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易是下午三點回到雅仙居的。他現(xiàn)在小日子過得十分滋潤，工作輕松薪酬高，而且作為男教師無法住校，因此不必跟那些女傳教士一樣成天待在學(xué)校里苦熬，相反行動自由，沒課的時候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他現(xiàn)在也算是有車階級了，出入都有馬車接送。每天上午十點，馬漢都會準(zhǔn)時帶著車夫到雅仙居來站班，下午四點離開。碰到需要臨時用車的狀況，還可以讓伙計去街口的洋行里打電話，馬漢是隨叫隨到。至于他去學(xué)校上課的日子，馬車會一直等在回廊外的廣場上，以便隨時聽候他的吩咐。

    高易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老板娘自屋里殷勤的迎了出來。

    “高先生，倷回來哉，肚皮啊餓，啊要用點點心。今朝我特為做的小餛飩，啊要嘗嘗看？”

    “有小餛飩啊，那是一定要吃的?！?br/>
    其他倒也算了，但老板娘親自包的小餛飩是必須要吃的。跟外面賣的不一樣，老板娘的小餛飩是實打?qū)嵱昧宋r仁做餡料的，再加上九月蟹肥時自制的蟹膏油，味道真是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了。高易吃過一次后覺得非常之贊，于是老板娘隔三岔五的便會做上一次。

    知道高易不喜歡雞湯，湯底更是用牛腱、牛尾、牛棒子骨吊的，撇去浮油后只留下透亮的清湯，再添上幾片此時南方人不怎么愛吃的香菜葉子，真是色香俱全，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只可惜這個年代還沒有吳江產(chǎn)的平望辣油，否則再增一點辣味，就更適合高易這穿越過來的味蕾了。

    高易如今一共租了三間房，除了原來那個亭子間外，還包下了兩間后三層閣，加起來共是六張床鋪，占了雅仙居十五張總床位的足足四成。更重要的是他一個人卻付了六個人的飯錢，而且最近中午飯還常常不在店里吃，可以說老板娘在他身上賺到的錢比在其他所有客人那里加起來都要多，自然需要著緊的巴結(jié)他這個大客戶。

    “個么是待在客堂里吃呢，還是像老樣子，端到倷房間里去吃?！?br/>
    “還是端到房間里去吃吧?！币娎习迥镛D(zhuǎn)身就要去張羅小餛飩，高易連忙叫住她道：“老板娘，倷先等一歇，不要忙著去下餛飩，早上廂拜托倷的，幫我去收一下梨膏糖，啊收著了？”

    “看我這個記性，要緊事體忘記忒講哉，梨膏糖全部收好哉，共總兩百斤，統(tǒng)統(tǒng)堆在曬臺上，啊要現(xiàn)在上去看看?！?br/>
    “蠻好，先上去看看吧?！?br/>
    老板娘打頭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說道：“高先生，我今朝去收梨膏糖，聽見有人在講，說倷個糖方子不夠正宗。人家做起來全是用整只頭的梨，只有倷個方子用的是梨皮與削下來的爛梨，便宜倒是便宜哉，不過吃起來啊有效力吶，這就不曉得哉。還有，人家個梨膏糖里，要加貝母，要加杏仁，還要加甘草、半夏，倷個方子里一樣也沒有……”

    她停了下，見身后的高易并沒有什么反應(yīng)，便繼續(xù)道：“我想，高先生啊是被人騙哉，買到的假方子，這樣個方子做出來的物事是要坍招牌的。再加上梨膏糖這門生意利薄的很，也沒看到過啥人賣梨膏糖發(fā)財?shù)?。我看啊，這門生意還是不要做哉，白白地花銅鈿下去，到辰光賣不脫就僵哉?！?br/>
    高易暗笑老板娘說的委婉，沒直接說他是在做假藥，見她勸的認(rèn)真便回應(yīng)道：“老板娘倷放心好哉，我心中有數(shù)。我做梨膏糖的方法與別人不同，這些收回來的梨膏糖，只是胚子，里廂我還要加物事哩?！?br/>
    高易之所以會在今天第一節(jié)課上選擇玩糖這個課題，就是因為他這一個月來都在做梨膏糖，研究怎么才能夠降低制造成本。

    最初他的計劃非常簡單，準(zhǔn)備直接從市場上買成品梨膏糖回來，融開后加上那可丁再賣出去。此時一塊一兩重的梨膏糖不過一個銅元，分成五份，每份十克賣一個銅元，刨去梨膏糖成本一個銅元，以及人力、火耗合計一個銅元，能凈賺300%。然而等他買回來一稱，一塊梨膏糖不過三十幾克，這才想起現(xiàn)在是一斤十六兩時代——這一點他經(jīng)常會忘記——每份十克，只能做三份出來，凈利潤頓時下降到原來的三分之一，生意便沒法做了。而把每份梨膏糖減少到六克，好好的一塊糖只剩下半粒，看起來小氣巴拉的，觀感一差，很可能即便是做出來了也賣不出去。

    高易一度已經(jīng)放棄了這門生意，因為按照一塊糖十克來算的話，做光手頭這十斤那可丁，總共需要一萬斤梨膏糖。如果不從市場購買，而是讓他一個人從熬梨膏糖開始干起的話，那他下半輩子也不用做其他事了。

    要是招人手開間工廠來做梨膏糖的話，他就這手上這十斤那可丁，用光也就沒了，到時候工廠怎么辦？他又不可能為了繼續(xù)生產(chǎn)梨膏糖而去重操舊業(yè)，然后把主產(chǎn)品扔了只留下副產(chǎn)品那可丁。

    更何況他現(xiàn)在并不缺錢，生活完全不成問題不說，甚至還有些小奢侈。說實在的，他如今老老實實干上兩年也能有個五千塊錢的收入，再多個五千塊錢出來，對他來說雖然仍有著不小的吸引力，但前提是要能夠輕松賺取，而一萬斤梨膏糖即使能做出來，兩年內(nèi)是否能賣得光都很成問題。

    最關(guān)鍵的是有了實驗設(shè)備后，妨礙他邁向下一步的瓶頸業(yè)已消失，因此除了能立即賺到錢的短平快項目之外，他所有的精力都需要集中起來為下一步發(fā)展做準(zhǔn)備。僅僅為了五千塊錢的總收入——還沒刨去成本——去耗費大量的精力，是完全得不償失的。

    然而，就在他準(zhǔn)備放棄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雅仙居對面的那條堂子弄堂里，有很多燒飯煮菜的婆姨，似乎并不反對在業(yè)余的時間里，耗費些體力賺上幾個銅元的小錢。于是，高易便嘗試了一下把熬制梨膏糖的工作外包給她們。結(jié)果出乎意料的好，因為本身就是廚房里干活的人，熬取糖汁雖然步驟繁瑣了些，量也大了點，但是并沒有超出她們的能力范圍。而且她們還自帶鍋、灶等生產(chǎn)工具，無形中又節(jié)約了一筆設(shè)備成本。

    所以高易又重新啟動了這個項目，他給了自己一個月時間，來更改梨膏糖的生產(chǎn)配方，以盡可能的節(jié)省成本。因為他的產(chǎn)品是依靠那可丁來鎮(zhèn)咳的，一應(yīng)川貝、甘草之類的止咳藥材全都毫無必要，因此首先就被剔除了。

    而為了進(jìn)一步降低成本，高易又把主意打到了梨皮上。

    這個年代的水果攤販，就像金瓶梅里的鄆哥一樣，做起生意來是需要提著果子游走于各個茶樓、書寓、堂子去提供上門服務(wù)的，而且他們不只單單賣水果，還要負(fù)責(zé)削皮，杜月笙在沒發(fā)跡之前干的就是這個。

    所以雅仙居對面的這條堂子胡同里，多的是削梨的小販，而堂子里面那些高易動員起來的燒飯婆姨，更是可以說個個都自帶了梨皮供應(yīng)。

    這樣一套組合拳下來，梨膏糖的成本降到了高易最初計劃的一半都不到。像今天這樣兩百斤梨膏糖，只需要付八塊大洋，按一塊大洋兌一百十四個銅元計，算下來一個銅元的成本能換十一塊10克的梨膏糖。也就是說，刨去接下來進(jìn)一步加工所需的人力、火耗成本兩個銅元，一個銅元的投入能夠換取八個銅元的收入，凈利潤800%，這門生意就完全做的過去了。更重要的是，這樣的模式并不會消耗高易多少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