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難解心結

    他垂著眼瞼看著地面，表情是難以形容的苦澀，就像一個在沙漠中長途跋涉的行人。我認識他的時日并不算短，卻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這種表情，即便是他提起他的生父和那復雜的家庭情況都沒有。

    院慶的籌備工作進行得如火如荼時，淅淅瀝瀝的秋雨下起來，屋外的雨連成了線，萬根銀絲在秋風里晃晃悠悠，天氣也越來越冷。我和韋姍收拾了一下東西，出了教室。

    今天林晉修難得沒出現(xiàn)，我心情比平日好得多，在若干天后第一次和韋姍一起去餐廳。

    雨不算大，我們都沒帶傘，走得飛快，韋姍忽然說：“啊啊，你看，那個從頭到腳都在散發(fā)雄性荷爾蒙氣息的人是誰？真是又狂野又性感！啊，他正在沖我們笑呢！”

    我一邊抬頭一邊笑，“你還真是好眼力，隔著雨霧也能看清……”

    這一看完全愣住了，連忙揉了揉眼睛，終于看清楚那個撐著一把傘，又晃著另一把傘，正在對我笑的男人居然是顧持鈞。

    我完全傻了。他身上一件皺巴巴的長袖T恤，外面罩一件破舊的短夾克，有著破洞的牛仔褲卷著邊，腳下是一雙定位不明的鞋——介于拖鞋和涼鞋之間，這都不算什么，最離譜的，他居然貼了把胡子，頭發(fā)亂得好像剛剛起床時的模樣。

    不知道他這副打扮，校園保安怎么沒把他抓起來。

    顧持鈞把傘移到我頭頂，“送傘給你?！?br/>
    “不怕被人認出來？”

    他笑了一笑，“你猜有幾個人認得出來我？”

    這倒也是。我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不得不說，他正如韋姍說的那樣，又狂野又性感，不再是平日里那個讓人覺得高高在上的影帝了，帶著一點大大咧咧的粗獷感。

    顧持鈞笑瞇瞇躬身，湊到我耳邊，“迷上我啦？”

    我臉一紅，剛想說話，韋姍溜溜達達跟上我，用眼角余光看著顧持鈞好半晌，又激動地捅捅我，“不介紹一下？”

    我抽著嘴角笑，“這是我朋友，這是我同學韋姍?！?br/>
    “你難得有幾個異性朋友啊，”韋姍小聲跟我嘀咕了這句，笑得甜絲絲的，熱情跟顧持鈞招呼，自我介紹了一番。

    顧持鈞一把攬著我到傘下，又把手里的另一把傘遞給韋姍，“聽小真說過你?！蔽矣忠徽?，他連說話聲音都變了，比他的真實聲音聽上去更低沉。這偽裝還真是面面俱到，連他的粉絲韋姍都沒能認出來。

    韋姍跟他道謝，視線停在我的肩膀，狐疑道：“你們什么關系？”

    我說：“呃……”

    顧持鈞看韋姍，“你說呢？”

    “男朋友肯定不是友？”

    顧持鈞大咧咧一笑，“為什么不是男朋友？”

    “這還用說嗎？”韋姍說，“許真可早就名花……”

    我心頭一緊，連忙給了韋姍一肘，又把她往外推，“別瞎說，快回宿舍吧?！?br/>
    “既然都遇到了，”顧持鈞肯定也已經(jīng)猜到她的后半句話，但臉色不變，笑容滿面，“韋姍，也跟我們一起去吃飯吧?！?br/>
    “不了不了，”我趕緊在韋姍開口之前打斷他的話，同時扯他衣袖，“我們還有事情要談，先走一步，韋姍你先去吃飯，明天見啊?！蔽乙膊还茼f姍的抗議，賠了個笑，匆匆拉著顧持鈞就離開學校。

    他的偽裝雖然到位，但我不敢保證韋姍和他待久了會不會認出他。

    顧持鈞把車停在學校附近，一路上因為雨大，我們幾乎沒怎么說話。一朵朵傘云從我們身邊流過，但我能感覺顧持鈞心情不好。

    坐進車子的時候，他才開了口，“那個韋姍是你最好的朋友？”

    “啊，算是吧?！蔽野l(fā)動汽車，“你自己開車來的？下雨了路又不好走，你的車技又糟糕……我給你發(fā)短信了，說晚上不回去，你沒看到嗎？”

    “看到了，但我還是想來，”顧持鈞放下傘，“送傘是一方面，還有，我想見你的朋友?！?br/>
    “哎，你不知道韋姍……她床頭貼著你的海報，我怕你們在一起吃飯沒幾分鐘，她就能認出你，現(xiàn)在不過是一時迷糊了眼?！?br/>
    顧持鈞聲音冷峻，“認出來又怎么樣？到了現(xiàn)在，你還不愿意把我介紹給你最好的朋友？防著別人就罷了，連你的朋友也要瞞著？”

    這話的語氣實在不對，我忽然不想開車了，下意識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顧持鈞的臉色實在說不上好看。我低頭，才注意到他的褲沿都濕了，他為了送傘給我，特地變了裝，又在我們的教學樓等了許久，可我卻用如此不耐煩甚至覺得麻煩的態(tài)度對他。

    真是糟糕透了，我下意識覺得局促，“你生氣了？”

    顧持鈞伸手蓋住眼睛，不發(fā)一言。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小聲哀求，“別生氣了啊……我考慮不周……我錯了行不行……持鈞別生氣了……”

    我在他面前很少做這種撒嬌的事情，真是破天荒頭一次，只覺得被逼無奈。

    顧持鈞拿開蓋在眼瞼上的手，面無表情睜眼看我，“回去談?！?br/>
    一路上我都忐忐忑忑，好不容易挨到回了家，他直接進屋，把濕漉漉的傘扔在地板上，我匆忙把傘撿起來又小心擦干水跡，跟在他身后進了玄關，又尾隨到了衣帽間。

    “你最好的朋友居然不認為我是你的男友，而你不打算澄清？”

    “我沒這么想，但……現(xiàn)在時機不對，不好解釋?！?br/>
    “時機？”他也沒回頭，背對我摘了貼的胡子，脫掉略濕的短夾克和T恤，換上居家的白襯衣，“韋姍說你名花有主，是指的林晉修？”

    我深吸一口氣，“我和林晉修的事情都告訴你了，我和他之間什么都算不上，但是……一直以來都有人誤會，韋姍……也是。”

    顧持鈞低著頭，慢慢挽起了襯衣袖子，壓抑著聲音，“我每次去大學都很有收獲，上次我們就不提了，這次見到你最好的朋友，她以為你和林晉修曖昧牽扯而不知道你的正牌男友我的存在。噢，而你告訴我，這僅僅是個誤會？”

    我整個人似被魔術師用定身法定住，心里酸楚難當，低頭喃喃說道：“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

    他就像一只豎起毛、弓起背的豹子，什么涵養(yǎng)都扔到了一邊，“你對不起我什么？許真，你心思縝密，很多小事你都會在心里反復思量數(shù)遍，真的會考慮不周？”

    隨即我聽到凳子被踢飛的聲音，錯愕地抬頭。他大步流星走過來，抓住我的手腕拖過我把我扔到客廳沙發(fā)上，居高臨下看著我。

    “不是這樣的……你別生氣……”我支起身子，伸手努力抱住了他的腰，“你聽我說，我不想告訴韋姍，是因為她曾經(jīng)欠過林晉修很大的人情，足以讓她還上大半輩子。她什么都好，就是這件事始終想不明白。所以她先入為主，總覺得我應該和林晉修發(fā)展。我不想因為這事跟她爭執(zhí)。”

    “僅僅是這樣？”

    “真的，是這樣?！蔽乙е剑X得眼睛酸疼。

    真要命，為什么每次都是在他面前流眼淚。顧持鈞實在太懂得怎么逼迫我，我不想再領教一次了。

    我的眼淚起了作用，顧持鈞沉默許久后，伸手抱住我，我仰頭看他，他雖然還是板著臉，但眸子里的戾氣卻一點點掩了下去。

    “別哭了，好像我欺負你一樣，”顧持鈞輕輕吻我頭發(fā)。

    我埋首在他腰際，輕輕嘟囔，“剛剛還以為你要吃了我?！?br/>
    “我是想吃了你，”顧持鈞也不諱言，撫著我的頭發(fā)，“我不是你在電影里看到的那么無所不能的人，實際上——”

    我看著他。

    “實際上，在有些事情上，我承受不起損失，我會擔心很多事情，”顧持鈞輕輕撫著我的頭發(fā)，“對你，我永遠會患得患失?！?br/>
    原以為這件事情就這么揭過不提，隨后的幾天我也特別賠著小心，既然院慶辦公室的事情也處理得差不多了，我每天上完課就回家，圖書館都不去了，也不參加討論小組，借了書回來寫論文，生怕再惹他發(fā)火。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顧持鈞這幾天統(tǒng)統(tǒng)早出晚歸，每天都是臨近晚飯時分才抱著超市購物的紙袋回家。

    當然，理論上說，這沒什么好奇怪的。他在電影公司總有些事情要處理，大概是因為他閑得太久，我險些忘記了，他也是個有工作的人。

    讓我覺得忐忑不安的是周五接到的一個電話，居然是某律師事務所的律師打來的，聽對方聲音似乎很緊急，我回答說顧持鈞不在家，有什么事情可以轉(zhuǎn)告我的時候，那名黃律師立刻否認，說沒什么要緊事。

    對方語氣變化之快，讓我心存疑慮。

    更讓我迷惑的是顧持鈞的態(tài)度，他只一笑聳肩，讓我別放在心上。我卻沒那么容易放心，只是想，顧持鈞難道卷入了什么法律事務里去？

    我對律師的態(tài)度完全繼承了我父親，他覺得，這輩子最好不要和律師打交道，除非你的余生除了消磨時光，再無其他事情可做了。

    顧持鈞對此事避而不談，并不妨礙我得到真相。第二天我挑了個時間打電話給紀小蕊，想委婉地從她嘴里套話，不料接電話的是章時宇。于是，想問的話題就變得難以啟齒，支支吾吾了兩句就要掛電話。

    “許小姐，”章時宇對我很客氣，“有事的話，你可以跟我談?！?br/>
    “章先生，我其實也是想找你……”我嘆口氣，“顧持鈞和電影公司，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

    不過我沒想到他回我也是簡單一句，“沒什么事情?！?br/>
    “怎么可能沒事？”他說話和顧持鈞一個口吻，我有點頭疼。章時宇當顧持鈞的經(jīng)紀人六七年，顧持鈞的事業(yè)也就是他的事業(yè)，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大概被顧持鈞叮囑過了，什么都不能告訴我。

    “是不是他的工作上出了問題？”我咬牙。

    章時宇沒直接回答我，只平板著聲音說：“你為什么會這么想？”

    這個回答讓我心頭一沉，不好的預感涌上心頭，“我不知道啊，我要知道了就不問你了。他什么都不肯告訴我?！?br/>
    他避重就輕，“他自然有他的考慮?！?br/>
    我垂著眼皮看著地面，“章先生，當時要撮合我和顧持鈞，你是不是覺得后悔了？”

    章時宇不是個的經(jīng)紀人，何況以顧持鈞的大牌程度，他也未必能全管得了他。以我的看法，他們的關系更像是要好的朋友。顧持鈞也是人，勤勉了十多年，忽然要談一段浪漫的戀愛，他不會有什么意見。只是沒想到這個戀愛對象居然是個定時炸彈，恐怕他心里真是悔不當初。

    “不是后悔，是吃驚，”章時宇用詞謹慎，“我的的確確沒想到你和林二公子關系這么不一般?？峙乱矝]人想得到?！?br/>
    這話潛臺詞非常明顯，你許真僅僅是認識林晉修也就罷了，偏偏還曖昧糾纏得要死，事情頓時就復雜化了。

    我有些尷尬，“我和林晉修的事情……不是你們想象的……”說著聲音哽了哽，事已至此，怎么解釋也沒有用了，“我明白了，抱歉，給你添麻煩了?！?br/>
    從章時宇那里沒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所謂無巧不成書，我從沈欽言那里得到了真相。三四個月不曾見到的沈欽言再次出現(xiàn)在我面前，他已經(jīng)今非昔比。他來學校找我，戴著個大大的墨鏡。

    在外頭說話不便，我們就坐到車子里去，開車的是他經(jīng)紀人，四十歲左右的女人，一臉的精明強干，他介紹叫王南，我叫她南姐。南姐跟我握手微笑，言辭上對我異?？蜌猓蛄藗€招呼就下了車，似乎要給我們留出說話空間。

    “怎么有工夫找我？”我開玩笑，“還以為你成了明星，把我忘記了呢?！?br/>
    他摘下了墨鏡，我看到一雙熬夜過度的眼睛，好在一如既往地清澈。

    “許真，”他聲音忽然沙啞，“我不是那樣的人。我想見你，想得要命……但……”

    我后悔失言，“我知道我知道，我在開玩笑?！?br/>
    他是什么人我也不是不了解，我也真是失心瘋了。可見最近煩心事太多，判斷都不準確了。

    他垂著眼瞼看著地面，表情是難以形容的苦澀，就像一個在沙漠中長途跋涉的行人。我認識他的時日并不算短，卻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這種表情，即便是他提起他的生父和那復雜的家庭情況都沒有。

    “抱歉?！蔽逸p輕說了一句。

    沉默一會兒后他才開口，“你和顧持鈞在一起，是嗎？”

    我點頭。

    “會……結婚嗎？”

    我臉一熱，“應該吧?！?br/>
    “那……你們結婚后有什么計劃？”

    “嗯？”我不明白這話的意思，扭過臉看著他，“什么計劃？”

    沈欽言也側過臉，“顧持鈞準備息影，所以——”

    “??？”

    我們愕然對望，沈欽言靜了兩秒驀然眼神一亮，“你不知道？”

    電光火石間，我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聯(lián)系到這幾個月顧持鈞都待在家的事，我心頭一沉，“我是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你一五一十告訴我?！眾蕵啡ο鞯每?，兩人又在同一個公司，總會得到一些風聲。

    沈欽言猶豫了一下，似在考慮說還是不說，我瞪著他，他總算交代了，“我聽說，他正在跟電影公司解約?！?br/>
    “解約？解什么約？”我目瞪口呆，這么大的事，顧持鈞居然一個字沒跟我說。

    “那你知不知道……”沈欽言頓了一頓，“顧持鈞這幾個月的工作完全停止了，都沒有參加任何宣傳和廣告活動，連慈善活動都給推了，完全沒有接新片的計劃？”

    “他跟我說，電影公司放他假?！?br/>
    沈欽言搖了一下頭，目光有些深邃，“不是的?！?br/>
    我心頭一緊，“那是怎么回事？因為我的關系？”

    他臉皮繃得緊緊的，仿佛我在逼他吃氰化物一樣或者說出一個讓他深受其害的秘密，此時我也顧不得了，目光灼灼盯著他，等他把后半句說出來?！叭ψ永锏膫餮哉f，顧持鈞把你從林晉修手里搶走了，林晉修極為震怒，封殺顧持鈞。顧持鈞氣極，隨后提出跟公司解約，但解約的時候被刁難……”

    我覺得自己在聽小說，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他說的兩個人我都認識。什么叫從林晉修手里搶走我？我從來沒和林晉修越過那條底線，為什么會被傳得如此不堪？那我成了什么？手有點抖，我下意識去摸手機想問問兩個當事人。

    大腦一片空白，茫然之中我側過頭看到他的側臉，他垂著眼瞼沉默不語，那安安靜靜的模樣倒讓我靜下心來。

    “你打算怎么辦？”沈欽言半晌后問。

    我推開車門下車，走出若干步才想起回頭看他，“謝謝你告訴我?！?br/>
    我從來不贊同宿命論，但一年之中往往有這樣的一天——365天里，364天都過得異常平凡，唯獨有那么一天充滿了濃濃戲劇感，比任何故事都要精彩。

    我去了一趟圖書館，學校的圖書館有著幽深的走廊，墻外都是爬山虎，圖書館的每一扇窗戶都敞開著，只有靠近墻角的百葉窗半掩著。

    林晉修就在百葉窗下寫論文，他正在看書，脊背卻挺得筆直。畢竟，眼看著還有半年多就要畢業(yè)，他面臨繁重的論文。林晉修這個人就算有千萬不好，但他絕對是個優(yōu)秀的學生。學習從來不含糊，尊敬師長，不論哪門課，分數(shù)在學院里總是名列前茅，我還記得高中剛入校時他的那番演講，其中有多少真心話姑且不論，但有一句我印象頗深——你欺騙知識，知識總有一天會欺騙你。

    我想這句應該是他那華麗的發(fā)言稿里少數(shù)幾句靠譜的話。

    他事情雖然多，但我們還是每天都見面，有時幫我處理院慶辦公室里的問題，有時叫我一起去吃飯。我是想著要跟他劃清界限的，所以答案往往是拒絕，但他并不介意，只說“我可以等”，這樣的謙遜的態(tài)度，簡直不像之前的他。

    “學長?！笔栈厮季w，我輕輕叫他。

    林晉修抬頭看到是我，略微一頷首，放下了筆，倒是笑了，“你難得來找我啊，”說著抬腕看了看表，“都這個時間了，等我一下，陪我去吃點東西?！?br/>
    其實這個時間不上不下，晚飯?zhí)?，午飯又太晚。我沒有糾正他，也不做聲，抱著書走近他，等著他收拾好論文和筆記本電腦，一起離開圖書館。

    林晉修跟我并肩而行，“你最近是不是拒接你媽的電話？”

    “我不想跟她說話?！?br/>
    “你狠心起來真是厲害，”他搖頭，“你媽媽病了，今天跟我一起回去看看她？”

    我拒絕，“你家也不是沒醫(yī)生。我不去。”

    “臭脾氣又發(fā)作了，”林晉修顯然并不意外，“一副‘我媽對不起我才不要理她’的樣子。就算世界上別人的話你都不聽，你至少應該給你媽媽一個解釋的機會。”

    “我不覺得有需要解釋的事情，我很清楚。”

    “一意孤行?！绷謺x修輕輕搖頭。

    我不再做聲，沒跟他做口頭之爭，反正已經(jīng)鐵了心不去了。我根本不信我媽有什么大病，看林晉修這種淡淡的神色，想必是個無傷大雅的小感冒之類。

    “我會把你的話帶到，只是，”林晉修看著我，“許真，你以為你還有幾個親人？”

    我并不需要他來提醒我，我比誰都更深刻地認識到這個事實。

    一直以來我的親人也只有爸爸一個人，我過得那么幸福，生活那么豐富，就像我爸爸懶得再婚，不需要另一個女人來填補他生命里的空缺一樣，我也不需要母親的存在。

    她的出現(xiàn)，對我來說，是個尷尬大于感慨的存在，而我對她也是如此。我是她年輕時的錯誤，是妨礙她前途的絆腳石，她認回我，不過是年紀大了寂寞，希望找個女兒承歡膝下，可惜我不是她想的那種乖女兒。

    她的親人是另一群人另外一個圈子，跟我從來都沒什么關系。

    現(xiàn)在，連林晉修都開始幫她說話為她著想了。他對這個繼母并無好感，我始終記得去年的這個時候，他生母忌日的那天，我母親昏倒在片場，林伯父選擇去醫(yī)院探望我母親，他在大學公寓里，把自己的房間砸得一塌糊涂。

    我母親收服人心的手段，可謂高明。

    我跟他一起去了餐廳，就我們兩個人。

    曾有一度，我們也經(jīng)常坐在一起吃飯，那時候我對他小心翼翼提防，一頓飯吃得無比謹慎，而他自小家教極好，吃飯時話也不多，于是我們往往就這么不言不語地吃完一頓飯。我記得他那時是個很挑食的人，胡蘿卜、洋蔥這類菜碰都不碰。我覺得他浪費食物，他于是就把不愛吃的菜挑出來，讓我?guī)椭鉀Q。

    我當時就想，他哪里知道沒有食物的痛苦，我記得我和爸爸在南美的時候，車子在森林里壞了，我們花了三天三夜徒步走出森林，那饑餓的痛苦我至今記憶猶新。

    但現(xiàn)在，他挑食的毛病倒是改了不少，只是挑食的那個換成了我。我最近胃口不好，吃不下什么東西，只點了份水果粥。

    吃飯的時候，餐廳的電視播放著電視新聞，看到MAX的臺標，過一會兒又看到沈欽言的臉出現(xiàn)在大屏幕上，是他所在的劇組參加電視臺的訪談節(jié)目。他這幾個月頻頻出現(xiàn)在平面廣告上，又因為電影的緣故，積累了一定的知名度。年初時，我和沈欽言還是觀眾席上的陪襯，這次，他已經(jīng)是主角了，他和主持人的互動倒是可以看出來，進退有度、風度翩翩。

    我說：“說起來……沈欽言的事，我還欠你一句謝謝。”

    “許真，你應該知道，”他淡聲道，“我的觀點是，要么不言謝，要么就要付出行動。光是一句話未免太可笑了?！?br/>
    我噤聲，我能付出什么行動？還不如趕緊閉嘴來得快。

    把視線挪回電視畫面上，沈欽言正在接受訪問，說了自己在片中的角色，一個深情的男人最后為了女主角而死亡，采訪的主持人則笑吟吟地就著這個問題展開，問他對女朋友有什么要求。

    他顯然被問住了，支支吾吾搪塞了幾句，“并沒有太高的要求。”

    “比如說？”

    沈欽言略一遲疑，“開朗和善良?！?br/>
    這樣的答案完全不能讓伶牙俐齒的女主持人滿意，她笑了兩聲，“這樣可不好，太敷衍了啊。你的很多影迷都想知道，你偏愛什么外貌的女孩？”

    他像是知道已經(jīng)沒辦法再回避，終于開口，“眼睛好像會說話，會讓人愿意付出一切去換取她的笑容……”說著嘴角一揚，露出了笑容。

    我沒想到會在電視里聽到這些話，本來就吃不下什么，現(xiàn)在更是難受。

    茫茫然垂下頭，正在心神不屬的時候，我忽然聽到林晉修低沉的聲音，“說得倒是準。”

    “嗯？”

    他聲音不高，我半晌后才有所反應過來，抬起頭看坐在對面的他，未來得及看清他的樣子，卻看到他不知何時放下了餐具微微抬起了手臂，手掌虛虛貼著我的右臉頰，卻沒有真正觸碰到，隔了毫厘虛空，掌心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這下我當真吃驚不小，下意識往后一躲，他定定看我一眼，面無表情收回了手臂。

    我心里復雜得不堪忍受，放下了勺子。

    “你最近都吃不下什么？”林晉修瞥我一眼，“臉色這么差，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欲言又止。

    “說吧，”他倒是難得的好脾氣，“找我什么事？”

    我忍了忍，終于開口，“顧持鈞……”

    我總算知道什么叫如鯁在喉，在林晉修面前談顧持鈞，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對我來說比登天還難，簡直難以啟口。

    林晉修看著我，“怎么？”

    “我聽說他正在和電影公司解約?！蔽页聊艘粫海耪f。

    “聽說？”

    “他沒親口告訴我?！彪S即想起沈欽言那張憂郁的臉，下意識朝屏幕上看過去。

    “沒告訴你？”他似有所悟，卻不是真的意外，倒有一種意料之內(nèi)的篤定。

    我問他，“你知道這事？”

    “我說不知道你信不信？”我想我臉上一定是顯出了不信的神色，林晉修一只手擱在玻璃餐桌上，漆黑的瞳孔里似有暗光，“蓋亞的具體事務由幾位執(zhí)行董事負責，我不清楚，但這件事情的確有人告訴我，我沒有多問。我能想象到你聽到了什么流言，所以，來找我興師問罪？”

    “不是的……”我輕輕搖頭，“我是想知道，如果他跟電影公司解約，他的違約金……是多少？”

    林晉修無聲看我一眼，“你應該了解一些合同法，這屬于保密內(nèi)容?！?br/>
    “那就是不能告訴我？”

    林晉修手指敲了敲桌面，聲音低沉。

    “許真，你知道我不會拒絕你的任何要求。如果你那么急切地想知道合同內(nèi)容，沒問題，你當然可以知道，”他聲音不高，字字句句十分沉重，“但后果也要你自己承擔，你考慮好了嗎？”

    離開的時候，顧持鈞一直不語，在電梯里他抱著我，跟我額頭相抵，臉頰輕輕蹭著，氣氛異常纏綿。

    那天晚些時候，我跟林晉修去了趟他在學校的單人公寓。

    我不愿跟著他去電影公司，林晉修于是讓人把合同副本都送了過來。我坐在沙發(fā)上，一份份看著復印件，最上面放著的，是顧持鈞和電影公司的合同副本。

    顧持鈞自出道以來所有的合同都在蓋亞電影公司，合同期都是五年為限；而我手中的這份最新合同是他兩年多前簽下，還有兩年半到期。蓋亞給他的待遇優(yōu)厚，各種資源優(yōu)先。他是蓋亞公司一手栽培出來，再加上有我母親這層關系，他似乎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主動解約，所以對違約條款不那么放在心上。

    違約的情況有好幾種，比如疾病、自然災害等人力不可抗拒的因素而解約，他什么都不需要賠償。

    但顧持鈞需要面對的，無疑是最糟糕的一種。從今年下半年開始，他拒絕了公司安排的一切活動，態(tài)度強硬地要求解約。因此他的違約金，是個天文數(shù)字。

    于是我看到合同副本之后，還有大堆資產(chǎn)轉(zhuǎn)讓的文件副本，顧持鈞手里的現(xiàn)金不多，大都是各種形式的資產(chǎn)，比如他包括郊外那套別墅在內(nèi)的兩處房產(chǎn)、一些基金證券股份，他都已經(jīng)簽上了名字，或賣或轉(zhuǎn)讓，給電影公司作為違約金的一部分。

    我在腦中迅速估算，顯然，那天文數(shù)字的違約金已經(jīng)席卷了他大部分個人財產(chǎn)，還有一部分的缺口，大概只能用我們倆正住著的那套公寓來填補。

    我想也正是因為如此，他的解約一事拖延到了現(xiàn)在。

    那套公寓實在太大，一時半會不是那么好出手，而且我們還住在里面，一旦賣掉，我們又搬去什么地方？他要怎么跟我解釋忽然“搬家”的問題？

    即便顧持鈞有著極高的智商，處理好這件事依然是個難題。

    而且他喜歡那套公寓，交通方便環(huán)境幽靜，我問過他為什么要買這么大的房子，他就笑語，“我喜歡大家庭，人多住在一起才熱鬧?！?br/>
    我跟他不怎么談金錢，但也隱約覺得，他對金錢沒有多少具體的概念。除了身為公眾人物必要的行頭，他甚至都沒什么一般明星都有的奢侈品，平時在家，他穿得非常隨便，常常穿著大學時代買的襯衣和T恤，自在得很。

    但是，金錢和物質(zhì)有時候也是成就感的直接體現(xiàn)。這么多年的心血和打拼，統(tǒng)統(tǒng)放棄，我看著都心頭滴血，何況是他。

    現(xiàn)在所有的一切，他似乎都要放棄了。我心口絞痛，只覺得那白紙黑字的簽名再也看不清了，明明……那么熟悉他的簽名，此時卻這么模糊。

    “這就是全部的相關文件?！?br/>
    我點了點頭，手心哆嗦著，把文件重新整理好。

    “好了?！蔽艺f。

    林晉修略微一點頭，那位黑色西裝的秘書一言不發(fā)把文件重新放進文件夾里，跟他鞠了個躬就離開了。

    “許真，”林晉修走到櫥柜前，最后盛了杯紅茶遞到我手里，聲音低沉，“我早跟你說過，做好思想準備?！?br/>
    他在邊上坐下，又去摸茶幾上的煙盒，但又放了回去。

    “剛剛你都沒吃什么，跟我出去再吃點東西?！?br/>
    “不，我不餓?！?br/>
    林晉修根本不理我，“我讓你看合同，不是為了刺激到你連飯都吃不下。你以為你是鐵打的機器人？”

    我伸手揉了揉臉，只覺得手指和臉頰異常冰冷。

    “你的這種性格，以前覺得真是有趣，現(xiàn)在想，還不如傻一點?！绷謺x修伸手撥開我的一縷劉海，低聲說了這句。

    “我還不夠蠢嗎？直到今天才知道真相?！?br/>
    “這件事也不是沒有轉(zhuǎn)圜余地，他隨時可以回來?！绷謺x修面無表情，“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違約金也可以再談?！?br/>
    “不……不了，就這樣吧，”我悲哀地垂下頭，“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既然瞞著我就是不希望我插手。和電影公司解約，這是他深思熟慮之后的決定，會造成什么后果，他比我清楚得多?！?br/>
    “他也未必清楚?！?br/>
    這話有潛臺詞，我詫異抬頭。

    “十幾年來，他和蓋亞都合作良好，忽然提出解約，多半是因為你，”林晉修微瞇雙眸，靜靜盯著我，“你是不是正在這么想？”

    我啞口無言。

    “只是，他高估了你的承受能力。合同你已經(jīng)看到了，你真的放得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溫莎公爵只有一個，即便是他，最后也心生悔意。你們的事情，一年兩年之后呢？以一個人的犧牲成全一段戀情，從來沒有善終。”

    他忽然變身為戀愛專家，我很不適應。嘴上功夫我一直不如他，不論是調(diào)侃還是說正經(jīng)的事情。最關鍵的是，他說到了點子上。

    是啊，怎么可能有善終？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那些合同就像白色枷鎖一樣纏繞了我，我沒辦法再談下去，也不能和林晉修再待在一個屋檐下。太陽穴一抽一抽，大腦疼得發(fā)木。

    許久后，我茫然站起來，“我回去了?！?br/>
    林晉修伸手蓋住了眼睛，“嗯”了一聲。

    走到門口聽到他低沉的聲音，“記住吃飯?！?br/>
    我心神不寧地回到家時，時間已經(jīng)不早了，手機里有好幾個未接來電。

    和平常一樣，進門的時候顧持鈞已經(jīng)做好了晚飯，我心里有事，一頓飯也吃得食不知味，顧持鈞看上去真是心情大好。

    兩個人吃飯還是太寂寞了點，我心里梗得慌，胃里全是石頭，基本吃不下什么?？吹剿缘貌畈欢?，我把餐具收拾到廚房，顧持鈞跟在我后面進了廚房，跟我一起打理。

    他臉上笑意宛然，就像我們在一起生活這幾個月的每一天，我卻覺得脊背發(fā)寒，他遇到這么大的事情，人生已經(jīng)走到了最關鍵的路口，他絕對不可能不憂心，而我們現(xiàn)在住在一起睡在一起，我居然沒有發(fā)現(xiàn)他情緒上的任何異狀，交談中他也從不漏任何口風和蛛絲馬跡。他到底是把跟我在一起的這些日子當成了什么？他在我面前一舉一動都是表演？

    我終于忍無可忍，“我有事問你?！?br/>
    顧持鈞頭都沒抬，“什么？”

    我咬著唇，“你準備和電影公司解約？”

    他側頭看我一眼，不動聲色，接過我手里的盤子用干毛巾擦干。

    “嗯，是有這個打算?！?br/>
    “什么叫打算？”我?guī)捉タ?，“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吧？?br/>
    他隨口問：“誰告訴你的？”

    “誰告訴我的你別管，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還瞞著我什么？”

    他不回答我的問題，只凝神想了一想，又面無表情道：“沈欽言告訴你的？真夠多事。男人要訥于言而敏于行，在這個圈子尤其要管住這張嘴。”

    我深吸一口氣，“這是我跟他的交情。再說，他以為我已經(jīng)知道，誰知道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顧持鈞放下碟子，“去客廳談?！?br/>
    我們沉默不語地來到客廳，我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雖然告訴自己要鎮(zhèn)定，但肩膀下意識瑟縮著，完全控制不住。

    顧持鈞收起了所有的玩笑之色，正色道：“許真，不論你從他那里知道了什么，但我告訴你，和公司解約純粹是我自己的考慮，和你沒有任何關系，而且事情馬上就解決了?！?br/>
    “不僅僅是錢的事，”我覺得嗓子像有火燒，“更多的……是你的事業(yè)。你說過，你很喜歡演員這個職業(yè)?！?br/>
    “也就僅僅是喜歡，”顧持鈞輕輕吻了吻我的發(fā)梢，“回歸老本行是不錯的選擇?！?br/>
    他說得沒錯，以他的能耐，不會離開了這個圈子就不能過日子。只是賬不能這么簡單算。我想，如果他沒有遇到我，他必然還是風光無限的顧持鈞，在電影圈子里如魚得水，不會面臨這樣無奈的選擇。

    林晉修一點都沒說錯，兩個人相處，一個人犧牲太多，另一個人會承受不起的。哪怕對方是犧牲得心甘情愿。如果有人為了你改變了人生的道路，那你就要負擔起未來生活的責任。

    是啊，如果他沒有了事業(yè)，我又離開他，哪怕他有著鋼鐵般的意志，恐怕也受不住。

    我抱著頭，覺得肩膀被無形的重物壓住，瑟瑟發(fā)抖。一時間屋子安靜極了，他輕輕吻我的發(fā)頂，感喟地說了一聲“還是個孩子”，又在我面前半蹲下，握住我的雙手，輕輕吻我的手心和十指，“小真，喝一點咖啡定定神。能用錢解決的，都不是大問題?！?br/>
    我想我面如死灰，“都到了這步，你還瞞著我做什么？我們什么時候搬走？”

    他臉色一變，“你說什么？”

    “你所謂的馬上解決的代價不是你身無分文嗎？這套房子馬上也要給公司了，不是嗎？”

    顧持鈞原地踱步，臉色驟然一變，他重重擰起了眉心看著我，“胡說什么？”

    我看著他，“別瞞我了，合同我都看到了?！?br/>
    “合同？”他從來都是個聰明的男人，一怔之后幾乎是下一秒反應過來，“哦，林晉修給你看的？”下一秒他聲音陡然大了好幾分貝，尾音上揚，陰沉而恐怖，“遇到問題后，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回來問我，而是去跟林晉修求證？”

    問他？跟影帝對質(zhì)，沒有證據(jù)怎么行？

    我苦苦地笑，“你不可能跟我說實話的。實際上我剛剛問你這件事情，你的第一個念頭，也是想著先瞞過我，對嗎？”

    顧持鈞腳步一挪，朝我趨近一步，竟壓得整間屋子氣壓一沉，宛如風雨欲來，“你的意思，林晉修就不瞞你？”

    我沒力氣也沒勇氣迎接他逼人的目光，轉(zhuǎn)移了話題，“林晉修說，你還可以回去……違約金也可以再談?！?br/>
    “我要回去的話，也不會走到今天這步了，”顧持鈞聲音聽起來痛徹心扉，“林晉修的話你也信？他對你什么心思你會不清楚？我跟公司解約就是為了一個了斷，我不可能容忍公司老板一直覬覦我的老婆！”

    說到底，他還是不信我。

    我不知道是想哭還是想笑，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想說，只默默低頭翻開書包，取出一份文件給他。

    “這套公寓不要動了，我不想搬家，”我輕聲說，“最后差的那部分違約金，用我家的房子抵押吧。雖然只有這套公寓的一半面積，但地段好環(huán)境好，沒有按揭。我按照市價算過，足夠了?！?br/>
    顧持鈞是真沒想到我會這么做，半晌后才擰著眉頭開口。

    “收回去?！彼耆患俎o色，話也說得干脆利落。

    “不，你能不能聽我一次？你口口聲聲‘我自己的決定’，卻沒想你現(xiàn)在面臨的狀況完全是我造成的。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是我們兩個人的問題??！”我嗓子一緊，話也說得帶上了沙啞的破音，“顧持鈞，你就沒想過，即便你現(xiàn)在瞞我瞞得滴水不漏，我總有一天會發(fā)現(xiàn)真相……到時候要怎么辦？我沒有辦法釋懷的，你當真要我內(nèi)疚一輩子？”

    我覺得眼睛潮濕，隔著蒙蒙水汽看出去，顧持鈞表情復雜難辨，震驚、意外、不安、難過、傷心……似乎同時出現(xiàn)在他的臉上。他在我面前，從來沒有如此情緒外露的時候。

    他使勁攬我入懷，把我摟得死緊，輕輕拍著我的肩膀，啞著嗓子。

    “別哭，別哭。是我不對，好嗎？”他吻我的鬢角。

    那天躺在床上，我怎么都睡不著，只能睜著眼睛凝視黑暗中的一點，大腦里無數(shù)想法天人交戰(zhàn)。顧持鈞在我身邊睡得很沉，綿長的氣息在我的頸窩徘徊，表情安靜，好像從來沒什么事能打擾他的睡眠。

    是啊，我和他的角度完全不一樣。他不覺得解約是多大一件事情，但我不能這么釋然。人和人的差異就是在對同一件事情的態(tài)度上體現(xiàn)的。所以他選擇不告訴我，打算等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后再告訴我解約和退出影壇一事。

    我身體越發(fā)僵硬。

    以前也有這樣的時候，身體完全不能動的時候，大腦的腦細胞卻異?；钴S。

    忽然身處的好像不是黑沉沉連星星都看不到的臥室，而是空曠的郊外，頭頂繁星漫天，耳邊風聲獵獵。

    開動引擎，車燈雪亮，蓄勢待發(fā)，關閉大腦，猛踩油門。

    風馳電掣，盡情飛奔，無拘無束，征服了恐懼之后，再也沒有什么感情能控制我。我享受到至高無上的自由。

    那種自由的感覺，我無比懷念。

    第二天就是周末，我跟院慶辦公室請了假，花了一天把家里最后打掃了一遍，把能搬走的家具統(tǒng)統(tǒng)搬到了顧持鈞的公寓。其實這間屋子在我捐出化石和儀器后基本已經(jīng)半空了，東西并不多，搬家工人往來了三趟就搬空了屋子。

    我這才發(fā)現(xiàn)我家原來很大。和顧持鈞站在屋子中心，說話都有回音。

    顧持鈞從頭到尾都沒怎么開口，面無表情。默默環(huán)顧四周，我順著他的視線往周圍望去，褐色地板白色墻壁，窗簾在風中獵獵作響。

    門口忽然一響。我回過頭，有風從門口吹來。

    恍惚中似乎看到父親背著大包小包，牽著我的手推門而入。

    現(xiàn)在回想起來，其實我和爸爸在家的時間是極少的。小的時候，整年都在外頭，七大洲五大洋，那么多可看的風景……雖然外面的世界有趣又新奇，但在長久的奔波之后回到家，總那么讓人愉悅，只需要在家中的沙發(fā)上坐下，煮上一壺熱茶慢條斯理地喝，一年的辛苦疲勞就不翼而飛。

    眼睛忽然一酸，說不傷心是假的，但我不敢表露出來，怕顧持鈞不好受。

    自己難受無所謂，不能讓喜歡的人也受這份罪。

    他家境優(yōu)渥，從小到大都沒為錢發(fā)過愁，現(xiàn)在為了解約才動用了我家的房子，以他對我的維護，此時絕對比我更難過。錢之一事，沒遇到難題不說，遇到了才知道窘迫和無奈。

    我推著他往外走，笑說：“好啦好啦，沒啥好看的，去會計事務所吧?！?br/>
    顧持鈞的資產(chǎn)都是專門的會計事務所打理，解約的事情他們一并負責。他應該是從瑞士回國就在準備解約，只是違約金數(shù)額實在太大，而他的各類資產(chǎn)也龐雜，準備各種文件都花了很久，且不說公司那邊可能還會刁難，結果拖延到了現(xiàn)在。

    在會計事務所花了半天時間，終于把我家房子交割完畢。

    同時我才知道顧持鈞本不會被違約金逼到這個份兒上。他在電影圈的這些年，是賺了不少錢，但也捐出去了大概三分之一。比如我現(xiàn)在才知道，他原來還是一個著名慈善基金的長期捐款人，用于幫助患白血病的兒童。

    離開的時候，顧持鈞一直不語，在電梯里他抱著我，跟我額頭相抵，臉頰輕輕蹭著，氣氛異常纏綿。

    沒想到的是，沒過兩天，林晉修就找到我，直接當著老師和同學的面，把正在布置活動的我從階梯教室里拎出去，磨著牙陰著臉說：“你發(fā)瘋了？！那是你爸留給你的房子！”

    好吧，我也沒指望瞞著他。

    “那曾經(jīng)是我家的房子，現(xiàn)在是貴公司的財產(chǎn)了，”我輕松地微笑，“沒什么大不了?！?br/>
    “還裝？！”林晉修面如冰雪，“對你來說真的就是一套房子？是你的全部了！你以為你爸還給你剩下什么？”

    我要努力深呼吸才能按捺住心頭的情緒。

    “顧持鈞付出的遠比我多，我做的不值一提，”我靜了半晌，隨即輕輕搖頭，“總之，我絕對不能讓他一無所有，連個安身的地方都沒有，這樣才公平。我回去做事了?！?br/>
    學院的校慶活動如期展開，金像獎頒獎典禮也如期召開。顧持鈞雖然已經(jīng)解約，但提名出來的時候，他的合同還在電影公司，所以自然要出席金像獎頒獎典禮。我也覺得有始有終的收場才堪稱完美。

    第二天是個美好的周末，我窩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在電視上看了現(xiàn)場直播。

    直播的是MAX旗下的娛樂臺，紅地毯、閃光燈，劇組輪番出場，我還看到了沈欽言。他所在的劇組的電影雖然還沒完全公映，但并不妨礙先做好先前的造勢工作。作為壓軸劇組，最后才出現(xiàn)在紅地毯上，顧持鈞一身白色的禮服，英俊挺拔。

    顧持鈞之前跟我說過，這次的兩個獎項絕對落不到他的頭上，他去參加活動，不過是去履行在公司的最后一份義務罷了。

    儀式很快開始，給他頒獎的是個著名的導演和上一屆的最佳編劇獎得主，兩個人的臺詞也相當有趣，一唱一和。

    “哎呀，今天晚上將會出現(xiàn)金像獎有史以來最大的驚喜之一——”

    “本年度的最佳編劇獲獎者大家都很熟悉。他曾經(jīng)是金像獎最年輕的影帝之一，在兩年前也曾經(jīng)站在這個頒獎臺，拿的是一個截然不同的獎，真是讓人佩服?！?br/>
    “依我看，其他編劇一定恨死他，長得帥演技好已經(jīng)夠幸運了，居然還跟他們搶飯碗?！?br/>
    “我想大家已經(jīng)猜到他是誰了。”

    偌大的劇場里已經(jīng)有人叫出了“顧持鈞”的名字。

    “對，，顧持鈞。讓我們有請這位集編劇、演員于一身的天才上臺領獎。”

    宣布獲獎名單的那一刻，全場掌聲雷動。

    從提名開始，鏡頭大半時間都切在顧持鈞臉上，攝影還真是周到，給了特寫。他始終保持了微笑，非常愉快，接過獎杯的時候，他真誠地按部就班地感謝了一大堆人，他說：“一部電影是不是成功，往往跟題材的關系不大，而是看你怎么執(zhí)行。劇組是個非常優(yōu)秀的劇組，能把構想變成現(xiàn)實。我感謝他們。”

    隨后，金像獎組委會、導演制片，然后是支持他的影迷等都被他提到，是他一直以來的滴水不漏的風格。

    我想，坐在大劇院里很多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他要退出電影圈的事，主持人完全無視時間限制，特別讓他再說上幾句。

    他對著鏡頭和億萬觀眾微笑，眼神真摯，“無論我拿下多少獎項，這種榮譽都不是我一個人的。對我來說，人生真正的意義，來自于用真切的感情，研究這個世界，也來自于我所愛的人，愛我的電影。成為演員，是我的幸運，從事電影行業(yè)十二年，許許多多的經(jīng)歷讓我永生難忘，打開了我的靈魂。我想，在數(shù)十年后，我可指著熒幕，驕傲地對我的孫子說：‘你的爺爺曾經(jīng)是一名電影人。’”

    全場掌聲雷動。

    他眸子里有光，在億萬觀眾前微微一笑。我知道他真心微笑的時候是什么樣子，也清楚他剛剛說的這番話發(fā)自肺腑，不是演技。

    我莞爾，是真的為他高興，下一秒，眼眶酸澀難當。

    他用的詞是“曾經(jīng)”。

    這也是他最后一次站在這個舞臺上，領取那尊小金人了。

    只是笑著笑著就那么難過，眼前模糊得已經(jīng)沒辦法再看下去了，我歪在抱枕上。

    電視里陸陸續(xù)續(xù)地有聲音傳來，最重的獎總是留在最后，我總算等到了最佳導演獎的揭曉。得獎的不是我母親而是鄒小卿。鏡頭轉(zhuǎn)到我很久不見的母親臉上，雖然獎項旁落，她絲毫不見失落，只是笑著轉(zhuǎn)過頭，和鄒小卿握了握手。

    顧持鈞很晚才回來，那時候我正在披著毛毯靠在沙發(fā)上昏昏欲睡。他之前和我通報過，頒獎后有通宵酒會，他不會在那里待上一個晚上，但肯定也要晚歸，我就用這段時間畫了張賀卡放在茶幾上。迷迷糊糊覺得沙發(fā)一重，睜開眼睛，只看到顧持鈞坐在我旁邊，禮服扔在地下，只余一件白襯衣，墨色的領結扯開掛在脖子上，手指輕輕摩挲著我的臉。

    他顯然喝了不少酒，臉色發(fā)紅，薄有醉意。見我醒了，他也不說話，只一笑，俯下身來跟我交換了一個吻。

    他唇舌間酒意甚濃，我推推他，“去洗澡。醒酒藥就在茶幾上?！?br/>
    他干脆整個人壓住我，隔著被子，小孩子一樣嘟囔道：“嫌棄我嗎？”

    虧得他還有力氣鬧，我伸手摟住他的脖子，蹭了蹭他的臉，“不敢?！?br/>
    他隨即抱我回到臥室，把我放在床上俯下身纏綿了一會兒，才啞著嗓子低低地笑了，“為了不讓老婆嫌棄我，我去洗澡?！?br/>
    他片刻后回來了，帶來沐浴后的香氣，我只覺得身邊一暖，被他樹袋熊一樣抱在了懷里。

    “謝謝?！彼N著我的耳朵輕語。

    “什么？”

    “為了很多事情……”他氣息纏綿，“比如，你的賀卡?！?br/>
    我的手攀上他的腰，真的睡了過去。

    我是被電話吵醒的。

    醒來覺得天光未明，看了看墻上的掛鐘，不過早上七點半，時間實在太早。艱難地搬開顧持鈞纏在我腰上的胳膊，又把他壓在我肩膀頸窩的頭推開，這么一番動作他都沒醒，可見他昨晚實在醉得厲害。我探出身子去接電話，剛說了一句“喂”，那邊忽然安靜了一瞬，我倦意濃濃地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的確是市內(nèi)的號碼。

    知道家里這部私人電話機的人極其少，只有顧持鈞的家人和公司里的寥寥幾個人，都很清楚我和他的關系。我擔心是有要緊的事情，打起精神說：“哪位？”

    那邊又很快嘈雜起來，我聽到很細卻很突兀的聲音響起“是女人接的電話”，一愣，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另一個清晰的從未聽過的女聲在耳邊炸開，“我找顧持鈞先生?！?br/>
    “他正在睡覺，你可以晚一點打過來?！蔽疫€沒睡醒，茫然應了一句。

    那邊忽然靜了一瞬，“我是的記者，你是不是正在跟顧持鈞交往？”

    大腦轟然一響，所有的困倦不翼而飛，理智邏輯統(tǒng)統(tǒng)回來，迅速分析這通電話，得到一個結論：出事了。

    “你從哪里得到這個電話號碼的？！”

    “既然沒否認的話，那就是承認了。那你必定是顧持鈞的女友了？”

    “啊……”

    “那么，顧持鈞為了你息影的事也是真的了？”

    “什么？”我徹底慌了手腳。

    一只手從我肩上越過，掛了電話。

    我倉皇地回頭看他，顧持鈞也醒了，臉色不好，我知道那并不是因為宿醉的關系。

    我頭昏腦漲，心情又緊張，“記者怎么會知道家里的電話？她聽到我說話，問我是不是在跟你交往，我沒反應過來，讓她抓到把柄了……”

    “沒事，別緊張，我先問問?！鳖櫝肘x沉聲開口，攬過我抱在懷里，要伸手拿電話，整個房間都有聲音。

    這次不光是座機，我的手機、顧持鈞的手機都在玩命地響。

    我跟他對視一眼，分別去抓電話。打電話給我的是韋姍，她在那邊哇哇大叫，“我說許真！照片上那個女人是不是你？”

    “啊？”

    “就是顧持鈞的新聞里的那個女人啊！雖然是側臉，但跟你太像了?！?br/>
    我呆了足足半分鐘，才想起來問她是哪里看到的。

    “新聞鋪天蓋地了！報紙上都是！”

    我心下暗道不好，在她“喂喂，到底是不是你？你怎么都不否認??？你怎么對得起林學長？”的吼聲中關上手機，下床去拿書桌上的筆絡，終于知道了造成我一大早就被迫失眠的元兇。

    原來今天早上，幾家最有影響力的娛樂報紙上都登出了一組照片，我和顧持鈞牽手走過長街，在街角接吻的照片。照片里的我踮著腳尖，微閉雙眼，顧持鈞一只手攬住我的腰，一只手輕輕撫著我一側臉頰。

    我想起來了。那是暑假的一個早晨，我和顧持鈞在阿爾卑斯山下的斯特雷小鎮(zhèn)住了一晚，早上趁著游人稀少外出散步時，他纏綿地吻我。

    和這幾張照片相對應的，還有顧持鈞昨晚在頒獎典禮上手持獎杯，面帶微笑的照片。

    新聞題目則讓人怵然驚心，“顧持鈞為女友急流勇退？”

    本該是大肆報道金像獎的時候，結果卻變成了精彩的八卦新聞。

    我掃一眼報道內(nèi)容，大抵是說顧持鈞為了一個姓名不詳?shù)纳衩嘏髮W生準備退出影壇，可靠消息說他正在和蓋亞電影公司解約，這也是他之前的幾個月不出席任何活動的原因。這事很讓人覺得詭異，他明明已經(jīng)站到了人生中的第二個高峰期，可以走得更遠。文章分析得倒是頭頭是道，最后還提出了疑問，這個女人是何來歷？為什么能把顧持鈞迷得神魂顛倒？顧持鈞之前可把她藏得太好。

    等我看完這則新聞，顧持鈞已經(jīng)拔掉了電話線，同時掛上了他自己的手機，簡明扼要地說：“問了幾個相熟的記者，不知道消息從哪里流傳出去的?！?br/>
    我坐在床邊看著顯示屏，只覺得冷汗浸了全身。

    顧持鈞頁，評論道：“公平地說，這幾張照片真是不錯?！?br/>
    他居然還有心情看照片好不好！我緊張地咬著手指，心急如焚推開他，穿衣服去下床，“你快點去辟謠！說我不是你的女朋友?！?br/>
    “行，”顧持鈞說，“那就是我妻子吧?！?br/>
    “誰是你妻子啊？”我抓狂，“你能不能認真一點？”

    “我十分認真。今天我會給媒體發(fā)個正式的公告，證實我已經(jīng)和電影公司解約，從此退出影壇?！鳖櫝肘x總算正經(jīng)了一點，對此事的態(tài)度和我截然不同，“媒體的遺忘速度很快，而且你不是圈內(nèi)人，很快就會過去了?！?br/>
    “哪有那么簡單？”我抓著他的衣服，“你在這個圈子也這么多年了，難道不知道，這就跟潘多拉的盒子一樣，打開就合不上了??！”

    “沒那么夸張，我不再涉足電影圈，還能怎么炒作？沒有經(jīng)濟利益的事情，不會有人做的，過幾天就好，”顧持鈞滿臉輕松，“別急?！?br/>
    隨后我才知道，他前幾天解約時，已經(jīng)準備好了給媒體的公告。不是電子文本，不是郵件，一字一句都是他手寫而成，可見其用心程度。那封信并不長，只有百余字。

    “我已經(jīng)和蓋亞電影公司解約，從此退出影壇，這個決定與任何人無關，是我深思熟慮后的決定。

    “我已經(jīng)有固定女友，我非常非常愛她。我會跟她白頭偕老。

    “她不是圈內(nèi)人，我不會公布她的照片和姓名，希望大家留給我們空間。

    “感謝所有的影迷這么多年給我的支持。”

    他的這封信言簡意賅，帶著塵埃落定的味道，所有影迷哀號一片。我能理解，倘若我和兩年前一樣也是他的普通影迷，如果誰告訴我他要因為一個女人而息影，我恐怕也很想不通。

    傳真發(fā)出去了，事情一日千里地發(fā)展。

    就在顧持鈞發(fā)表公告上的各大論壇就出現(xiàn)了一個所謂的“知情人”，這人把我的姓名、學校、年齡……統(tǒng)統(tǒng)公開，同時附帶了我和顧持鈞的合照。

    那是去年年底，我和顧持鈞在小劇場里看沈欽言他們劇團的話劇時被拍下來的，大抵是從錄像里截的圖又經(jīng)過了處理，那畫面有一種陳舊感。我低著頭抿嘴微笑，顧持鈞坐在我身邊，傾身過來，手臂繞過座位，虛虛環(huán)住我，他低下頭，輕輕吻上我的額角。

    在這些圖片里，我的五官暴露無遺。

    我咬牙，盯著BBS上那個“寧寧”的ID咬牙切齒，毫無疑問，這個“知情人”是李安寧。

    但到了這個時候，我也沒那個時間精力去找李安寧的麻煩。

    信息一旦公布，我的隱私蕩然無存。

    那天下午，有起碼十個我從來都不認識的學生在教室里或者路上攔住我，毫無禮貌地問我是不是顧持鈞的女朋友，反倒是相熟的同學問得極少，大抵是我一張烏云密布的臉實在可怕的緣故。

    到了現(xiàn)在，韋姍也不再多話，只問我，“是真的？”

    我不語。

    她痛心疾首，“你啊，你怎么對得起林學長？”

    八卦越演越烈，世人都有一個疑問，能讓剛剛在金像獎頒獎典禮上大出風頭，人氣如日中天，萬人迷顧持鈞著迷到這個程度的女人，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來頭？只看她本人的簡歷，似乎也沒什么奇特的，也就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擔心很多事情，我白天吃不下任何東西，晚上也根本睡不著，腦子里像要炸開，顧持鈞輕輕拍著我的后背。我知道他也很著急，但說實話，我們現(xiàn)在能夠做的不多。他已經(jīng)和電影公司解約，公司不會再出面解決我們面對的問題。

    而章時宇能做的也有限，他被公司派出了國。

    好一招釜底抽薪。

    那兩天我睡不好，在床上翻來覆去，又一身冷汗地干脆坐起來，默默發(fā)呆。

    顧持鈞從后抱住我，伸手擦去我額頭的冷汗，“跟學校請個假，我們出國避一段時間。如果一個月后情況還這么壞，就去瑞士上學?！?br/>
    這是他第一次跟我提起去國外，也是第一次跟我提起轉(zhuǎn)學。他說話時胸腔震動，我的后背貼在他的胸口，清晰地感受他心臟的跳動，一下一下，無比平穩(wěn)。

    “我們一起去念書。你花一年時間去學習語言，然后在蘇黎世大學繼續(xù)學金融學，”他把我摟得更緊一點，“我也回去讀書，花兩年時間把心理醫(yī)生執(zhí)照拿到。這其間就住在我家，你不是很喜歡我家人嗎？”

    我轉(zhuǎn)過身，靜靜看著他的臉。

    他摁亮了燈，微笑的臉龐顯得容光煥發(fā)，“我大學畢業(yè)的時候，在成為演員和繼續(xù)深造兩者之間猶豫過一段時間。我父母兄姊非常民主，他們對我成為演員沒有異議，于是我以為他們很支持我。但我前幾天跟大哥打電話提起回去念書的時候，你猜他說什么？”

    “什么？”

    “大哥沉默了三十秒，最后感慨地說：‘你總算回到顧家人該走的路上了，光為了這個，也應該感謝許真?！?br/>
    我忍俊不禁。

    “所以說，事情沒有這么壞，你也別再哭喪著臉，”顧持鈞跟我額頭相抵，“只要有家人作為你的后盾，什么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br/>
    一旦決定了怎么去做，事情就容易多了。去瑞士的機票定在周末，還有幾天時間我回學校交接課題，把手上的事交給師兄，順便跟錢教授請假，教授平時對我要求嚴格，這個時候異常通情達理，只說：“出去休息一下也不錯。”

    “謝謝您?！?br/>
    “不過……”錢教授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我，“我一直以為你的男友是林晉修，怎么忽然變成電影明星了？”

    教授不是個多事的人，對學生的私生活相當尊重，此時能問我這個問題，大概我的事情讓他非常困惑。我有些慚愧，不知道應該露出什么表情，這么多年我和林晉修的事都不是秘密，但居然能讓我的教授產(chǎn)生這種錯覺，我應該也有不少錯。

    “林學長不是我的男友。”

    “這樣啊，”他若有所思，“林晉修對你是真的很上心?！?br/>
    我沉默了一會兒。

    他也不再發(fā)表感想，最后搖搖頭，“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也不懂了。總之，那個顧持鈞，他對你好不好？”

    我忽然就覺得鼻酸，輕輕點頭，“沒人……能像他這樣對我好了?！?br/>
    “那就足夠了。”

    我把話轉(zhuǎn)告給顧持鈞，他就笑，“真是大師風范?！?br/>
    他叮囑我，平時都待在學校里，哪里都不要去，我換了手機號，只有他知道新號碼，對所有未知來電都拒接。

    我真心盼望記者對我的八卦到我這里就足夠了，我也自問我的履歷中并無讓人可以指摘的地方，如果有人要“虛構”，那確實無能為力。好在我若干年積累的好人品終于發(fā)揮了作用，關于我的新聞報道中，我的各種“好友”和“同學”的爆料大抵都在贊美我，一年前火災中我“英雄救美”的事情得到了廣泛的宣傳。

    所有的媒體的特性都是一樣的，顯然都不愿意看到一個大義凜然的優(yōu)秀學生，他們更樂于尋找我的丑聞。于是對我進行了深入發(fā)掘，我站上被貼了個遍，他寫過什么論文，出版過什么作品等等，也紛紛進行了報道。

    出版商跟我說：“你爸爸的書從來沒有銷量這么好?！?br/>
    可憐我爸一輩子低調(diào)，專心研究幾千萬年前的古生物，和世俗幾乎沒有來往，去世一年多后卻因為女兒的緋聞“大紅大紫”了一把，也當真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