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羌人立時雙眼放光,把金箔揣進懷里,左右一看:“你,跟我來!”
“教——你要去哪?”離無障見白曇跟著那西羌人走,連忙跟上。
“不許跟著本座,誰也不許!”白曇卻聲色俱厲地喝止道,連謎沙也被他瞪了一眼,被離無障扯了回來。
他獨自跟到了西羌人攤位處——一個可堪容納數(shù)十人的帳篷。厚皮簾子一掀,腥氣沖天,里面赫然是十幾個大大小小的籠子,什么異獸都有。
西羌人大搖大擺,徑直走到其中一個籠子前,從里面拽出一條通體金紅的雄鹿,那鹿雙目充血,四蹄亂蹬,焦躁不安,顯是發(fā)I情的征兆。
“百年一遇的高原麒麟鹿,貴人有福了?!?br/>
說著西羌人哈哈一笑,把辮子搭到脖子上,從腰間摸出一把剔骨尖刀,挽起袖子手起刀落,一下子便斬斷了鹿頭。鮮血泉涌而出,散發(fā)著股股熱氣,西羌人拿骨碗盛了一碗,又把鹿身翻了過來。
只見那鹿腹之下,鹿鞭竟有一根兒臂粗細(xì),霎時駭人。
他一刀將它剜下,在血里滾了一滾,便遞與白曇:“嗯,生吃,莫要煮熟了,失了藥效。就算是個閹人,吃了這個,也能重振雄風(fēng)。不過記得,貴人若要補,就千萬莫把火泄了,多忍上一忍?!?br/>
白曇瞪著那碩大玩意,臉都青了。
離無障跟到門口,正巧這一幕,立時就明白過來,尷尬地背過身站在一邊:“教主,你到底要買何物?”
白曇連忙將鹿鞭塞進背上能將兵器隱形的夜蝠皮囊,一個字也不說,就往回走。轎子被迎面抬了過來,他前腳剛上轎,就聽那西羌人在后邊喊“記得生吃!”,頓時就起了滅口的心。
但這眾目睽睽之下,縱然他是魔教教主,也不好節(jié)外生枝,便得憋了一肚子火,鉆進轎中。隨后,一行人朝城中唯一一座客棧行去。
不遠(yuǎn)處,十來個蟄伏在石墻上多時的人影悄無聲息地一躍而下。
“你可看清楚了,那真的是大堂主?”其中一個半信半疑地對同伴道,說的是羯族通用的北匈奴語,“他不是被“天魔”巫閻浮殺了么?難道是巫閻浮的那個孌寵保下他一命?對了,那個孌寵,現(xiàn)在當(dāng)真是教主?”
另一個蔑笑一聲:“是教主也不足為懼,你方才看見了他那副嬌弱模樣?分明就是被那幾個巫閻浮的鷹爪護著,才坐得住這教主之位。不過是有幾分美色,以色事眾罷了,孌寵,就是孌寵。今日,我們必得把大堂主救出來?!闭f著,那人語氣稍有些傷感,“如今,不知他如何了,只有他回歸月隱宮,才能平息內(nèi)亂,一統(tǒng)諸堂?!?br/>
“是……三堂主,屬下必全力以赴?!?br/>
“嗯。你們先去探探風(fēng),行事低調(diào)些?!蹦潜环Q作三堂主的男子走出陰影里,露出一張頗為俊俏的臉。他脫去一身黑衣,將氈帽戴上,手里的子午追魂爪寒光一閃,就被收進了窄袖內(nèi)。
轎子行至一座客棧前,停了下來。
這客棧外形是座形狀特別的小型石殿,外壁灰白龜裂,其貌不揚,門口佇立著兩尊形態(tài)妖嬈的裸女石雕,手里端著水瓶,一副傾倒甘泉的姿態(tài),往里看,室內(nèi)昏惑曖昧,與大漠的粗獷頗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此處霧氣裊裊,卻像是的確有一處水源。
“教主,我們今晚在這兒落腳?!奔Ф驹谕饷娴?。
白曇捂住懷里滾熱的物事,擦了擦臉上的汗,又想起什么,折回來取了一塊紗巾披在巫閻浮臉上,才驅(qū)咒令他亦步亦趨地跟著自己下了轎。
隨著幾人一走進客棧,他便不由吃了一驚。
這客棧不同于普通客棧,大堂里沒有桌椅板凳,正中鑿了一個圓形大水池,一股泉水自池底汩汩涌出,熱霧騰騰,分明是個澡堂。十來個旅客,有的浸在池中,有的打著赤膊坐在池邊,或抓著肉食大快朵頤,或獨自飲酒,或三三兩兩談笑風(fēng)生。幾個裙衫半褪的異族美女游走于池邊,拋灑香料,曼妙起舞,使整座客棧顯得異常風(fēng)情旖旎。
除了——那墻壁上經(jīng)年累月,怎么也擦不去的暗褐色血跡,暗示著這里并不是一處專門供人消遣的太平之地。
他們一行十來個人進來,十分的顯眼,大堂里的旅客們俱是一靜,有幾個膚色極深人高馬大的,像是匈奴人,更是眼神不善。
白曇只當(dāng)他們大抵是一幫子專門盯著商隊打劫的匪盜,卻不知那伙人盯著他,是在猜測,眼前這一個艷姬打扮的蒙面美人是不是就是那個殺死了“天魔”的浮屠教現(xiàn)任教主,那個以色示眾的孌寵。將他上下打量著,幾人心中都不約而同生出了些蔑視與興味,只想上前瞧瞧他到底生得什么模樣,甚至去戲弄羞辱這靠著美色坐穩(wěn)教主位置的美人兒一番。
“誒,就是他吧?果然是個孌寵模樣。”一個人低聲問道。
另一人接了話:“'天魔'一死,浮屠教如今便不成氣候了,一個嬌滴滴的孌寵坐在教主的位置上,簡直叫人笑掉大牙。你瞧瞧他那雙眼睛,那雙腳,嘖,真是個狐媚子,到底是不是帶把的?”
“別說,想當(dāng)年,宮主還在世時,我見過他一面,宮主身邊多少寵奴?愣是沒一個能比得上他一個不男不女的小妖精。”
白曇聽不懂北匈奴語,只聽他們在那邊交頭接耳,語速又粗又急,覺得聒噪,但幾句話卻一字不漏的落入了巫閻浮耳里。聽他們越說越是無恥,他瞇起眼睛,透過紗巾望向那幾人,果見有幾個面熟的。他親手把白曇獻給月隱宮宮主的時候,他們便在場。
當(dāng)日,任由白曇跪在身前如何向他苦苦哀求,他亦是狠下了心斷舍離,如今想起來,竟如五內(nèi)俱焚,聽著那骯臟字眼,更覺如遭酷刑。
白曇轉(zhuǎn)過臉去,看向其中聲音稍大的一人,恰巧發(fā)現(xiàn)他盯著自己,心下頓生不悅,那人給他瞪了一眼,卻亢奮起來,故意從水里站起身來,抖了抖一身疙瘩般的腱子肉——下流之意,不言而喻。
白曇大為光火,殺意暗生,也忘了控咒。身后藥人趔趄了一下,高大挺拔的身軀歪了歪,卻竟然站住了,往右邊挪了一挪,將他整個人擋在身前,盡數(shù)阻斷了那些人的目光。
此時,一個波斯美女殷勤地貼過來,朝里喚了一聲。
那客棧老板轉(zhuǎn)眼便迎了出來,竟也是一名女子,嫵媚至極,右頰上紋有一株蓮花,便是西域武林中赫赫有名的“樓蘭妖姬”姽魚兒。此女擅以歌聲惑人,魔音攝魄之術(shù)練得出神入化,因曾在上一任樓蘭王的壽宴上取了他性命而一舉成名,故而孤身在這大漠之中,也沒幾人敢打她的主意。
“喲,你可想起妾身來了?”只掃了一眼姬毒,她就認(rèn)了出來,莞爾一笑,正要出言,卻被姬毒一手掩住了嘴。
“噓,今日只是借你地方落個腳,改日再來找敘舊?!?br/>
姽魚兒不悅地撇撇嘴,一手刮了他的鼻子,就斜眼瞧向白曇,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位美人兒是你的新寵?”
白曇面無表情,冷森森地瞥了姬毒一眼,嚇得他背后一涼,連忙道:“不是。容我們進去再說。樓上可有空房?”
姽魚兒卻抱起雙臂,堵在那兒:“你知道我這兒的規(guī)矩,不接來歷不明的客人,目的不明,也不許下榻。熟客也不行?!?br/>
自然不能暴露白曇身份,姬毒無奈道:“這位是波斯獻給焉耆王的美人,我們劫了她,便是要送去西夜,獻給西夜當(dāng)今國主。”
“噢——不是你的小情兒便好?!眾刽~兒翹起唇角,不再刁難,扭著屁股領(lǐng)著他們往樓上走去,一面朝下人吩咐,“上十八只羊腿,三罐十年陳釀的沙棘酒,手腳麻利些,別怠慢了貴客。”
“慢著。”
只聽這一聲吆喝,一個光膀子的匈奴人從水池里猛的站起,走下浴池臺階,其他幾個匈奴人也一并圍過來。
白曇見他們大搖大擺的模樣,心生不悅。
其中一個徑直走向他來,被一名羅剎堪堪攔住,那人咧開嘴,直勾勾地盯著他,笑得淫邪不堪:“聽說波斯美人是格外的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光就看這一雙眼睛,便感覺是勾魂攝魄,你們說是不是?”
“那可不知道,得看看臉再說!”
那為首的見白曇默然不語,愈發(fā)放肆:“你們這些外來客,想要從這一片過,也不知道給我們頭領(lǐng)獻上點買路財,小命不想要了?不過,我看這美人應(yīng)該不錯——”說著,便伸手要來摘白曇的斗篷。
一名羅剎立時將他的手擒住,卻遭他反手一抓,霎時便筋骨折裂,血肉模糊,羅剎乃是活死人,自感不到疼痛,白曇卻是心中一凜——
好一手陰狠的招數(shù)!
當(dāng)下退了一步,那匈奴人卻得寸進尺,徑直襲向他的胸口!
白曇拂袖一擋,背后的弒月鉤與吞日鉞都震動不已,他不愿就此暴露真身,索性迎面撲進那匈奴懷里。匈奴人猝不及防抱了個軟玉溫香滿懷,滿手力勁被化于無形,又瞧見近處那雙極美的杳黑鳳眸,只覺耳畔被呵了口氣,便當(dāng)下神魂顛倒,血脈賁張,僵在原地。
“你想看我的臉?”這一聲輕若風(fēng)吟,卻令姽魚兒臉色一變,望向那身形嬌小的“女子”,此人此時竟用的是媚術(shù),且魔音惑人的功力竟還遠(yuǎn)遠(yuǎn)在她之上。
正想阻止,姬毒卻將她手腕捉了住,使了個警告的眼色。
“做夢。”
一聲入耳,匈奴人胸口只遭指尖輕輕一點,霎時整個人便被震得向后飛去,直摔進水里,激起一圈巨大水花,水池轉(zhuǎn)眼被染成了血紅。
再看其余幾人,瞠目結(jié)舌,立即圍向那水池邊。
里面那人哪里還有氣?
胸口赫然一個燒焦的血窟窿,正巧對著那泉眼。
姽魚兒見此變故,不由心道糟糕,匈奴人在西域一向兇蠻霸道,殺了一個,怕是便要引來一群。如此一來,她也便知道了這“波斯美人”是誰,當(dāng)即朝他欠了欠身子,將魔音傳入對方耳中:“奴家姽魚兒拜見白教主。”
白曇抬眼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伸手從她下巴掠過。姽魚兒感到一股濃烈魅氣自他頎長纖細(xì)的手指侵入她的每個毛孔,令她渾身發(fā)麻。
這人,這人竟天生嬈骨,必是她的同族人。
且他身上魅意如此之濃,怕是嬈骨已快長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