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穆甄杵在原地,不知該做點什么了,甚至手里的照相機,就像個燙手山芋一樣,她好想放下。
但是再一想,即便花家對澈說了什么話,可她心虛個什么勁?
還是穆青說的對,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她總得為自己的人生幸福和未來多多考慮吧!
給了自己底氣,她故意干咳了一聲,坐在了澈的身邊。
她剛準(zhǔn)備把手里的照相機放下時,澈突然默默合上了手里的書,開了口:“沒用的?!?br/>
穆甄一頓,“什么沒用?!?br/>
澈的身子往前傾了傾,俯下了腦袋,整個人瞬間有了壓抑之感。
“我,是徹徹底底的死去了。”他說。
穆甄聽不懂,她皺起眉頭,輕笑了一聲:“什么叫徹底的死了……你不是還坐在這里和我好好說話么?!?br/>
澈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她手里拿過她還未放下的照相機,熟練的可怕的操作了幾下,然后單手拿著相機,伸直胳膊對著自己咔嚓咔嚓按了快門。
緊接著,隨著“吱吱”的聲響,照相機下出來了照片。
在穆甄看到掉落在茶幾上的照片后,她被嚇了一跳。
照片是空白的,什么都沒有,別說是澈的靈魂了,連他身后的沙發(fā)和背景都沒拍到。
他的腿會一瘸一拐,是因為靈魂受傷,他是有靈魂的,可現(xiàn)在,沒拍到。
想想高長東說過的話,她吞咽了口口水,澈……不會真的是鼻子眼睛嘴耳朵都被掏空用泥巴堵著,五臟六腑用木頭代替的青尸吧?
內(nèi)心猛然涌出的恐懼,讓她舌橋不下,說不出話來。
而澈拿起那什么都沒拍到的照片,呆了片刻又扔在了桌上。
接著,澈開了口,語氣里帶著很明顯的失望:“你被他的人送來,不就是為了這個么,證明了,你還想做什么?”
這樣的語氣聽在穆甄心里很不舒服,怎么整的就像自己背叛了他一樣,就算他先和她定了生死婚,那不是她自愿的!
氣氛雖緊張,但她不是會順從別人的人,臉不自覺的就沉了下來:“澈,如果你想和我做夫妻,有些東西該坦誠吧,就比如你為什么要和我結(jié)婚,還有你衣服下的身體是什么樣,憑什么不讓我知道!”
“抱歉。”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不愿意妥協(xié)。
此時此刻,穆甄已經(jīng)不想去考慮他的心情會是如何了。
莫名其妙的,她就好想哭。
她有好過嗎?
腦子不清醒的時候,父母一聲沒吭,就帶著她去了西藏,說是為了接青青回家,可結(jié)果呢……
把過陰要用的嫁衣拿出來后,才告訴她,是要她過陰從一個男鬼手里,把青青換回來。
那好,為了妹妹,她也不怨爸媽,心甘情愿的就去做了。
可做了呢,身體開始不舒服不說,她人正常了,臉也好看了,澈一年也沒來騷擾她,父母就覺得沒什么大事兒了,話里話外的讓她不是去外面找個工作為青青賺錢零花錢,就是讓她去認(rèn)識認(rèn)識適婚男。
之后汌濱的大豪門花家,竟然自己找上門來,要她嫁過去。
又一次,父母先答應(yīng)了這件事,才告訴她實情。
她到底是有多卑微,才會一直被旁人先斬后奏。
思及此,她更是覺得委屈不已,眼眶猛不丁的一紅,開口道:“我看起來很像那種什么都可以接受的,我什么都可以不介意,只要你們開心我就開心的人嗎?”
“我是被花家的人灌輸了一堆有的沒的,可是我想知道的不該知道嗎?”
她生了氣,可未曾露臉,不知他表情如何的澈,亦是用很冷徹的聲音,決絕回答道:“不該!”
“為什么!”她沖著他大吼道。
澈沒有馬上接話,他緩了幾秒,然后扭了扭膝蓋,抬起手像帝王之姿一般,捏住了穆甄的下巴。
動作看起來儒雅,可只有穆甄知道這力道有多大,她猛的揪起了眉。
適才,澈才開口:“穆甄,你在沖我發(fā)脾氣?”
幽幽的語氣,極其冷漠。
習(xí)慣了最近澈在她面前帶著小卑微的樣子,他突然這樣,穆甄被嚇的心跳加快了速度。
可是,已經(jīng)這樣了,現(xiàn)在慫了算怎么回事。
而且她不覺得自己生氣是錯。
吞了口唾沫,她瞪大了眼:“嗯!怎么!我為什么不該知道,本來我和你結(jié)婚就不是自愿,我接受了現(xiàn)實,想了解了解你錯了嗎!”
“穆甄……”
“別想著,你與我定下生死婚不是你自愿。從你的父母,用你在我這里交換你妹妹靈魂之時,你就是自愿的!”
“當(dāng)初是你過陰見的我,不是我來這里拉你下去的,你搞清楚?!?br/>
他一下就疏離了很多,語氣越發(fā)凌厲:“你明明已經(jīng)從他的人口中,大致清楚了我是何物,如今你這么逼迫我露出樣貌,是抱著什么心思?”
“是想看看我比那位少爺丑陋多少?逼我,很好玩?”
他壓抑著怒氣的淡漠聲音伴隨他身上涌出的冷氣和柏香味包裹了她,壓抑至極。
為什么,所有的人都是在逼她。
她也知道,那件事應(yīng)該怪她的爸媽,可是……她不能。
這個不能怪,那么不能怨!
那她要怪自己嗎!
即便澈現(xiàn)在的氣場很可怕,可此刻她卻沒有一點恐懼,只有快要忍不住委屈的辛酸。
他們,都說會對她好,會照顧她,如果……
她真被人愛的話,為何又會在此時,覺得那么孤單。
但凡站在她的角度考慮一點點,她都不至于被逼到這個份上。
她回來是想知道澈是什么樣的鬼,可是……
她又沒說要把他送去超度,如果她有一分棄他于不顧的心思,她何必親自過來,她大可撂下話,讓花見辭手下那么多高手過來。
海妖都能咬傷他,她真不相信那么多人捉不住一個澈。
但她沒這么做,她一個人來,就是想和他好好說說話。
人得往遠(yuǎn)處看吧,她也想有個好的未來啊。
她帶著自己的誠意回來,結(jié)果弄成了這樣的局面。
到底是誰在逼誰!
想著想著,悲傷沖破胸膛,淚水模糊了雙眼,因為他身上的冷氣太濃烈,她的身子也止不住的顫抖著,看起來就像是在害怕。
繼而,她沖他大喊:“好,是我逼你!我在逼你,你弄死我吧!這樣我就不會逼你了!”
明明澈看起來總是想的很多,為什么獨獨這次就什么都不考慮了呢。
她擰著眉,倔強著小臉喊出的氣話,卻給了澈一道傷。
穆甄覺得自己委屈,誰又知道他的心里藏著多大的委屈和危機?
她知道他有多介意她和那個男人接觸?
她又知道在他后來得知最終真相后,在她面前,愛的多卑微?
一個不慎,他就會失去所有。
而一些事,他還不能被說出口。
在手指接觸到她滾燙的熱淚后,他松開她黯然垂下了腦袋。
須臾,輕飄飄的冷笑傳來。
“激將法?”他淡淡道,“你怕我,又說出這樣的話……”
“穆甄,何必呢?我若動你一分,他能坐視不理?你有如此強大的后盾,何必在這和我浪費口舌?”
這話,讓穆甄不懂了。
她正準(zhǔn)備開口,突然茶幾上傳來了“砰——”的一聲,她發(fā)愣之時,澈反應(yīng)極快的把她撲在了沙發(fā)上。
而她也看清了發(fā)生了什么,她帶回來的照相機,竟然爆炸了!
甚至這爆炸的極其詭異,炸裂的碎片上帶著火,濺到澈的身上和沙發(fā)上后,點燃了布料。
澈沒先管自己,而是拎起穆甄把她放在門口,遠(yuǎn)離沙發(fā)后,他開始撲打著身上的火。
穆甄也沒傻愣著,她連忙就跑去衛(wèi)生間接了水,可等她跑出來后,她發(fā)現(xiàn)本來還被點著的沙發(fā)沒了火,甚至連燒損的痕跡都沒有……
可澈卻不同。
他身上的火苗急速蔓延,他怎么拍都拍不滅,雖然不知這是什么情況,她還是先一盆水澆了過去,依舊撲不滅……
她傻了。
而澈在撲了一會兒后,也放棄了,涼涼的嗓音很傷的說了四個字:“三昧真火?!?br/>
穆甄背脊竄出了寒意,“三……三昧真火?”
她聲音剛落,她就又被眼前的景象下了一跳。
火,把澈身上的衣服都燒毀了,露出了……她一直想看的,他的身體。
并不像高長東所描述的青尸一般,發(fā)青發(fā)黑的僵硬皮肉下包著兇木和泥土混雜做成的五臟。
他露出的上半身,是棕黑色的,像結(jié)了冰的泥土,還能看到殘枯的樹葉和樹枝。
澈看著自己露出的身體,沒有言語,他呆滯的模樣,就像被人遺忘淋在暴風(fēng)雨中的雕塑,有苦卻無處可說。
火一直蔓延,布料的灰燼掉在了地上,他的身體越露越多,她也知道了他的身體構(gòu)造。
只是那個情景,看的穆甄生理性的反胃。
他從脖子到胸口的地方,都是人的血肉,但是卻少了皮,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血管被一層淡淡的冰封著……
而下面都是由泥土塑成,然后該是澈用了法力,制了一層冰,把這些全部凝固,形成了他現(xiàn)在這樣的身體。
為什么會這樣!
他究竟是什么?
“如你所愿,被你看到了。”
突然,澈說了話。
穆甄愣了愣,可是被嚇的張了老大的嘴,怎么都合不上。
就在火要卷到澈的臉時,他身體上的那層冰突然有了變化,有血滲了出來。
他的血融進(jìn)了身上的火里,在她的注視下,那些火慢慢小了。
這時,他的聲音如砂紙磨地的低沉:“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男人有男人不能放下的尊嚴(yán)。”
“可這些已經(jīng)不重要了,這就是我的樣貌,會讓人作嘔的?!?br/>
他的聲音聽起來那么絕望而悲傷。
穆甄回過神來,想說什么,卻又組織不到語言。
“我……”
“貞兒,人會經(jīng)歷三次死亡,你知道是哪三次嗎?”
“我……澈……我……”她還是語無倫次。
這時,他突然緩緩轉(zhuǎn)過了身,朝著門口邁了幾步,用很悲戚的語氣又道:“第一次,心臟停止跳動,第二次肉體和隨身之物被埋葬?!?br/>
“遇到你,我拼盡所能,為了給你一個安心,用這副殘貌來到你的世界想抓住最后一點希望,就是不想經(jīng)歷第三次……”
“可是在你今天拿著邪物回來后,我就知道,我徹底的死去了?!?br/>
“第三次,是被人遺忘。你把我忘了,再也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