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本章免費)

    喬不群一點沒猜錯，此時蔡潤身正坐在車上，趕往市委大院，準備上常委樓去。這已是多年的慣例了，每次回桃林，最要去的地方就是甫家。即使已在外面見過甫迪聲本人，這道必修課還是不能落下。見過領導本人，并不等于見過領導夫人，而有時見領導夫人，比見領導本人更為重要。

    見領導夫人，當然得有點見面禮。見面禮不大，就一袋米和兩罐蜂蜜。米是桃坪一處高寒山區(qū)特產(chǎn)的紅米，因土質(zhì)獨特，種植時間長，營養(yǎng)豐富，香軟可口。蜂蜜也是山區(qū)農(nóng)家自產(chǎn)自食的佳品，具有益氣補虧和養(yǎng)胃通腸良效。這當然不是什么貴重物品。貴物重品是用來行賄搞拉攏的，到了不用行賄搞拉攏時，這些不貴不重的食用品倒更具聯(lián)絡感情的功效。就像生身父母，從來不會企望兒女送巨額款項，獻稀世珍寶，只要你能經(jīng)?；丶铱纯?，一袋水果，兩斤魚肉，便會歡喜得合不攏嘴。即便兩手空空，也不會見怪。不難想像，你包里藏著大錢，手里提著高檔煙酒和貴重物品，竟不去叩權貴家門，卻鬼使神差往父母家里趕，你這人不是神經(jīng)結錯方向，便是夜里夢游未醒。

    再說到得甫迪聲和駱怡沙這個年齡，人參燕窩，魚翅熊掌，吃多了不僅于身無補，恐怕還弊端多多，還是無毒無害的平常食品對身體大有裨益。這個時代最缺的是沒污染無毒素激素的食品，最不缺的是香車寶馬金錢美女，蔡潤身若送上大錢貴物，駱怡沙還不見得怎么稀罕。到底金條人民幣不能直接進嘴巴，無害無毒食品卻養(yǎng)人利身。什么是切身利益？

    說穿了這才是切身利益。今晚切身利益進門，駱怡沙自然高興，表揚蔡潤身說，他幾年的縣官沒白做，越來越懂事能干了。

    離開常委樓，蔡潤身仍沒出市委大院，去了組織部宿舍樓。樓前早已停滿各式各樣的小車，一看就知是趁夜幕濃重，來向組織靠攏的。好在樓前坪地寬闊，小車們回旋余地大，加之樹木也茂盛，隱蔽功能還算不錯。也是當初選址建宿舍樓時，組織部領導眼光長遠，有意選上這塊前景開闊的地皮，不然同志們老遠跑過來，有話要對組織說，卻連停車的地方都找不到，就嚴重影響組織建設了。

    照理蔡潤身已做到縣委書記份上，又是甫迪聲紅人，省委組織部都備了案的，完全沒必要把心思用在市委組織部?？刹虧櫳頉]這么想。組織部是管官的地方，跟組織保持密切聯(lián)系，絕對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哪怕你官再大，市委組織部不能直接考察任命你，他們在上級組織那里說你句好話或壞話，對你的升遷或多或少會有些影響。組織上下一條線，上級組織下來考察干部，下級組織要熱情接待，積極配合，多方協(xié)調(diào)，交流有關信息，提供內(nèi)部情況。何況作為縣委書記，自己要用個什么人物，提個什么親信，撤個什么角色，只要到了副縣一級，都得通過市里組織部門，沒有組織支持，你這個縣委書記就是再牛，好多事情也不一定辦得通。正因如此，縣區(qū)領導一到市里，親爹親媽，老婆孩子，甚至一日不見如三秋的二奶三奶，都可暫時扔一邊去，組織部門的碼頭卻是非拜不可的。

    組織部門碼頭大，該拜的都得拜到。只是坪里已停了那么多車，早有人捷足先登，直接上門有些不妥，蔡潤身只好給干部二處許處長打個電話，要他到樓下來一下。果然許處長下樓時，后面跟著好些人。將那些人打發(fā)上車走了，許處長才鉆進蔡潤身車里，說：“知道蔡書記要回市里參加經(jīng)濟工作會議，正想著打您電話，到賓館去看望您，可這些人屁股上沾著糨糊，攆都攆不走，害得您親自跑了來。”

    蔡潤身說：“說得動聽。我在賓館里等到十點多，也沒見你影子，這下我跑了來，你說要去看望我了?！痹S處長說：“您不相信，我打那些人的電話，要他們證明，剛才我還說過要去賓館看望您的。”拿出手機，要去撳號子。

    蔡潤身按住許處長的手，掏出一把信封，塞到他懷里，說：“別證明了，我是組織的人，還不相信組織嗎？”許處長雙手摟住信封，說：“您這是干什么？”

    蔡潤身說：“時間不早了，幾位部長那里就不去了，麻煩你代我向他們問好?！痹S處長說：“蔡書記也太客氣了，每次回市里都忘不了我們?！辈虧櫳碚f：“剛才說了，我是組織的人嘛，是組織一手培養(yǎng)出來的，忘得了爹媽，也忘不了組織呀?！?br/>
    兩人說著，哈哈笑起來。到底蔡潤身級別高，以高就低放得開。若以低就高，縣級就市級，市級就省級，市級或省級板著面孔，做居高臨下狀，甚至拿出文件精神，語重心長教育你一番，你還不得不裝出剛死老娘的樣子，將臉拉成三米長，不僅不敢露齒歡笑，還得點頭如雞啄米，表示從此洗心革面，再不重犯，然后趁領導換氣喝水的當兒，悄悄扔下信封，腳踩西瓜皮，溜之大吉。

    在熱情友好的氣氛中，許處長拿著一把信封下車而去。蔡潤身按下車窗，朝許處長揚揚手，這才將車開走。

    蔡潤身沒去賓館，也沒回家，上了南國豪苑。中午曾玉葉就已得過他電話，晚上足不出戶，一動不動在家守候著。自那次到賓館給蔡潤身送過玫瑰，兩人的接觸漸漸多起來。開始蔡潤身還有所顧忌，不愿跟曾玉葉發(fā)生實質(zhì)性關系。

    曾玉葉揣摩著他的心思，把他說成天底下最有魅力的男人，最值得深愛的男人，這輩子能愛上這樣的男人，也算沒枉來人世走上這一遭。還說這是她的初戀，此前從沒愛過別的男人，如果這份愛無果而終，活在世上也就沒有了任何意義。

    這些話自然是感人的，尤其出自曾玉葉這種漂亮女孩的芳唇。蔡潤身不可能不往心里去，盡管也曾疑心話里有假。曾玉葉又巧妙地提及郝龍泉，那不過暴發(fā)戶一個，要文化沒文化，要品位沒品位，她根本沒放在眼里。在他手下做會計，也僅僅是工作關系，別無他哉。憑能力能將自己養(yǎng)活，沒必要委屈自己。曾玉葉話里意思再明顯不過，她不可能跟郝龍泉有那層關系，還是含苞未放的處女一個，也就是說蔡潤身是她的唯一。天下男人都一個德性，做夢都想著漂亮女人能為你守身如玉，跟這樣的女人風流那么一場，早死二十年都沒意見。蔡潤身哪里還能自持？迫不及待跟曾玉葉上了床。有意思的是，曾玉葉還在他床上成功地留了紅。蔡潤身也就深信不疑，曾玉葉確是深深愛著你的，否則也不會奉獻出自己珍貴的第一次。這樣的女人絕對一輩子忠實于你，不可能背叛你，也不會給你惹任何麻煩的。蔡潤身做不到不拿文小芹來作比較，她也曾把第一次獻給了自己?？蓛蓚€女人完全不是一碼事。文小芹也許文化太低的緣故，太過單純和執(zhí)拗，哪像曾玉葉這么善解人意？蔡潤身幸福得腸子都青了，覺得自己擁有了整個世界。

    萬事開頭難，開了這個頭，兩人就再也沒法拆開了?；仡^曾玉葉又跟郝龍泉攤牌，要他以后別再來黏她。郝龍泉不可能沒有醋勁，可這醋勁只維持了兩秒鐘，就全然過去了。蔡潤身被曾玉葉套牢，還愁他以后不聽你郝龍泉的？至于漂亮女孩，除了曾玉葉，這世上多的去了，一抓一大把。郝龍泉很聰明，也很理性，以后再沒上過曾玉葉的床。出手的女人還藕斷絲連的，也就太不夠朋友了。只是有什么事情要找蔡潤身，才給曾玉葉打電話，由她出面。

    在屋里守候了半夜的曾玉葉，耳朵一直支棱著，聽到樓下喇叭聲，忙過去開了門。蔡潤身才進屋，就一頭撲到他身上，死糾蠻纏起來。自從有那回事后，蔡潤身每次回桃林，辦完事就往這里跑。第一次走進這個豪宅，還曾問過曾玉葉，她工作時間不長，哪來錢買這么好的大房子？曾玉葉說把自己賣掉也換不回這筆房款，是在銀行辦的按揭，東挪西湊交齊首付，就硬著頭皮住進來，悲壯地做起了房奴。蔡潤身當即掏出個十五萬元的存折，塞到曾玉葉手里，要她把借的錢還掉。曾玉葉死活不要，說不愿讓金錢玷污了他們純潔的愛情。蔡潤身大為感動，勸說了大半夜，她才勉強收下存折，說是給他做做保管。

    兩人擁著進了臥室。正在興頭上，蔡潤身手機響了，一看是家里打來的。

    這么大的會議，家里不可能不知道，蔡潤身也想著打個電話回去，一忙乎就給忘記了。只好一邊在曾玉葉身上動作著，一邊耐心給老婆解釋：“本來要回家里去的，可我下面的同志要搞活動，堅決不同意，說平時只顧忙工作，難得在一起痛快一回?！闭f著拿過枕邊的書，在床頭柜上甩了甩，像甩撲克牌似的，問道：“聽到?jīng)]有？我們活動得正熱火著哩，下面的同志干勁很大?！崩掀判乓詾檎妫虧櫳碓琰c休息，別累著了，掛掉電話。

    曾玉葉格格笑起來，說：“你們做領導的，是不是弄虛作假慣了，說起假話來，比真話還真？”蔡潤身說：“我說什么假話了？剛才說的不句句是真么？”曾玉葉說：“你明明在我床上，卻說在跟你下面的同志搞活動?！辈虧櫳硪贿厔幼鳎贿呎f道：“你不就是我下面的同志嗎？咱們的活動不是搞得正熱火嗎？”

    曾玉葉在蔡潤身屁股上拍一巴掌，說：“你簡直是個大流氓?！辈虧櫳碚f：“我不僅流氓，還要流水呢?！边M一步加大工作力度，將愛情進行到底。

    從曾玉葉身上撤下去后，蔡潤身已筋疲力盡，懨懨欲睡。曾玉葉卻附在他耳邊說：“我要跟你說件事?！辈虧櫳韽姶蚓?，迷糊道：“你說吧，我聽著?！?br/>
    曾玉葉說：“你不是有個十五萬元的存折在我手上嗎？錢存在銀行里生不了幾個崽子，干脆拿去投資，回報可大得多?！辈虧櫳碚f：“我不是給你還債的嗎？去投什么資？”曾玉葉說：“我說過你的存款我不過代管一下，我欠的錢自己會還，決不動你一分一厘。拿去投資，意義卻不同了，賺了錢不僅可替我還債，咱們還有了共同產(chǎn)業(yè)，就真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難分彼此了?！?br/>
    蔡潤身拍拍曾玉葉好看的臉蛋，說：“你還有點心計嘛。告訴我，打算做什么？”

    曾玉葉說：“我打算先開個酒樓試試深淺，慢慢再涉足洗浴和娛樂業(yè)，實現(xiàn)吃喝玩樂一條龍服務?！辈虧櫳碚f：“你不是郝龍泉公司的會計嗎？哪來精力和時間干別的？”曾玉葉說：“我可以請人做經(jīng)理嘛，何況公司不止我一個會計，業(yè)務也不特別多?！辈虧櫳碚f：“投資辦酒樓我倒支持，各級政府都在提倡充分利用民間資本，加快地方經(jīng)濟建設。我桃林還有些朋友，會捧場的，桃坪那邊的人到了桃林，也會主動上門消費?！?br/>
    曾玉葉啄蔡潤身一口，說：“就這么說定了。也不用你出面，一切我會打理，只有辦理相關手續(xù)，或碰上擺不平的事，你暗中幫我疏通疏通就行了。”

    次日大早，蔡潤身就離開南國豪苑，神不知鬼不覺回了賓館。會上老想著昨夜跟曾玉葉的風流，還有她要辦酒店的事，蔡潤身的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來，領導們的報告聽一句沒聽一句的。其實領導們的報告一個比一個精彩，對當前大好形勢做了準確估價，對未來經(jīng)濟建設美好前景進行了充分描述，大家備受鼓舞，精神抖擻，斗志昂揚，恨不得馬上擼高衣袖，投身到火熱的經(jīng)濟建設中去。

    特別是甫迪聲開創(chuàng)性地提出經(jīng)濟立市和文化立市兩立工程，更受到廣大與會人員的熱烈擁護和堅決支持。甫迪聲的講話不足兩個小時，鼓掌聲竟多達二十余次，據(jù)稱創(chuàng)造了桃林市歷次經(jīng)濟工作會議領導講話鼓掌次數(shù)之最。

    最有意思的是，甫迪聲還多次提到發(fā)動機廠，說他們底子厚，技術硬，創(chuàng)新意識強，領導班子既團結又能干，各部門必須繼續(xù)加大扶持力度，努力打造好這樣不可多得的龍頭企業(yè)和品牌企業(yè)。甫迪聲這個重要講話的文字稿，喬不群是仔細審過的，里面僅有一處寫到發(fā)動機廠，還是點到為止。與桃林其他利稅大戶相比，無論是貢獻還是影響，發(fā)動機廠不過小巫見大巫，算不上什么，哪值得甫迪聲這么大樹特樹？

    作為市委書記，甫迪聲主要提出兩立工程的偉大構想和基本思路，具體實施辦法則體現(xiàn)在市長欒喜民的報告中。欒喜民強調(diào)，所謂經(jīng)濟立市，就是要不斷改善投資環(huán)境，進一步開放搞活，加大招商引資力度，用人家的錢，干自己的事，盡快把桃林經(jīng)濟建設搞上去。所謂文化立市，就是要大力開發(fā)桃林的文化資源，樹立桃林形象，打造桃林品牌，讓世界知道桃林，讓桃林走向世界。欒喜民的報告同樣精彩無比，會場同樣響起一次又一次熱烈的掌聲。當然作為桃林二號人物，他的掌聲比甫迪聲的掌聲適當少了幾次。

    除了主要領導和次要領導的報告，招商交通城建國土財稅金融以及旅游宣傳文化公檢法司等部門領導也先后登臺，做了熱情洋溢的發(fā)言，表達了實施和維護兩立工程的堅強決心及具體措施。接下來的三天時間里，主要分系統(tǒng)和縣區(qū)進行熱烈討論，在充分認識兩立工程的重大現(xiàn)實意義和偉大歷史意義的同時，大家各抒己見，獻計獻策，對兩立工程的美好前景進行了無限憧憬和認真規(guī)劃。

    會上熱鬧，會下也不寂寞，該找領導的找領導，該找部門的找部門，該為公的為公，該為私的為私，公中有私，私不離公，公私兼顧，公私雙贏。這樣你來我往，一個個樂此不疲，反正誰也沒閑著。

    喬不群這里自然也門庭若市，找的人不少。人多禮多，大衣柜已塞不下去，只好讓油桶和麻袋們堆在屋子正中，差不多占去半間屋子。在政府大院待了十多年，從來沒享受過這么豐厚的待遇，看來這人還是要做官，盡量做稍微大點的有些實權的官。比如這政府秘書長，如果只給政府領導打點外圍，沒管點諸如三通工程這樣的實事，誰又會來給你送農(nóng)副產(chǎn)品和信封，順便送上阿諛奉承，以及半真半假的尊重？

    這么多麻袋塑料桶堆在房間里，自己沒處下腳不說，服務員也不好搞衛(wèi)生。

    夜里外面走動的人漸漸稀少起來，正好將這些轉移出去，喬不群撥通小左電話，要他來一下。小左緊跟領導多年，進門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聲不響搬起東西來。

    倒是喬不群略有不自在，解釋說：“一些老鄉(xiāng)和同學做了下面鄉(xiāng)鎮(zhèn)的頭兒，好不容易到市里來開次會，紛紛跑來看望，還帶來這么多農(nóng)副產(chǎn)品，不收又怕傷了老感情，真是麻煩?！毙∽笳f：“這說明喬秘群眾基礎好，下面的同志老記得您?！?br/>
    兩人進進出出跑了好幾個來回，才把東西搬到車上，將整部車子包括尾箱塞得滿滿的。然后上車回了趟政府大院。好在宿舍樓下有個雜屋房，不用往樓上搬，省了不少時間。特意給小左也留了一桶油和一袋花生。小左感激得什么似的，說：“怎么好占喬秘的便宜呢？”喬不群說：“什么便宜不便宜，你也辛苦了，算是給你的夜班補助?！毙∽笮Φ溃骸斑@么厚的夜班補助，我巴不得每晚都有夜班加才好?！?br/>
    回到賓館，已快十二點。正打著哈欠往樓里走去，忽見不遠處有個窈窕身影，覺得有些眼熟，定睛一瞧，竟是發(fā)動機廠的鄧一青。鄧一青只顧一扭一扭往樓上邁步，沒發(fā)現(xiàn)身后的眼睛。這個時候到賓館里來干什么呢？喬不群不得其解，不由自主跟了過去。只見鄧一青上完樓后，往右一拐，走進樓道深處，輕輕推開旁邊虛掩的房門。

    喬不群這才恍然明白過來，那是自己親自安排給甫迪聲的豪華套間。怪不得這幾天甫迪聲大會小會，三句不離發(fā)動機廠，原來是蒲廠長這枚秘密武器太有殺傷力了。喬不群忍不住暗笑起來，這甫書記真是說到做到，才提出兩立工程的偉大構想，自己就率先垂范，馬上搞起“兩立”工程來。

    會議很快接近尾聲，這天各縣區(qū)和部門負責人踏著響亮雄壯的運動員進行曲，昂首挺胸走上講臺，將簽訂好的兩立工程責任書遞到甫迪聲等常委領導手里，全市經(jīng)濟工作會議這才緩緩落下帷幕。這當然是一個勝利的大會，團結的大會，卓有成效的大會，標志著桃林經(jīng)濟建設新**的及時到來。至于會中會后桃林各大媒體對經(jīng)濟工作會議進行的報道，自然是全方位的，立體滾動式的，兩立工程的偉大舉措因而家喻戶曉，不斷深入人心。

    一時間，兩立二字成為桃林干部群眾學習工作生活娛樂的關鍵詞，電視里夜夜是兩立，報紙上天天是兩立，文件報告沒有兩立不成文，開會發(fā)言沒有兩立不成句，以至車站碼頭、商店市場、街頭巷尾、工廠農(nóng)村，不論走到哪里，張眼就是兩立的宣傳標語，充耳就是兩立的精神實質(zhì)，仿佛沒有兩立，桃林人都不用吃飯穿衣，上床睡覺了。

    機關干部說話更是三句不離兩立。早上見面，開口就問：昨晚搞了兩立工程沒有？上面來了領導或準領導，照例要安排活動，過去說是去搞精神文明，現(xiàn)在也改了口，說是去搞兩立工程。辦公室桌上的報紙快翻完，杯子里的茶水也喝得差不多了，手機響起來，第一句話便是怎么樣，搞兩立工程去吧？這里的兩立又有不同意義，那是麻將里有兩粒牌，過去偶爾也叫兩餅，現(xiàn)在為跟市委政府保持高度一致，都改叫兩粒了。

    閑話少說，且說全市經(jīng)濟工作會議結束后，兩立工程正式啟動，全市上下緊鑼密鼓行動起來。兩立里面，經(jīng)濟立市是硬指標，文化立市是軟指標。一硬一軟，軟硬兼施，雙管齊下，相互促進，相互提高。作為政府秘書長，無論經(jīng)濟立市還是文化立市，喬不群兩立都要關心過問。關心過問不是主管主抓，上面還有市長副市長，他主要負責協(xié)調(diào)配合。

    兩立工程的重要任務之一是招商引資，招商局陶局長當然不敢等閑視之。

    陶局長就是原來國土局辦公室主任陶世杰。陶世杰這人比較靈活，上上下下都玩得轉。特別是在駱怡沙面前，兒子樣乖巧。駱怡沙有個好印象，甫迪聲自然不會虧待他，很快提他做上國土局副局長，不久前又把他推到招商局長的重要位置上。

    為貫徹落實經(jīng)濟工作會議精神，會后陶世杰就在局里掀起乘兩立東風加大招商引資力度的大學習大動員大討論，圍繞如何實現(xiàn)招商引資工作新突破的重大主題，動員大家出思路，拿主意，然后集思廣益，制訂切實可行的新辦法。

    最后一致認為還是兩條腿走路，一是走出去，廣泛聯(lián)系外商，結交朋友，培養(yǎng)感情，多掌握可靠信息；二是請進來，不管外商有沒有投資意向，先把人家請到桃林來，認識桃林，了解桃林，對桃林的好山好水，對桃林人民有了深厚感情，也就不愁人家不來扔錢投資。為確保招商引資任務的勝利完成，必須走群眾路線，把招商引資任務分解到單位和個人，叫做眾人拾柴火焰高。要想調(diào)動廣大干部職工招商引資積極性，適當?shù)莫劻P制度是必不可少的，每位干部必須上交一定數(shù)量的招商引資工作目標風險抵押金，完不成招商引資目標任務的，風險抵押金予以抵扣，不再返回單位和個人，任務完成得好的，則加倍給予單位和個人以重獎。

    緊接著陶世杰安排局辦秘書，將招商局貫徹落實經(jīng)濟工作會議精神情況寫成材料，拿到市政府欒辦來找欒喜民匯報。欒喜民對他們的做法給出高度評價，只對風險抵押金的事稍稍作了修訂：上交抵押金的主要對象是幾大家領導，外加部門一把手和分管招商引資工作的頭頭。數(shù)額不能太少，一人至少一千元。

    至于其他在職干部職工則不要勉強，本著自愿原則，象征性地交兩三百就行了。

    并批示喬不群，將招商局的材料轉發(fā)各有關部門，有關部門務必積極行動起來，實現(xiàn)兩立工程開門紅。

    拿到批示，陶世杰并沒走，又遞上一紙經(jīng)費報告。欒喜民在報告上瞥一眼，說：“你這是干什么？”陶世杰說：“剛才您已看過材料，我們準備采取兩條腿走路的辦法，一是走出去，二是請進來。不管是走出去，還是請進來，動步是財，票子是少不了的。招商局辦公經(jīng)費都撥不足，要想搞好招商引資，還得領導安排點啟動資金?！?br/>
    財政歸口常務副市長何德志管，欒喜民上任市長后一般不再批經(jīng)費，說：“你去找德志同志吧?！碧帐澜苷f：“有必要找何副市長，待會兒再去找，先還是麻煩您落個字在紙上?！睓柘裁裾f：“我落字就沒必要了，過后我當面給德志同志說一聲。”

    見陶世杰還不肯走，欒喜民不耐煩起來，離桌去了衛(wèi)生間。陶世杰不甘心，在地上站一會兒，也出門往衛(wèi)生間走去。剛好欒喜民方便完，來到衛(wèi)生間外間的洗手池旁，擰開龍頭沖起手來。陶世杰趕緊湊過去，說：“欒市長日理萬機，要管的大事要事那么多，還要您老人家親自方便？”一邊掏出早準備好的紙巾，遞將過去。

    “你不親自方便，誰替你方便？”欒喜民甩甩滿是水滴的雙手，接過紙巾揩起來，“從來只有女人帶著紙上衛(wèi)生間，你一個大男人上衛(wèi)生間，也親自帶著紙巾？”陶世杰說：“女人是生活的老師，多向女人學習，不會有虧吃?！?br/>
    欒喜民將用過的紙巾扔到墻角垃圾桶里，抬手抹抹稀疏的頭發(fā)，說：“這話倒也有些道理，女人就是比男人會生活。你這么樂觀開朗，不僅不出老，還越活越年輕，也是跟女人學的吧？”陶世杰說：“比起政府領導來，我可差得遠了。

    記得多年前欒市長進政府那陣是這個樣子，后從副市長做到常務副市長，又從常務副市長做到市長，依然這么年輕，天天一樣，一點也不顯老?！睓柘裁裾f：“老了老了，不中用了。遠的不說，就說方便這事兒吧，年輕屙尿可射雕，如今屙尿把鞋澆。”

    陶世杰樂起來，說：“人就是這樣，年輕時都是射雕英雄，到了一定年齡，想做英雄，自然不再那么容易，只能做做英雌，澆澆自己的鞋。只是欒市長的皮鞋油光可鑒，干干凈凈的，并沒有澆過的跡象嘛?！睓柘裁裾f：“老弟你哪里知道，我現(xiàn)在想做英雌，有心澆鞋都澆不著了，都澆到了褲襠上。”

    說笑著，兩人已回辦公室。欒喜民不再猶豫，隨手拿過桌上的筆，在陶世杰的報告上簽上請德志同志酌情解決的字樣。陶世杰這才歡天喜地離開欒辦，去了何德志那里。一見欒喜民的字，何德志二話不說，給陶世杰批了一筆不菲的啟動資金。

    從何德志那里出來，陶世杰又走進秘書長室，遞給喬不群一份材料，麻煩他給報社說一聲，發(fā)篇報道。喬不群說：“陶局長面子大，何需我多此一舉？”

    陶世杰說：“如今的媒體痞得很，部門找他們發(fā)篇文章，常常獅子大開口，千字萬元還不一定拿得下?？烧I導一句話，他們什么價錢都不敢講，動作快得很?！?br/>
    喬不群說：“原來是要我給你省錢?！碧帐澜苷f：“節(jié)約鬧革命嘛，政府的錢節(jié)省一個是一個。不過請喬秘放心，我不會白讓您給我們省錢的，下次出去招商，一定請您出面?！?br/>
    陶世杰這人好打交道，遇事肯幫忙，喬不群也就叫來趙小勇，要他直接將材料送給報社總編司馬克。接著又親自給司馬克打電話，囑他早點弄出來。

    第三天文章就見了報。陶世杰非常高興，給喬不群送來兩條高檔香煙。喬不群客氣幾句，收進墻邊的文件柜。柜里已有好幾條香煙，皆為名牌，也是人家送的。陶世杰坐著沒走，還有話要說：“叨喬秘的光，文章已在報上發(fā)表。里面說得明白，我們將實行兩條腿走路，一是自己走出去，二是把客商請進來。

    現(xiàn)正準備邁出第一條腿，到時喬秘可得親自給我們帶隊，到外面走走?！眴滩蝗赫f：“我怎么敢給你們帶隊？需要帶隊的，你找欒市長他們?nèi)??！碧帐澜苷f：“這次先請您，下次正式外出招商引資時，再請欒市長他們也不遲。”

    陶世杰走后，眼看下班時間快到，喬不群打開柜子，將幾條香煙一齊塞進提包里，提著回家去，扔給了史宇寒。

    過去難得有人送東送西，偶爾有人給份小禮，史宇寒要興奮好幾天。后來夫妻倆一個做上政府辦領導，一個當上學校頭兒，送這送那的一多，感覺也遲鈍了，再興奮不起來。不僅不興奮，有時還覺得厭惡。自己吃用不了那么多，扔掉可惜，送人嫌煩，只得趁夜里月黑風高，偷偷摸摸拿到煙酒回收店賤賣掉。

    可老往那種地方跑，不是明白告訴人家，你們經(jīng)常受賄嗎？盡管這類回收店就是專收賄賂品，專發(fā)賄賂財?shù)?。尤其?jīng)濟工作會議期間，那些茶油花生煙酒什么的，將喬家雜屋堆得滿滿當當，處理都處理不過來。

    還是史宇寒開竅，說：“我見不少實權領導，外面都有店子，我們干脆也開家副食商店吧?！眴滩蝗赫f：“咱們不上班了，開夫妻店去？”史宇寒笑道：“去開夫妻店，不待在位置上，誰還給你送煙送酒？光靠批進賣出，正常納稅交費外，還要養(yǎng)大蓋帽，不虧死你？”喬不群說：“咱們手頭已拿著一份工資，還要去開店，與民爭利，做人還要不要講良知？”史宇寒說：“你瞎嚷嚷什么！你開店子就與民爭利，不講良知，別的有職有權的人開店呢？你不與民爭利，照樣有人與民爭利?！?br/>
    喬不群說：“人家是人家，我們是我們?！?br/>
    史宇寒懶得跟喬不群廢話，說：“那天我去開家長會，州州他們老師提出來，為充分保證學生學習時間，提高教育教學質(zhì)量，學校正在擴大食堂規(guī)模，要求學生自愿在校就餐，包括早餐和中餐。老師既然有要求，哪個還敢不自愿？否則學校食堂效益不好，老師拿不到補助，把氣撒在學生身上，吃虧受委屈的還是自己的孩子，你不自愿也得自愿。州州在學校吃早中餐，你又難得在家吃飯，我們商貿(mào)學校也有飯吃，老媽也就不必天天留在家里做飯，可以騰出來去守店子?！?br/>
    老人去守店子，不用開工錢，史宇寒這個算盤倒是打得精。喬不群說：“開個店子，僅靠老人家一個人，又怎么顧得過來？”史宇寒早已想到前面去了，說：“大門口不是有個姓劉的小攤販么？我看她人品不錯，又吃得起苦，可以把她請來。店主也用她的名字，你我兩個做做幕后英雄算了，否則影響你秘書長的高大形象，我擔當不起。小劉又是下崗職工，手頭有下崗證，找工商稅務減費免稅時，理由也充足些。”

    喬不群知道史宇寒下了決心，阻是阻不住她的，也就不再說什么。史宇寒又提出，她負責物色門面，要喬不群去跟工商稅務的人打招呼，盡快把手續(xù)辦下來。喬不群說：“招商局準備去外面聯(lián)系外商，要我給他們帶隊，我哪有時間給你跑這個事？”

    史宇寒知道喬不群對開店子不熱心，也不勉強他，自己行動起來。門面不必太好太當眼，自然容易找。小劉是老熟人，史宇寒開的工錢不比自己擺攤賺的少，又不用天天日曬雨淋，還有什么話可說？滿口答應下來。工商稅務那里也好辦，史宇寒乃堂堂政府秘書長夫人，機關里的人有幾個不認識？也就沒有不樂意給她開綠燈的。店子很快就不聲不響開了張，盡管生意不怎么紅火，可差不多一半的貨源不用付貨款，自然穩(wěn)賺不虧。這比過去將東西賤價賣給副食回收店，讓人家賺錢強多了。

    史宇寒這里忙店子的時候，喬不群隨陶世杰他們出去跑了一趟。一行十余人，男男女女，說說笑笑，也還熱鬧，不寂寞也不辛苦。先跑新馬泰，陶世杰說是放眼世界。喬不群說：“政府批錢給你們，要你們多聯(lián)系投資商，好建設咱們桃林，你們卻跑到這里放眼世界來了，看你回去怎么交差。”陶世杰說：“請喬秘放心，放眼世界只是此次行程的第一步，下步還會折回去胸懷祖國的。”

    新馬泰彈丸之地，世界只那么大。旅游節(jié)目倒是豐富，民俗舞蹈、大象表演、瓦差蒙大佛寺、安娜教堂、人妖歌舞、葡萄牙城門、荷蘭紅屋、號稱南洋蒙地卡羅的云頂賭場，諸如此類，夠飽你眼福的。反正不用自掏腰包，一伙人自然樂此不疲。喬不群忽然想起李雨潺，若把她帶出來，肯定更有意思。下次再出來，千萬別忘了她。當然人不能這么多，人多嘴雜，說出去就不好了。

    放眼完世界，一伙人飛到香港，按陶世杰說的，胸懷起祖國來。到了香港，澳門不得不去。到了澳門，不看看深圳，也是遺憾。直到趕往廣州，陶世杰這才在五星級賓館里訂了兩桌，開始聯(lián)系桃林在粵老鄉(xiāng)。走了這么多地方，不弄點相關情況回去，旅差費報銷單出差理由一欄，還不知怎么填寫呢。

    聯(lián)系的當然都是些有錢或貌似有錢的桃林老鄉(xiāng)。招商局不是救助站或慈善機構，不可能跑到街上，將在廣州行乞或打工的桃林老鄉(xiāng)叫來飽食一頓。古今中外都是這樣，有吃有喝的人，請吃請喝的多，沒吃沒喝的，相反誰也不會睬起。

    喬不群經(jīng)常請吃或吃請，卻從沒請過或見人請過街上饑腸轆轆的乞兒。

    都說美不美家鄉(xiāng)水，親不親家鄉(xiāng)人。家鄉(xiāng)人到了廣州，還設宴于五星級賓館，老鄉(xiāng)們自然踴躍，接到陶世杰的電話，趕緊抽空跑過來。人基本到齊，陶世杰仍不讓小姐上菜，說是還有客人沒到。喬不群問是什么客人，陶世杰故作神秘道：“一個很重要的客人，您也是認識的，曾是桃林的風云人物?！?br/>
    喬不群想不起桃林還有什么風云人物在廣州，笑道：“跟陶局長交往的，有幾個不是風云人物？”話沒落音，兩個武高武大的漢子出現(xiàn)在包廂門口，先一左一右立住，然后彎腰朝外，做著恭請的姿勢。大家的眼光都被吸引過去，不知什么大人物駕臨。

    果然一派頭十足的中年男子大搖大擺走進來，脫去白手套，扔給身后隨從，抱拳劃上半圈，朗聲道：“對不起各位，在下來遲了?！北娙思娂娖鹕恚钠鹫苼?。

    陶世杰早箭步上前，握住男子的手，說：“姬老板您好，可把您給盼來了。”

    前面有人擋著，喬不群沒看清來者是誰，估計不是一般角色，不然也不會這么搶眼。又聽陶世杰喊什么雞老板，莫非是**生意的？如今嫖客比蒼蠅多，最好做的生意就是拉皮條，將這個雞老板請回桃林，大力發(fā)展雞產(chǎn)業(yè)，生意一定興隆。

    正在喬不群疑惑之際，陶世杰將中年男子請上前來，說：“姬老板認識喬秘書長么？”姬老板雙手已經(jīng)伸過來，說：“怎么不認識？桃林政府的喬領導，咱們老朋友了。”喬不群這才看清楚，竟是曾在桃林開夜來香娛樂城的姬老板。遙想當年，夜來香雞生意紅火，姬老板出事被逮，紀檢部門掌握他裝在各處包間里的攝像資料后，按圖索驥，核查處理了數(shù)十名曾去風流快活的黨政干部，一時間桃林天翻地覆，像發(fā)生了九級地震。這世道也真有意思，那些被攝入姬老板針孔鏡頭的倒霉蛋，一個個丟官棄職，沒誰再翻得了身，姬老板卻在監(jiān)獄里休閑幾天，又跑到廣州風光來了。

    姬老板被陶世杰安排在喬不群身邊后，宴會正式開始。喬不群身為政府秘書長，當然得代表桃林一千多萬父老鄉(xiāng)親敬大家的酒，感謝各位從百忙之中抽出寶貴時間，來給家鄉(xiāng)人捧場，希望以后?；丶胰タ纯?，不論是投資建廠，經(jīng)商辦學，還是探親尋祖，旅游觀光，桃林政府和廣大人民群眾都會竭誠歡迎，悉心接待。大家紛紛表示，從喬秘書長和陶局長這些開拓進取的年輕領導身上，看到了桃林發(fā)展壯大的美好前景，今后一定會想著家鄉(xiāng)，?；厝プ咦?，有力出力，有錢掏錢，有計獻計，為家鄉(xiāng)建設事業(yè)盡己所能，多作貢獻。

    開場白和開場酒喝過，各自捉對碰杯交流。喬不群這才從姬老板口里得知，這幾年他主要在廣東這邊經(jīng)營房地產(chǎn)和建材業(yè)，現(xiàn)已擁有資產(chǎn)數(shù)百億元，屬下子公司三十多家，還有幾家合資企業(yè)，外資方是英美和日本的百年大企。

    喬不群是個不合時宜的懷疑主義者，總覺得姬老板的話不太可信。在這些真真假假的富豪眼里，自家資產(chǎn)無非避孕套一個，只要氣力足夠，對著嘴吹上一陣，就可吹成地球那么大。不過有時喬不群又懷疑自己的懷疑，有些人圈起地來，買起廠來，出手便是數(shù)億十數(shù)億數(shù)十億，少也不下數(shù)千萬，一點都不含糊。

    盡管這些錢都是通過銀行倒來騰去，空手套白狼套出來的，也要人家有本事玩得轉銀行，銀行高興給你倒騰，樂意鉆你的套。

    不過在這其樂融融的宴會上，喬不群不好道出自己的疑慮，掃大家的興，只得說些場面話。姬老板格外高興，跟喬不群和陶世杰對飲過，又離席去敬在座各位。大家又給他回敬，席上氣氛越發(fā)濃烈。酒喝得差不多了，姬老板乘興對喬不群他們說，他一直關注著家鄉(xiāng)的發(fā)展變化，這次建立了聯(lián)系，以后可考慮回去投資辦廠和建設開發(fā)。

    宴會結束，主客即將分手，姬老板提出明天他做東，回請家鄉(xiāng)朋友，并邀請在座各位賞臉參加。地點也已定好，在廣州一家最豪華的酒樓。考慮喬不群他們?nèi)松夭皇?，打的又?*份，姬老板會派公司的車接送。陶世杰表示感謝，說：“這次別客氣了，我們已出來半個多月，單位有事等著回去處理。機票都到了手上，明天動身?！奔Ю习逭f：“機票好辦，我負責安排人退票，改成后天的?！?br/>
    陶世杰說：“姬老板的美意我們心領了。只要今后您回桃林投資，還愁沒機會做東？”姬老板說：“回桃林投資是肯定的。往哪里投不是投？投到家鄉(xiāng)，為家鄉(xiāng)人民做些實事，是我最大心愿?！?br/>
    送走姬老板和其他客人，喬不群跟陶世杰開起玩笑來：“姬老板不是知道我們明天要走，才假意說在廣州最豪華的酒樓請我們吧？”陶世杰說：“喬秘小看人家姬老板了，他那么大的資產(chǎn)，請頓客還不是九牛拔一毛？”

    第二天一伙人離開廣州，飛抵省城，又逗留了幾天。喬不群沒再跟陶世杰他們跑風景區(qū)，坐上小左從桃林開過來的藍鳥，忙自己的去了。先看望過省紀委的喬郁林。鮑書記調(diào)任省委副書記兼紀委書記后，將丁副書記調(diào)過來擔任省紀委副書記，丁副書記又把喬郁林也調(diào)上來，做了省紀委常委和廉政辦主任。

    告別喬郁林喬主任，又去拜訪袁明清，感謝他在三通資金上對桃林做了重點傾斜。袁明清說他在桃林待了那么久，對桃林人民還是挺有感情的。又囑咐喬不群，要把三通資金用好，用在刀刃上。喬不群表示，決不辜負老領導的厚望，一定管理和使用好三通資金，每分錢都爭取產(chǎn)生出應有的經(jīng)濟效益和社會效益。

    起身出門時，袁明清忽然問道：“桃寧是不是有個永安鄉(xiāng)？”喬不群不知他為何會對那么個偏僻小地方感興趣，說：“桃寧確實有個永安鄉(xiāng)。老領導去過那里？”袁明清沒正面回答喬不群，只說：“你給我關心一下永安鄉(xiāng)，看看三通項目能否適當考慮考慮他們?！?br/>
    一定是永安鄉(xiāng)陽書記和衛(wèi)鄉(xiāng)長活動到袁明清這里來了。這兩個家伙還真有一手。喬不群要老領導放心，安排三通資金時，一定重點考慮永安鄉(xiāng)。

    袁明清是三通工程主要負責人之一，只負責大塊資金的安排，具體到項目的確認和資金劃撥，還得下面的人操辦，喬不群又帶著從桃林趕過來的水電交通農(nóng)業(yè)扶貧等部門頭兒，去找省里相關部門銜接落實。落實落實，就是要落些實惠到人家袋子里。大家于是白天睡覺養(yǎng)神，晚上外出活動，把掌握項目確認和資金批撥權的人請出來，先去娛樂場所瀟灑快活，再塞上不薄的紅包，算是夜班補助或車馬費。也有思想覺悟高，紀律意識強的，既不愿上娛樂場所，也不肯接受紅包禮品，只好陪他們學文件。一般是撲克牌，共五十四張，叫五十四號文件。一學就是一個通宵，直到把事先準備好在袋子里的大額款子，有效學進實權人物的口袋里，才散場分手。這可是真正的雙贏，贏錢是贏，輸錢也是贏，只有贏家，沒有輸家。喬不群不由得想起趙小勇說的輸發(fā)家來，你不先輸，又怎么后發(fā)？

    數(shù)天下來，該銜接的都銜接到位，該落實的都落實到人，算是完成任務，功德圓滿。喬不群這才騰出時間，跟秦淮河聯(lián)系。秦淮河提出他來請客，喬不群說：“要你請什么客？桃林來了好些實職部門頭兒，還怕他們沒錢請你？”

    秦淮河說：“人多話都沒法說，咱們還是單獨見面吧。怕我請不起你，我找有錢人買單就是?！眴滩蝗赫f：“找誰買單？”秦淮河說：“這你先別管，到時就知道了?！?br/>
    喬不群只好撂下桃林方面的人，坐小左藍鳥趕過去。路上收到李雨潺短信，里面說：對你的心，比諸葛還亮；對你的情，比關云還長；對你的意，比朱元還璋；對你的恨，比司馬還光。喬不群笑起來。這種調(diào)皮話也只有信息時代的年輕人才制造得出來，若像自己這種快四十歲的中年人，又混跡官場，說慣了官話套話廢話和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口水話，打死你都弄不明白，話還可以這么說，且說得人直樂。

    又見短信后面落了句生日快樂，才想起這天是自己生日。難得李雨潺記在心上，喬不群心頭熱乎起來。也調(diào)出朋友發(fā)來的短信，轉發(fā)給李雨潺：愿你每天用小豬的感覺熟睡，用南非的陽光曬背，用蓋茨的美元消費，用布什的千金陪醉，用拉丹的方法逃稅。

    趕往酒店，走進包廂，里面除了秦淮河，還有一位大美人，竟然是辛芳菲。

    這世界說大真大，說小還真小，這個大美人已離開桃林多年，想不到今天又邂逅于省城。喬不群又驚又喜，朝辛芳菲走過去，握住她的手，說：“原來是辛總，淮河怎么早不說？”秦淮河說：“我怕早說，你路上逼小左闖紅燈?！眴滩蝗赫f：“能早見辛總，闖紅燈也值得?！?br/>
    光陰總能在它滑過的地方劃下不經(jīng)意的痕跡，辛芳菲眼角已悄悄爬上惹隱惹現(xiàn)的皺紋。不過這無損于她照人的光彩，歲月留下滄桑，同時又給美人平添一份成熟女性的風韻。從這個角度說，造物主又是挺公平的。喬不群奉承道：“看看我和淮河都老了，辛總還是這么年輕美麗?！毙练挤普f：“別哄我開心了，女人不像你們男人經(jīng)得起老?！?br/>
    由辛芳菲，喬不群想起耿日新來，聽說他去了銀行系統(tǒng)，問兩位最近見過沒有。時過境遷，辛芳菲不再在乎喬不群當初開的那個玩笑，說：“想見耿總太不容易了，他是省開發(fā)銀行老總，不在北京開會，就在南寧學習，不在東京考察，就在西歐出訪，反正難得在省城待幾天?！鼻鼗春右舱f：“耿總今非昔比，牛皮得很。

    一次我去賓館采訪會議，剛好他也在會上，兩人說了會兒話，他說現(xiàn)在他除了有錢，什么都沒有了。”喬不群說：“他老人家有錢就好辦，咱們桃林今后搞什么開發(fā)，就去找他。”

    三人正聊得開心，又進來一位年輕人，秦淮河忙介紹給喬不群和辛芳菲，說是侯副書記秘書楊國泰楊處長。喬不群弄不明白，他們?nèi)焕贤孪嗑郏鼗春幼岊I導秘書插進來干嗎。是不是顯擺跟領導秘書不同一般的關系，讓你們羨慕羨慕？想想秦淮河還不至于這么淺薄。好在楊國泰年紀不大，人卻老成，也不端領導秘書架子，顯得平易近人。他雙手握住喬不群，說：“久仰久仰，袁廳長和侯老板在一起時，多次提到過喬秘書長?！庇诌^去跟辛芳菲打招呼，說：“淮河電話里說過，辛老板也是從桃林政府出來的。桃林出人才嘛，不是政界精英和風流名記，就是美女老板?！?br/>
    服務小姐見客人到齊，開始上菜，幾位圍桌而坐。秦淮河說：“今天辛老板請客，還是你發(fā)話吧?！毙练挤苾?yōu)雅地舉起杯子，說：“今天太高興了，既見著老朋友，又結識上新朋友。朋友相聚，圖個放松開心，先干了這一杯?！?br/>
    幾位響應著喝下頭杯。辛芳菲做東，第一圈得她出面。好在她外事處長出身，這幾年又在外闖蕩，對付幾個酒囊飯袋，完全不在話下。先敬楊國泰，說：“我還在桃林政府辦那會兒，楊處長陪當時的侯副省長現(xiàn)在的侯副書記下去視察調(diào)研，我負責搞過接待工作。估計您貴人多忘事，沒啥印象了。今天先敬您，讓您加深些印象?！?br/>
    領導秘書尾隨領導到處走動，又不是攝像機，不可能對什么都有印象?？蓷顕┻€是看看辛芳菲，故作恍然大悟狀，說：“剛才一見你，我就覺得有些面熟，原來咱們打過交道。緣分緣分，這一杯一定見底?！备练挤婆雠霰?，一口干下。

    辛芳菲又去敬喬不群：“淮河在省城，偶爾還能見著，你難得來一趟，來了也不告知一聲，今天不是淮河提供可靠情報，也逮不著你?！眴滩蝗赫f：“你離開桃林后，據(jù)說去了廣東那邊，一直沒法與你聯(lián)系。還是那次貴公司小馬到桃林談業(yè)務，才知道你已殺回內(nèi)地?！毙练挤普f：“那次多虧你大力支持，讓甫書記入了大全，這樣小馬再去找其他部門，工作就容易做多了，一口氣在桃林拿到二十多單業(yè)務，成為當年公司最有業(yè)績的員工。”

    又敬過秦淮河，算是打完一圈。辛芳菲放下杯子，秦淮河端杯上陣，對喬不群說：“甫書記提出經(jīng)濟立市和文化立市兩立工程，外面反響不錯。經(jīng)濟立市據(jù)說有了不少舉措，農(nóng)業(yè)三通，招商引資，都已起步，只有文化立市好像還沒有太多動作。辛總的惟楚文化公司資金強大，技術雄厚，有什么可請她公司出馬，給你們策劃策劃，經(jīng)營經(jīng)營。”

    這大概就是辛芳菲請這頓客的目的之所在了。喬不群說：“這是大好事呀。

    辛總是從桃林出來的，太熟悉了解桃林了，又在辦文化公司，桃林要搞文化立市，當然得請你出面支招?！迸雠銮鼗春颖?，仰脖喝下。

    秦淮河又去敬楊國泰：“楊處長是侯副書記的人，他老人家已接管黨群，只要舍得你離開，往外一放就是地市主要領導人，再回來做上省委常委兼宣傳部長什么的，媒體就歸你垂直領導。我現(xiàn)在拍個戰(zhàn)略馬屁，到時也給我個社長副社長的干干?！睏顕┬ζ饋恚f：“你這個戰(zhàn)略也太長遠了點，何不這就去現(xiàn)任宣傳部長那里疏通疏通，將社長副社長弄到手上？”秦淮河說：“現(xiàn)在為時過早，我還不夠格?！?br/>
    輪到喬不群，也舉杯對楊國泰說：“我也拍個戰(zhàn)略馬屁，你到桃林做了主要領導，給我解決個助理巡視員，每個月多幾十上百的銀子，好拿回家哄哄老婆?！?br/>
    楊國泰說：“我到了桃林，只給你解決個助巡，我不失職么？首先秦大記者就不同意。”

    敬到辛芳菲面前，喬不群說：“剛才說過，你是文化公司老總，太熟悉了解桃林，甫書記要文化立市，全指望你了。”辛芳菲笑道：“我有什么可指望的？

    不過說到文化二字，我多少還是有些發(fā)言權的。桃林可是個有山有水的好地方，比如城外桃花河邊的桃花島，我去島上春游過幾次，滿島的桃花，開得分外漂亮。

    我看可以策劃個桃林桃花文化節(jié)活動，除島上原有桃林，再在島旁山坡上遍植桃樹，待到桃花盛開季節(jié)，邀上全國著名歌星舞星，搞臺大型歌舞節(jié)目，同時將上級領導和各地桃林老鄉(xiāng)請回去，觀看節(jié)目，欣賞桃花，以加大桃林影響力，吸引外地資金技術和人才，投資桃林，建設桃林?！?br/>
    果能如此，倒也不是什么壞事。只是這桃花文化節(jié)說起來容易，辦起來恐怕不那么簡單，也不是喬不群這個政府秘書長決定得了的。他于是說：“辛總不愧文化公司老板，文化意識強。不過這樣的大動作，至少得常委開會研究決定，我喬不群可不敢表這個態(tài)。”秦淮河說：“辛總當然不好逼不群表態(tài)。我看這樣行不？辛總先就桃林桃花文化節(jié)活動做個初步方案，讓不群拿著去找找市委政府領導，領導動了心，一切就好辦了。”喬不群笑道：“你以為領導們是那么容易動心的？”

    秦淮河側首去望楊國泰，說：“楊處長這就看你的了。你是省委領導身邊的人，你的話就是省委領導的聲音，也是省委的聲音，你在恰當時機和適當場合，給桃林主要領導打聲招呼，他們肯定會買賬的。”楊國泰說：“你高看我了，我一個小秘書，下面領導怎么會在乎呢？”秦淮河說：“肯定會在乎。何況這是對桃林大有好處的事，桃林人民也會熱烈歡迎和堅決擁護的。”楊國泰笑道：“看來這個招呼，我打得打，不打也得打了?！?br/>
    “這么利國利民的招呼，您當然得打?！毙练挤埔舱f。她不是開玩笑的，回公司后就召集手下人，著手研究和設計起桃林桃花文化節(jié)方案來。

    喬不群卻不可能太當回事。人到了酒桌上，酒精將血管和神經(jīng)一泡，說的不是豪言壯語，狂言瘋語，就是昏言妄語，胡言亂語，都是當不得真的。何況這個什么桃花文化節(jié)，現(xiàn)在還無眉無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喬不群也不必太往心里去，回到桃林就一頭扎進繁雜的事務里，根本無暇他顧。外出二十多天，積壓了好多事情，夠忙碌一陣子的了。

    好在這次省里逗留，銜接落實工作做得扎實，不久三通資金便陸陸續(xù)續(xù)撥付下來。有了錢，事情就好辦，桃林農(nóng)村三通工程全面鋪開。

    喬不群沒忘記袁明清提到過的永安鄉(xiāng)，拿出經(jīng)濟工作會議期間鄉(xiāng)里送的報告，打算盡快給他們解決些款項。不想陽書記和衛(wèi)鄉(xiāng)長又跑了來，探聽三通資金安排情況。喬不群以不經(jīng)意的口吻說到袁明清，兩位卻有些茫然，事情好像與他無關，更不用說去省里找過人家了。永安鄉(xiāng)沒人找過袁明清，他卻主動打招呼給鄉(xiāng)里弄些三通資金，這事就蹊蹺了。

    正好秦淮河的電話打了過來。喬不群忙說：“回桃林兩個多星期了，被雜事爛事纏著，也騰不出時間報聲平安，實在對不起了。”秦淮河說：“你平安就是，報不報沒關系?！?br/>
    喬不群以為秦淮河是受辛芳菲之托，為攬那個桃花文化節(jié)活動經(jīng)營權，特意來電話說項的。不想秦淮河卻說起侯副書記來：“前幾天省委有一個會議，采訪任務落到我的頭上，我去省委招待所跑了一趟。會議主持人是侯副書記，楊國泰也在場，會后留我一起進餐。席間大家隨便說些閑話，說到我是從桃林出去的，侯副書記也是一時高興，說他身上起碼有四分之一桃林人的血統(tǒng)?！?br/>
    這倒是個不同尋常的好消息。想想看，管著黨群的省委副書記有四分之一血統(tǒng)屬于桃林，這豈不是桃林人民的頭等大喜事？若讓桃林領導尤其是主要領導知道了，肯定會激動得晝不能食，夜不能寐。喬不群也莫名地激動起來，問秦淮河此話怎講。秦淮河說：“侯副書記席上沒有細說，是我過后從楊國泰那里了解到的詳情。別看侯副書記不是咱們省里人，可他外婆娘家卻是桃寧縣永安鄉(xiāng)的?！?br/>
    喬不群意識到，袁明清過問永安鄉(xiāng)，大概與侯副書記外婆是永安鄉(xiāng)人有關了。

    只聽秦淮河又說道：“侯副書記的父母都在北方工作，他出生后不久，父母就將他送到外公外婆身邊，一直到入學年齡才把他接走。桃寧有一道傳統(tǒng)菜，叫做血漿鴨，侯副書記外婆的血漿鴨炒得非常好，他就是吃著外婆炒的血漿鴨長大的，至今對血漿鴨還念念不忘?！?br/>
    也是十里不同俗，桃寧東邊一帶喜歡吃血漿鴨，西邊卻沒這個習俗。不過喬不群雖是桃寧西邊人，還是吃過血漿鴨，覺得口味確實非常好。永安鄉(xiāng)在桃寧東邊，侯副書記外婆真是從永安鄉(xiāng)嫁出去的，善炒血漿鴨就一點不奇怪了。喬不群不由得開起秦淮河的玩笑來：“怪不得如今的報紙沒幾條好新聞，原來你們這些做記者的，不好好深入生活，反映社情民意，都研究領導的口味去了。”

    玩笑是玩笑，喬不群還真要感謝秦淮河提供這么個可靠情報，不然他也沒法弄清袁明清要他關注永安鄉(xiāng)的真正意圖。他當即安排三通辦的人，給永安鄉(xiāng)戴帽下?lián)馨耸嗳f三通資金。又囑咐陽書記他們，一定把這筆資金用好，到時他親自帶人下去檢查落實三通工程情況，如把資金挪作他用，達不到應有效果，將派市里審計部門進行專項審計，做出嚴肅處理。陽書記就給喬不群拍胸脯，表示這八十多萬資金若有一分錢用得不妥，用到了不該用的地方，拿他是問。

    陽書記沒有食言，回到鄉(xiāng)里，就和衛(wèi)鄉(xiāng)長幾位鄉(xiāng)領導連夜召開會議，研究三通工程建設實施辦法，決定將資金分成三塊，一塊改水，一塊拉電，一塊改造省道進入鄉(xiāng)政府的毛馬路。資金一到鄉(xiāng)里，大家立馬行動起來，組織勘測，采購材料，進入緊張施工階段。

    永安鄉(xiāng)三通資金到位后，喬不群又打通袁明清電話，給了他一個交代。才放話筒，陶世杰跑過來，說這趟新馬泰和港澳粵之行，算是走了出去，專門弄了個專題考察報告，拿來請喬不群斧正，爭取盡快向常委匯報一次，好采取下步行動。

    報告很精彩，將考察團如何聯(lián)系外商，交流感情，宣傳推介桃林，寫得詳詳細細，卻對新馬泰觀光旅游只字未提。還附上一大串外商名單，建議適當時候以市委市政府名義，把部分外商請進來，直接感受桃林寬松良好的投資環(huán)境。

    喬不群沒什么要斧正的，拿著考察報告去給欒喜民過目。欒喜民又跟甫迪聲通氣，讓陶世杰到常委會上做了一次詳細匯報。常委們一致同意，將實力雄厚又有投資意向的外商請到桃林來，考察項目，洽談投資，共創(chuàng)桃林輝煌。

    要將人家請進來，最好策劃個像樣的活動，弄出點動靜。欒喜民提出，現(xiàn)在全國各地為擴大地方知名度，喜歡打文化牌，你搞旅游文化節(jié)，我搞山歌文化節(jié)，他搞風箏文化節(jié)，甚至還有楊梅文化節(jié)荔枝文化節(jié)壽星文化節(jié)之類。咱們桃林正在實施文化立市工程，也可搞個什么文化節(jié)，請大牌演員獻藝，邀媒體記者造勢，外商也許更樂意到桃林來。有人提出異議，搞這樣的活動，花錢在其次，組織起來不容易。尤其有些名氣的演員，漫天要價，上了臺還不見得賣力氣。最后只得由甫迪聲表態(tài)，他認為搞文化節(jié)的事可以考慮，至于到底搞不搞，要搞又怎么搞，還是先讓文化部門拿個基本方案出來，看看再說。

    欒喜民于是讓喬不群找來文化局舒局長，要他們按常委會議意見，拿個文化節(jié)方案。舒局長說：“方案容易拿，實施起來卻有點麻煩?！睓柘裁裾f：“有什么可麻煩的？”舒局長說：“這種對外的文化節(jié)，不像自己關起門來搞文藝活動那么簡單，只要把市里幾家劇團的演員趕到臺上，便可熱鬧半天的。搞個像樣的文化節(jié)，從正常的吃喝拉撒，到活動場地安排，再到交通管理和安全措施，都得系統(tǒng)考慮，出不得半點差錯。外面的演員也不好請，請得來的沒什么名氣，有名氣的請不來，不一定出得了效果。”

    說得欒喜民來了氣，說：“系統(tǒng)考慮是市委市政府的事，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我搞不懂你們文化部門，平時老說政府不重視文化事業(yè)，文化沒有地位。現(xiàn)在要你們搞活動，你們又覺得這也不行，那也麻煩，困難天大，你要政府怎么重視文化事業(yè)，提高文化地位？”舒局長說：“不是我怕困難，是這么大的動作，牽涉面廣，搞起來確實有一定難度，我把話說在前頭，領導們心里可得有數(shù)?！?br/>
    欒喜民還想教育舒局長，喬不群解圍道：“領導們早就心中有數(shù)了，舒局長你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先回去弄個初步方案，至于下步怎么搞，再具體研究?！?br/>
    舒局長這才點頭答應著，出了欒辦。喬不群見欒喜民沒別的事，也回了秘書長室。剛坐到沙發(fā)上，盛少山走進來，笑嘻嘻道：“我見喬秘岳母開的店子了，貨物還挺豐富的。前幾天外地來了一撥客人，需要打發(fā)些煙酒，我就是在那里拿的?！?br/>
    這顯然是想討好喬不群。其實這種事不宜拿到辦公室來說，這盛少山真有些不通味。本來岳母娘的店子開得偏僻，也不知怎么被他知道了。八成是史宇寒有意透露給他的。政府后勤由盛少山分管，平時采購量不小，是個大買家。喬不群不好追究，只淡然道：“岳母店子是她自己開的，跟我們并沒什么關系。不過你能照顧她老人家生意，我非常感謝?！?br/>
    盛少山似也意識到了什么，閉緊嘴皮，退出門去。還趁走廊里沒人，在嘴巴上摑了一掌。下班回到家里，說起此事，老婆孔艷平也說他：“你是多話，這事你不吱聲，史宇寒也會說給喬不群聽的?！笔⑸偕秸f：“我也是感激喬不群，在我的事上起過作用，有心回報他?！笨灼G平說：“要回報人家，多用行動，少用語言。你都奔五十的人了，這道理不懂？”

    論到年齡，盛少山說：“其實我都這個歲數(shù)了，能有個副局干干已不錯了，難得再有進步的機會，完全用不著去討好誰?！笨灼G平說：“你也太沒出息了。說你奔五十，并不是已過五十，還可奔上幾天嘛。既然進入副局一級，完全可繼續(xù)努力一把，更上一層樓。若五十二三解決正局，好好運作運作，這輩子達到副市級不是沒有一點可能，到時市委政府沒你的份，人大政協(xié)還是有希望的。”

    盛少山笑道：“你的想像太豐富了，沒有硬靠山，這一切都是鏡花水月，哪可能成為現(xiàn)實？”孔艷平說：“沒有靠山，不可以去找？誰的靠山不是找來的，難道是靠山自己送上門來的？”

    孔艷平說的也沒錯，靠山靠山，去靠才是你的山。那么去靠誰好呢？靠喬不群？他現(xiàn)在只是個秘書長，等他上到可以解決你正局甚至副市級的位置時，你恐怕也該退休了?？扛Φ下?？過去盛少山就試著去靠過，知道他那人不怎么好靠，現(xiàn)在他做了市委書記，更加靠不攏了。欒喜民是近在咫尺的政府市長，靠起來倒方便。可盛少山知道，人事方面主要握在市委書記手里，政府市長如果手腕不強，不一定攬得到多少人事權。主要還是欒喜民跟甫迪聲的關系不怎么樣，甫迪聲在桃林做書記，人事方面他的話怕是不怎么作數(shù)的。

    盛少山忽想起何德志來。別看他目前還是政府副官，得在欒喜民的領導下開展工作，可他是甫迪聲的人，他這個常務副市長就是甫迪聲力薦才做上的。照目前這個態(tài)勢發(fā)展下去，也許要不了多久，甫迪聲就會讓他取代欒喜民，轉副為正做上這個市長。正因如此，有時人事上他說句話，比欒喜民還管用。比如他分管的財政工商計劃物價等要害部門的主要頭頭，基本上屬他的人，是他在甫迪聲面前說過話，甫迪聲點頭用起來的。

    看來要找靠山，還真的非找何德志不可?？灼G平也覺得盛少山的分析不無道理，慫恿他趕快靠上何德志。可何德志也不是想靠就靠得上的?？靠可降糜幸欢ɑA，比如沾些親，帶些故，交些情，比如共過事，同過學，戰(zhàn)過友。再不濟也得彼此有點相同經(jīng)歷，比如都出身領導秘書，都來自同一行當，都下海炒過地皮，都進出過反貪局，都在酒桌邊共醉過，在賭場上共贏過，在石榴裙下共風流過，這樣才知根知底，知情知意，知心知己，才走得到一處，談得到一起，謀得到一處。只是盛少山想爛腦袋，也沒想出跟何德志有什么瓜葛，也就感到很泄氣，暗嘆這輩子恐怕只能副局到躺進棺材那一天了。

    還是孔艷平腦袋里多根筋，給盛少山找到一條連接何德志的金絲帶，讓他又看見一線希望。孔艷平單位有位畢業(yè)于南方大學的同事，常在人前炫耀自己是何德志的同學。原來何德志為弄文憑，曾在南方大學進過修，這才被孔艷平那位同事?lián)炝藗€天大的便宜?？灼G平想起自己女兒盛琦琦正在南方大學讀書，說是何德志的同學不太準確，說是他的校友總該沒錯吧？琦琦是何德志校友，盛少山是琦琦父親，這下盛少山不就榮幸地跟何德志有些瓜葛了？這么個簡單的邏輯關系，盛少山自然也能明白，他不覺興奮起來，決定好好利用這條金絲帶，盡快靠上何德志。

    何德志太忙，很少在政府里頭待，盛少山盡管是政府辦副主任，也難得跟他碰上一面。也不知他到底去了哪里。人家可是常務副市長，外出用不著報告盛少山這個副主任。盛少山就跑到喬不群那里去探口風。秘書長可謂政府總管，喬不群應該知道何德志的行蹤。

    喬不群也沒閑著，他在忙什么文化節(jié)，沒空搭理盛少山。文化局舒局長也在秘書長室，盛少山插不上話，只好知趣地退了出去。

    舒局長是來送文化節(jié)方案的。這哪是什么方案？無非文藝節(jié)目演出單而已。

    喬不群又不好埋沒舒局長的勞動成果，只得將方案交給欒喜民。欒喜民瞧了瞧，腦袋直搖，說：“這有什么卵用？簡直廢紙一堆?！眴滩蝗赫f：“也怪不得舒局長，現(xiàn)在是經(jīng)濟時代，文化又當不得飯，文化局已成邊緣部門，人員老化，班子弱化，業(yè)務淡化，要他們牽頭搞個有些規(guī)模的大型活動，哪來的力量？看來還不能寄厚望于文化局。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可否由外面的文化公司來承辦，人家有的是經(jīng)驗和辦法，可以把活動搞得像模像樣。如果請得動大牌明星，媒體又能跟進，企業(yè)還會主動拿出大錢來。這樣政府可以少出錢，甚至不出錢，也能把事情辦成，最多負責搞些安全保障等外圍工作?！?br/>
    欒喜民覺得這個意見應該可行，跑去跟甫迪聲商量。甫迪聲說：“我也擔心文化局做不出這道大餐。那就請外面的公司來承辦吧。不過得公開向社會招標，誰有資質(zhì)和實力，就將文化節(jié)交給誰辦?！睓柘裁裾f：“那么干脆成立一個臨時招標辦，將文化、招商和旅游等部門的人集中在一起，先設計招標辦法，各處的標投上來后，再進行可行性論證，按程序進行招標，最后由中標公司來承辦活動?！?br/>
    跟甫迪聲統(tǒng)一了意見，欒喜民立即召開政府辦公會議，決定由常務副市長何德志主管招標工作，喬不群任臨時招標辦主任，文化、招商和旅游等單位一把手做副主任。僅分管老干工作，老覺得沒事可做的余碧蓮也掛個副主任的銜，協(xié)助喬不群搞搞聯(lián)絡什么的。

    招標辦一成立，大家便著手研究起草招標辦法。又征得領導同意，正式成文，以后就按此辦法操作。喬不群特意給辛芳菲打了電話，把桃林政府準備通過招標，讓外面公司來承辦文化節(jié)活動的決定告訴她，要她趕快拿出投標方案，到桃林來投標。

    辛芳菲早有準備，很快拿出名曰桃花文化節(jié)的初步方案。又跟喬不群交換過意見，按他提供的招標辦法做些適當修改，然后帶上馬淼淼，趕往桃林。

    到底是從桃林政府出去的，關系熟悉，又有喬不群從中照應，辛芳菲的方案很快得到招標辦和欒喜民、何德志幾位領導的初步認可，甫迪聲也覺得不錯。

    大家最看好的還是桃花文化節(jié)這一創(chuàng)意，其他準備來投標的公司不可能有這樣的亮點。

    有了這個前提，惟楚文化公司也就志在必得，對方案進行反復修改完善，準備在招標會上一舉奪標。辛芳菲還找喬不群討主意，是不是擺兩桌，將甫迪聲幾位領導和招標辦的人喊到酒店里坐坐，也好穿著雨衣打傘，給自己中標下個雙保險。喬不群說：“請也不是不可以，但要找個好借口，否則領導們是不會出面的?！毙练挤普f：“找個什么好借口呢？”喬不群說：“你要搞的不是桃花文化節(jié)嗎？可先請大家到桃花島上去進行一次實地考察，再順便吃頓工作餐，領導們就不好推辭了?！边@個借口的確充分，辛芳菲說：“秘書長到底是秘書長，主意就是高。”

    喬不群于是找到欒喜民，說：“桃花文化節(jié)活動的主要地點在桃花島，辛總的意思，先請幾位領導到島上去實地考察一回，提些指導性意見，他們也好進一步完善方案，力爭成功中標，把桃花文化節(jié)搞得更紅火?！睓柘裁裾f：“這行呀，我同意參加?！眴滩蝗赫f：“能否請請甫書記？”欒喜民說：“甫書記能出面，當然更好。你去找找他?！?br/>
    喬不群跑到市委，甫迪聲說這幾天剛好有些空，可以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