙人。

    夏天，便要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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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汗微微透碧紈，明朝端午沐芳蘭。

    五月初五，正是一年一度的端午。

    尋常百姓人家早已經(jīng)忙活開了，婆媳在墻角包著青葉粽子，那青葉是時鮮的，方從那蘆葦蕩里采摘來了，也有人家用的箬竹葉，好讓粽子有著竹子的清香。大院里孩童們拿了木制的刀槍棍劍玩的不亦說乎，年輕的男男女女們相邀了野外踏青，隔著一色人馬互相傳遞著不可明說的情意。

    河里也熱鬧起來了，那黑亮的幾個漢子跳進(jìn)了水里，將那浸了一年的龍舟撈出，龍舟周身涂滿了桐油，不怕水底的腐蝕，一年過去了，依舊亮的出彩。

    大伙兒皆牟足了勁要拿下這賽龍舟的頭名，以求得來年的好運。

    對于這一盛事，蘇府自然也不例外，府上四處丫鬟小廝仆婦來來去去，忙活著，蘇府上下五十多口人今日便要去郊區(qū)的大衡山，大衡山上眾多的溫泉眼子，有富戶買了地，就地挖了泉眼，蓄成了池子，再搭上亭臺草房，便是野趣欣然的去處。

    那蘇府也隨著時興開了塊地在那里，弄了個溫泉池子喚作清蕩池，每年的端午一府上下老小便要到這個地方的進(jìn)行沐浴更衣祭祀的。

    此刻，蘇府各院上下都在忙活著，唯有那大夫人處仍舊冷冷清清的。

    周氏冷著臉斜斜的靠在那長椅上，丫鬟們都不敢吭聲。

    眼見著大部隊便要出發(fā)，那秋蟬著實是耐不住了，便輕聲問那周氏，

    “大夫人，我們應(yīng)當(dāng)要收拾著去了?！?br/>
    大夫人手上的茶杯立時摔在了地上，“去甚么？白白地被冷落在那里么？”

    眾人噤若寒蟬，那秋蟬更是嚇得跪了下去，還是春曉大了膽子說了，

    “大夫人莫要傷懷，老爺他還是關(guān)心大夫人的?！?br/>
    周氏冷哼，“不說別的，那蘇煥之醒了后就沒往我這里走過，倒是那孽種三番四次地探視好些次，你讓我如何忍這口氣？！”

    秋蟬連忙道，“大夫人莫急，白的傷了自己的身子，不值。”

    春曉亦道，“那老爺約莫是讓老夫人說了幾句，故而對那人上心了些許，夫人莫要忘了以往那老爺是正眼也不瞧的。”

    周氏瞧著春曉那一番話，心里寬懷了些許，“你說是那老東西在背后作祟？”

    春曉道，“是不是老夫人奴婢不知，但，但……”

    周氏道，“但說便是，你若在吞吞吐吐有你好果子吃?！?br/>
    春曉忙道，“前些日子老爺落水，這府里府外說什么的也有，大家都說，那老爺這番落難，便是老夫人令他在蘇氏祖先前發(fā)誓造下的孽。”

    春曉看著那周氏眼里冷光一閃，便接著道，“夫人還可還記得前些日子，那老夫人喚了老爺去祖先牌位前發(fā)誓要找那不男不女的回來不？”

    周氏道，“哼，那老東西算盤倒是打得很精，可也不想想這蘇府誰當(dāng)家！”

    春曉道，“壞就壞在這里，別人說，別人說，這是老爺沒有實現(xiàn)諾言的錯，祖先們懲罰老爺哩。”

    周氏罵道，“混賬東西，盡說些有的沒的，那蘇煥之怕這些，本夫人才萬萬不會去信這些勞什子，哼，管他什么誓言祖先的，我倒要看看，本夫人還不能收拾一個孽種了？！”

    周氏說著，站了起來，看著屋外，眼中閃過一絲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