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慕昀布置完畢后,譚姝點燃了竹燈。空蕩蕩的一盞竹燈正中間,竟燃起青色的微小火苗。她拿著燈原地轉了一圈,就見本來一直向上的火苗突然變了方向,朝著西北方向指去。
“歸思竹燈已經找到了花香散發(fā)的方向,我們跟著走就好?!?br/>
隨著青色火苗不斷地改變燃燒的方向,他們一行人被引到了荒蕪人至的郊外,不過大家并不陌生,這里當然就是當年發(fā)生詭異大爆炸的地方——萬青園。
萬青園還是當年頹敗的模樣,只不過那時受到傷害的花草樹木,如今已經恢復了模樣。今夜月光明亮,陰風起,周圍的樹木都晃動了起來。那些聚居在一起的墓碑后面,影影綽綽間,都顯現出灰色的人形。君止衡皺了皺眉頭,“怎么會有這么多未轉世的怨魂?”
這時,譚姝手里的竹燈突然光芒大漲,原是小小一簇火焰,竟暴漲了三倍,還發(fā)出了“噼里啪啦”的聲響。那些灰色的人形也在同時發(fā)出了痛苦的嘶吼聲,原本快要清晰的輪廓又淡了下去。
莫笑驚奇道:“這排得上號的法器果然不同,竟然能燃魂力而化作燃料。實在是滅魂之必備良器?。 ?br/>
君止衡對現在的情況并不滿意,本以為可以靠著歸思竹燈找到逸陽子,卻只滅掉了幾只怨魂。他正想和其他三人商量一下如何進行下一步,就見他們外圍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同時出現了數量不少的怨魂。
四人立即警惕起來,君止衡立時就明白了這次的見鬼事件,帶著墮仙羅花味的怨魂根本就是個幌子,目的就是為了把他們引到這里,想要一網打盡。
今夜月色正明,萬里無云,不像是因為因為天氣好,倒像是這些云好像都被吸引走了。自那日親耳聽到出車禍的司機說見鬼了,月綰塵就心緒不定,想著此間事必不能善了。
懷舒也很奇怪,他不明白那天月綰塵究竟在空氣里抓到了什么,而她叨念著的“萬鬼朝宗”又有什么名頭。
月綰塵想了又想,這幾日怨魂的詭異之處,想必君止衡他們應該有所察覺,可依她所料,以他們現在的能力,應該還無法掌控全局。“懷舒,把你的背包帶好?!?br/>
懷舒愣了一下,“嗖”的一下起了身,“我們要去干什么?為什么要帶背包?”
“時間緊急,我先不跟你解釋那么多了?!?br/>
說完月綰塵就疾步出了門,懷舒得不到解釋,但也只能跟著走。說起這個懷舒的背包,其實是一條和玄戒功能相似的儲物法器,里面不但有上回月綰塵用來定場的定魂幡,還有已經和她簽訂了主仆契約的如意妖——意歸。平時都不過是些小貓小狗,基本上都不用月綰塵出手,懷舒就可以解決,但現在情況竟然已經嚴重到要使用定魂幡了,懷舒現在心里有十萬只草泥馬奔騰而過。
一上出租車,月綰塵就讓司機以最快的速度開往武明路。聽到這個地點,司機還從鏡子里看了她一眼,作為地道的本地人,估計這個司機和懷舒內心的想法是一樣的,武明路不干凈,大晚上的去哪里做什么。
這頭月綰塵剛剛上車,那頭君止衡已開始了戰(zhàn)斗。
短短幾個呼吸之間,可能已有上千的怨魂圍在他們四個周圍。而且糟糕的是,它們不是無規(guī)律地四散周圍,而是在一種陣法的樣子規(guī)矩地排了隊。
看到他們越來越清晰的陣型,譚姝一下子就慌了神,“我的天吶,這個陣型……這是上古禁術‘萬鬼朝宗’啊?!?br/>
同樣看出來不對的還有君止衡,他以前聽君老爺子講陣法的時候,就記得老爺子認為這個陣喪盡天良、泯滅人性,用的人遲早是要被天收的。他思慮了幾瞬,一抬手,慕月劍出現在手上。
“譚姝,保持歸思不滅。莫笑、慕昀,你二人盡最大能力立流光結界,我來破陣。”
知道事情嚴重,其他三個人并沒有多說什么,就開始按照君止衡的要求開始自己的任務。
君止衡借著萬青園的斷壁殘垣,幾步飛到了陣中心。此時數千怨魂可能已經變成了數萬怨魂,密密麻麻的灰色人形堆積在一起,讓人看著就心里發(fā)憷。君止衡左手持劍,心中默念咒文,照直向東面的怨魂劈去。劍影飄忽,起落無聲,卻光芒大顯,怨魂所形成的包圍圈一下子就有了缺口。
像是被這一劍刺激了,怨魂們齊齊發(fā)出呻吟聲,寂靜的夜里更顯悲涼。呻吟聲逐漸變大,他們灰色的身形竟慢慢變紅,莫笑和柳慕昀的結界隱隱有破裂的跡象。君止衡暗道一聲不好,背后之人想是算計到了他定要斬魂,只要斬魂這數萬怨魂的怨氣就會沖破流光結界,瞬間化為厲鬼。
君止衡朝譚姝大喊一聲:“讓歸思燃得更亮些!”
聽到君止衡的指示,譚姝開始將自身靈力輸入燈內,竹燈緩慢升空,青色光芒覆蓋的面積比剛剛又大了更多,那些正在瀕臨暴走的怨魂被竹燈一照,又漸漸退回,再次恢復成甘當炮灰的怨魂。
萬青園的戰(zhàn)斗已經進入了白熱化,但譚姝的靈力始終有限,竹燈的覆蓋范圍也始終有限,仍有很多怨魂已經完成了化為厲鬼的過程。
他們尖叫著朝君止衡沖過來,隱藏在樹林間的逸陽子已經笑出了聲來,他的計劃就要實現了。就在這時,出現了一個人,讓這一切都生了變數。
……
“眾魂聽令,止——”
正當戾鬼要沖向君止衡的時候,突然傳來一個聲音,這聲音悠遠而綿長,仿佛帶著蠱惑人心的效果,那些驚叫著的暴走邊緣的戾鬼都停止了前進的腳步。
君止衡心上一緊,這個聲音好似在哪里聽過,他一轉身,手中的慕月劍竟自己微微顫抖,像是有些按捺不住興奮。君止衡心生驚詫,這是第一次見到慕月劍有如此的反應。
隱藏在陰暗地的逸陽子簡直就要被氣死了,馬上就可以干掉君止衡了,到底又是哪個不開眼的破壞了他的計劃。逸陽子不敢自己直接露面,派了一個紙傀儡先出去探探情況。
就見西面的怨魂如潮水一般向兩邊散開,一個手執(zhí)長幡的女子慢慢向他走來。這女子烏發(fā)如瀑,一身紫衣,寬袍大袖,頗有魏晉之風,在走到離他還有二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了下子。君止衡不可置信的又細細將這女子打量了一番,原來,面前的人真是自己熟悉的人,是自己想見又不敢見的人——月綰塵。
君止衡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月綰塵,她可以是在醫(yī)院時的冷靜而理智,她也可以是在“不來書店”的虛弱而柔美,卻獨獨不是她如今這副模樣。月綰塵手執(zhí)長幡,她的紫衣在月光下似是閃著層層星光,星辰如海。風拂過她的裙擺,卻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她神情疏離,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緒的變化,她像是神一樣地睥睨眾生,像是神一樣的冷漠無情。
“逸陽子,你是自己出來,還是本座派人請你出來?”月綰塵又開了口,聲音都不似平時的輕淺婉轉,而是清冷到令人發(fā)寒。她一眼都沒有看君止衡,但君止衡卻控制不住自己不看向她。莫笑和柳慕昀都對君止衡此時的樣子有此不解,他們只慶幸于不是孤立無援,還有同僚相助。畢竟他們二人不曾見過月綰塵,并不知道這個陌生的高手曾和君止衡有過“肌膚之親”。
譚姝看著君止衡那么認真地看著一個陌生的女人,一時氣憤,竟收了灌注在歸思里的靈力,歸思燈滅,原本在青芒籠罩下的怨魂又開始燥動不安。月綰塵猛地將長幡又重重一放,長幡觸地的那一刻,感覺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級數并不高的地震,那些還燥動的怨魂都似被點了穴一般,瞬間安靜了。月綰塵轉頭瞥了一眼譚姝,那一眼帶著輕蔑,更帶著上位者對于普世大眾的漠視。譚姝倒退了一步,捂住自己的心口,這個女人道行極高,不過就是看了她一眼就差點讓她經脈逆行,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又將歸思點燃。
紙傀儡早就被定魂幡震得渣都不剩,逸陽子明白,今天是碰上了克星,便打算讓這數萬怨魂為他爭取時間,就算不能要了君止衡的命,也定要讓青厄館元氣大傷。
月綰塵已經開始不耐煩了,“意歸,把這附近的垃圾都收一收,看著心煩!”
只見月綰塵身邊憑空出現了一只黑貓,它抖了抖身體,脖子上的送月鈴也跟著動了動,穿著送月鈴的那條鏈子,也就是月綰塵說的背包。半空中意歸的身形漸漸清晰,她向月綰塵福了福身,“奴家謹遵主上之命!”意歸手上捏了個訣,周圍的樹木搖擺的幅度更大了些,譚姝被嚇了一跳,因為她發(fā)現自己的腳下窸窸窣窣地爬過了不少未知生物,還以為是蛇之類的東西出現在了聚陰地。
莫笑仔細一看,這不是上次在昝宅出現的守墓妖寄生藤嘛,他和柳慕昀對視一眼,兩個人的腦中已過了百種想法。莫笑還記得上次清潔了昝宅的民間機構,還有君止衡讓他查的不來書店。他恍然大悟,不遠處那個妍麗女子,仿若能操縱眾生的女子,就是月綰塵。
無數的寄生藤順著怨魂匯集的方向涌去,萬青園本就陰氣極重,寄生藤的出現更是直接讓溫度降了十度,莫笑他們下意識的裹緊了自己單薄的衣服。寄生藤畢竟是大墓里的鬼物,早已有了靈識,它攀爬撕咬著,所過之處,怨魂都成了它的養(yǎng)料。
逸陽子感覺到他與萬鬼朝宗陣的聯系越來越弱,他一狠心,若是這次不能全身而退,就讓君止衡給自己陪葬,只要能讓君世維不痛快,對他而言就是更痛快的事。
那團團生長的樹林,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樣,漸漸退后,直到隱藏在最后的那個人出現在大家眼前。這么多年過去了,逸陽子的樣子還和幾十年前一樣,獐頭鼠目,看上去那么的令人厭惡。他向著君止衡笑了笑,笑容看上去既猥瑣又惡心。
“譚姝,看見你師叔,還不叫人?”逸陽子見君止衡沒什么表情,就又將那張惡心的臉朝向了譚姝。
譚姝心里都快恨死了逸陽子,更是對他沒什么好氣,“什么師叔,你不過留昔的大叛徒,長老們派我來,就是來處決你的,你還有什么遺言趕緊交待,不然死了都沒有人替你收尸!”
逸陽子“嘿嘿嘿”地笑出了聲,可能是因為使用過太多禁術的原因,他的瞳孔已經變成了深紅色,聲音也像砂紙互相摩擦發(fā)出的動靜,聽上去已經不像個人了,更像是淪為行尸的鬼物。
“臭丫頭,小心你的那張嘴!你們以為請來個幫手,就能逃之夭夭?想太多了,老夫就算是死無全尸也要拉你們給老夫墊背——”逸陽子雙手合十,手指上下翻飛已捏了數十個訣,原本還安靜的怨魂再一次涌動起來。從灰色到紅色的更替幾乎是瞬間完成。意歸和懷舒見情況不對,立刻向月綰塵跑去,想要保護她的安全。
“萬鬼朝宗,消一切生靈,滅人間生氣,殺——”逸陽子一聲令下,戾鬼們快速移動,將包圍圈越縮越小,剛剛還看的見的月亮早已被陰云掩蓋,大陣已正式成型,戾鬼們身上散發(fā)的戾氣太過深重,讓君止衡連劍都快拿不動。莫笑和柳慕昀的流光結界已破碎了一半,譚姝的歸思燈也漸漸黯淡,絕望兩個字印在譚姝的腦海里,再也去不掉。
此時此刻,君止衡早已忘記了生死,他拼命地斬殺身邊的戾鬼,想要向月綰塵靠近。
“逸陽子,你作惡太多,如此宵小也妄圖滅世,今日就留不得你了!”月綰塵的聲音再次響徹天地。
烈風起,定魂幡上的咒文金光乍現,那些嚎叫著的戾鬼們一觸到金光就灰飛煙滅了,不知什么時候月綰塵已祭出崆峒驚羽扇,她飛身而出,凌空念咒,一百零八道光刃齊出,定魂幡金光與羽扇光刃交織在一起,像個巨大的絞肉機,暴風般成片斬殺了戾鬼。剛剛還成型的法陣,短短一炷香的時間,潰敗得不成樣子。逸陽子靠著萬青園吸引來的三萬怨魂,利用禁術以墮仙羅花為引的,企圖逆天改命的萬鬼朝宗,就這么化為了烏有。
月綰塵的長發(fā)在空中飛舞,飲了血的崆峒驚羽扇還發(fā)出微微鳴叫聲,此時此刻的月綰塵不帶一絲感情,君止衡一瞬間有疑她如殺神降世一般,破了這驚天的大陣。
沒想到半道殺出的程咬金如此厲害,逸陽子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陣法的走向,一口血從口中噴了出去,倒在了地上。他強撐著想要站起來,無奈此刻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
君止衡見逸陽子遭到陣法反噬,抓住這個機會,一把將慕月劍擲了過去,逸陽子內傷太重,無力躲避,長劍正中心口。他邊咳邊大笑,血大股大股從心口涌出,“我千算萬算,沒有算到你的出現。定魂幡,驚羽扇,你果然沒有死。君止衡,你以為我死了……一切就結束了嗎?你等著吧……君世維,我沒有輸給你,是輸給了命……呃……”
剛才還信誓旦旦要滅了一切的人,轉瞬就徹底成了一具尸體,死得不能更死了。眾人皆是歇了一口氣,萬青園終于恢復了它該有的寧靜。
萬事皆終,月綰塵收回了定魂幡,轉身就打算離去。
“等一下。”君止衡出聲叫住了月綰塵。
“我在夢里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對不對?”
月綰塵的心“咯噔”了一聲,沒有回頭,沒有出聲,又一次只將背影留給了君止衡,帶著懷舒和意歸離開了。懷舒還回頭望了君止衡一眼,藍色的大眼睛里滿是遺憾。
莫笑和柳慕昀互相看了看,都表示不能理解現在的情況,月綰塵同君止衡不知什么時候已有了不能說的秘密?而譚姝兩眼已經攢滿了淚水,就差放聲大哭了。
月綰塵再一次將背影留給了君止衡,君止衡似是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應,也不驚詫。沉默中他竟笑了,雖然那笑容看上去那么苦澀,那么悲涼。
他穩(wěn)了穩(wěn)心神,向莫笑他們揮了揮手,“逸陽子的尸身還是要帶回去的,上次剩下的那兩只尸狼,還有醫(yī)院里沒有清干凈的后患,都是我們后續(xù)要解決的問題。”
莫笑見君止衡心緒已定,便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止衡說得對,還有明希養(yǎng)的那張鬼面還沒有找到,這些如果不處理干凈了,必然會造成凡人的傷亡?!?br/>
“哼!”譚姝見君止衡絲毫沒有在意她的樣子,一跺腳大步離開了。莫笑看了看君止衡,攤開雙手表示無奈。君止衡只說:“任她去吧,將逸陽子的尸身和禁書帶回留昔,她的任務就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