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九號，唐牧之獨身一人從灌縣中學(xué)的考場出來，熱烈的太陽穿過斑駁的樹影，迎接他的是唐明和葉可馨——這是葉可馨從闖萍溝回來后第一次出唐門武術(shù)學(xué)校，酷暑的四川盆地，毒辣的太陽向來是她所不喜歡的，即使是身體情況徹底好轉(zhuǎn)之后。

    用后來的話說，葉可馨是個十足的宅女，過去一年她生活在人煙稀少的闖萍溝，和邱老道一起除草、種地、行醫(yī)、拾柴做飯、養(yǎng)護花草。原先唐牧之搭起的簡陋木屋在她的悉心照料之下現(xiàn)在已經(jīng)聞不到那股水分未干的木頭發(fā)出的霉味，茉莉花香和藥草令人精神一震的味道混雜在一起，上半年唐牧之每個日夜就在這樣的味道當(dāng)中打坐、入眠、讀書。

    修習(xí)六庫仙賊之后，葉可馨的胃口不減反增，據(jù)她說，天地生機的味道就隱藏在精心制作的食材當(dāng)中——這倒是讓唐牧之意外，畢竟同為六庫仙賊的繼承者，就是沒吃過人的巴倫也逐漸對普通的食物產(chǎn)生了厭倦的情緒。六庫仙賊帶來的效果是被動運行的，喝烈酒、注射麻藥這些刺激性的行為按理說都對他們沒有作用更何況普通的食物了。

    葉可馨說，美好的食物是美好一天的開始。她的廚藝突飛勐進，口味也不復(fù)以往極致的清澹，還喜愛研究菜品，為此不惜經(jīng)常跑到距離很遠(yuǎn)的理縣購買食材和左料。邱老道不吃葷腥，這些佳肴往往就便宜了唐牧之。

    唐牧之在享受這種待遇的同時，也只得將煉制外藥的藥材和器皿帶到別處去，如多吉幫他在附近的雪山找了一個通透的洞窟，因為用于服用的外藥煉制之后沒法長時間保存，唐牧之每周三周五練習(xí)毒功的時候，都會很早醒來，吃罷葉可馨準(zhǔn)備的早餐，徒步十多公里翻越雪山到洞窟當(dāng)中待上一整天。

    女人一旦有了旺盛的精力有時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但有時也是一件令人賞心悅目的事情。葉可馨學(xué)會了打扮自己——或許說她一開始就是懂打扮的，病弱時用大衣或者寬松的道袍掩飾自己高挑但纖細(xì)的身材，六庫仙賊調(diào)整好她的體制之后，這天在蓉城市第十八中學(xué)門口，她扎了個低側(cè)馬尾，還綁了個蝴蝶結(jié)，上身是紅白棒球衫，淺淺的v型領(lǐng)露出迷人的鎖骨，下身是修身的牛仔褲和小白鞋。

    唐牧之想起唐明夫婦手下還有一間經(jīng)營狀況極好的服裝廠，想來她是不缺打扮的衣服的，不復(fù)原本的恬靜憂郁，今天的葉可馨瀟灑利落，充滿了少女的活力。

    她輕輕依靠著唐明的奧迪汽車，亭亭玉立，吸引了無數(shù)結(jié)束高考的考生。

    好在唐牧之出校門還算早，不至于引來輕佻的挑逗，這年頭高考考生年紀(jì)都偏大一點，加上壓抑沉重的學(xué)業(yè)結(jié)束，正是荷爾蒙爆發(fā)的時候，唐牧之走進奧迪車?yán)锏臅r候明顯感受到身后數(shù)道妒嫉的目光。

    “嗨，明哥你還專程跑過來當(dāng)司機啊，都說了不用，走路很快也就到了?！?br/>
    “呵呵，香車美女，這不是讓你在人前也風(fēng)光一把么……考的怎么樣？昨晚上一塊兒看世界杯不影響你吧？”唐明點火啟動，笑呵呵地問道。

    上月十號法國世界杯，被后世譽為最經(jīng)典的一屆世界杯。唐牧之一直在闖萍溝沒看著，趁著回灌縣高考這幾天唐牧之在唐明家里算是看了個痛快，前兩天克羅地亞作為黑馬殺進半決賽著實刺激。

    “第一志愿應(yīng)該能進去?！碧颇林S意道。

    “也好，反正你馬上就要入伍，學(xué)籍在江城還是蓉城都無所謂?！?br/>
    葉可馨說道：“難得出來，姐夫，你送我們?nèi)ト爻呛妹?？?br/>
    唐明笑呵呵道：“行，不過我就不去了，牧之，你自己開車去——對了，晚上記得回來，大伙兒準(zhǔn)備給你慶功呢?！?br/>
    唐明朝后視鏡擠眉弄眼一下，在唐門附近下了車。

    “……”唐牧之朝坐在副駕駛上的葉可馨眨了眨眼睛，葉可馨笑道：“其實是阮豐前輩聯(lián)系我了，過去這些時間，也不知道他現(xiàn)在怎么樣?！?br/>
    “原來是這樣……他現(xiàn)在會用電話了？”

    “嗯，就是上次他來闖萍溝找我的時候給的，阮豐前輩適應(yīng)能力可是很快的。對了，就是上次那個山洞口?！比~可馨眼神有些玩味，“就是你把我推下去的那個?！?br/>
    “知道，知道，呵呵?！碧颇林πΑ?br/>
    “對了，這是你的電話?！比~可馨把黑客帝國同款的諾基亞8110遞給他，“你前腳剛從闖萍溝離開，陸逸的電話就打進來了，他想問你報哪個學(xué)校呢。”

    “這時間才想起來啊……估計是陸老爺子想問我呢?！碧颇林舆^電話直接給陸瑾撥了過去，幾個月前陸逸問過他想不想來河北上學(xué)，唐牧之把參軍的事情告訴了他，陸瑾肯定也知道了。

    “喂？”陸瑾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聽起來有些失真。

    “陸爺啊，是我，唐牧之。您這，上任‘老’之后，不忙吧？”

    “哼哼……原來是你小子！別提其他的。試考完了？我正好有些事情要問問你呢?！?br/>
    “嗯，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一切順利，志愿填的是江城大學(xué)?！?br/>
    “行，不來河北也無所謂，反正這邊大學(xué)辦的也不怎好。我是問問你入伍的事情，我陸家別的不說，在報效國家那一塊兒是沒落下過，和你平輩的小孩子有一半都上部隊去了，各地都有，雖然混得不溫不火吧，但還是能幫襯幫襯你。完了集訓(xùn)之后，你們相互照應(yīng)照應(yīng)，圈內(nèi)人在那里有不一樣的生存方式，規(guī)矩多，還是要多注意?！?br/>
    “那肯定的?！碧颇林c點頭，陸瑾接著說道：“對了，今年洪水多，而且看態(tài)勢愈演愈烈，你這個點入伍說不定很快就要上抗洪前線去，這個要多注意安全，這是天災(zāi)，也是人禍。洪水面前咱們和普通人可沒區(qū)別的！”

    唐牧之答應(yīng)一聲，等著陸瑾掛斷了電話，而后對葉可馨說道：“都說哪都通挺忌諱這一塊兒的，但聽陸老爺這意思，是知道我分配到哪兒了，關(guān)系挺硬啊?！?br/>
    “哦……陸老爺不是藏著話不說的人啊，而且他還沒說，你怎么就聽出來了？”葉可馨疑惑道。

    “和咱們門長一樣唄，很多老一輩兒都不喜歡在電話里講正事，撂電話很快的。”

    說到洪水的事情，唐牧之心情有些沉重，九八年特大洪水是一場包括長江、嫩江、松花江等江河流域地區(qū)的大洪水，20世紀(jì)發(fā)生的第三次全流域型的特大洪水，他對這個也是記憶猶新，期間涌現(xiàn)了無數(shù)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跡，也暴露了一大批豆腐渣工程和……這都不提，反正他很快就要親身面對了。

    唐牧之驅(qū)車走了兩個多小時，在離蓉城還有二十公里地方的一處森林附近下了車，去年寒冬臘月的時候，就是他把葉可馨哄到這里，在一處不見天日的洞窟里將她餓了足足十天。

    這里十分偏僻，大約是聽到了汽車聲，阮豐略顯臃腫的身影在森林里顯現(xiàn)。

    相比上次見他，阮豐的身材又胖了一點，也高了不少。但他的穿著還算整潔，精氣神也還好，他身上還是沒有半點氣味，只是唐牧之看過去的時候，已經(jīng)隱隱感到一些危險氣息——這是敏銳五感發(fā)出的預(yù)警，即使唐牧之和人對戰(zhàn)的經(jīng)驗也算豐富，但嚴(yán)格來講這種情況他還是繼陸沽之后第二次遇到。

    “哈！才來啊，叫我好等。”

    阮豐像是在這里生活了有一段時間，他身后有一些明顯的生活痕跡。就是吃人之后，他也很少在離人群聚居地很近的地方生活，當(dāng)然他也有餓的時候。

    墮落了，但還沒完全墮落，這就是阮豐現(xiàn)在的情況。

    不過阮豐的為人唐牧之還是相信的，他要是真克制不住對無辜的人出了手，早就自己跑到天涯海角去了。

    “阮豐前輩……”唐牧之表情有些凝重。葉可馨掌握六庫仙賊半年了，期間阮豐來闖萍溝和她見過幾面。

    據(jù)阮豐說，葉可馨長時間和邱老道還有他接觸，現(xiàn)在也該差不多認(rèn)識到自己內(nèi)心深處的渴望了，不過她應(yīng)該還在自我懷疑的境地當(dāng)中。

    “不要離我太近，就坐那兒說話吧。”阮豐擺擺手，自嘲地說道：“我害怕自己突然活膩了，忍不住尋死直接對你倆出手?！?br/>
    見唐牧之和葉可馨都不說話，阮豐輕哼一聲，“老頭子我過的不痛快，是找你倆陪我聊天來了，別這么死氣沉沉的嘛，棋盤拿來！對了——唐牧之，聽說你去參加那什么高考了？”

    “是?！碧颇林醽順涠兆屓~可馨坐下，跟阮豐解釋了一下什么是高考。

    “嚯，我想起來了，這個我知道啊，當(dāng)年不是說取消了么……國外也見到過類似的制度，跟那些考證書考等級差不多唄，考完還有大學(xué)上?！?br/>
    唐牧之心道可沒那么容易呢，沒記錯的話，今年高考人數(shù)三百多萬，最后總共只錄取了一百零八萬，平均錄取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四，跟后世還有現(xiàn)在的發(fā)達國家比，受高等教育的人占比可低多了。

    “對了，小可馨啊，你比唐牧之這小子還大一點吧，怎么你不去上學(xué)？”阮豐搬來一塊兒石板，把塑料棋盤鋪在上面。

    葉可馨打開圍棋盒，道：“我之前是沒這個打算，現(xiàn)在多虧六庫仙賊，我還有這么多日子可活，就慢慢來吧，不必急于一時。”

    “還有啊，唐牧之這家伙過目不忘，那些課本他看看就能背下來，這我可比不了，在闖萍溝還要干農(nóng)活燒菜的，這樣下去后年都不一定考得上?！比~可馨落了第一顆子。

    “……”阮豐抿了抿嘴，落了子，有些猶豫地說：“姑娘啊，你知道這不是害你，闖萍溝那地方很好，將來一直安穩(wěn)在那里生活吧?！?br/>
    這是把話挑明說了，葉可馨沉默片刻，說道：“是因為修煉六庫仙賊的原因嗎？”

    阮豐點點頭，“你也說說吧，半年多以來自己的真實感受，這是你遲早要面對的問題?！?br/>
    葉可馨蹙著好看的眉頭，看向唐牧之。

    “時間我記不太清楚了，那天牧之去練習(xí)毒功不在，我和邱爺爺去給一個藏族小姑娘施針治病的時候，心中突然傳出一陣季動，津液就不住流下來了?！比~可馨伸出食指對著右腮繞了個圈，喉嚨微微動了動，“那種感覺很清楚，就是食欲。我感覺不對，就找了個借口，先回去了?！?br/>
    阮豐等著后文，葉可馨卻半晌不說話了，他錯愕道：“沒了？”

    葉可馨不明所以地道：“嗯……有什么不對嗎？”

    阮豐撫了撫下巴，直勾勾地盯著葉可馨，有些遲疑地道：“如果只有這種程度，那就讓人感到意外了?！?br/>
    葉可馨道：“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六庫仙賊在自動治愈了我的痿癥之后，最直觀的感受就是體內(nèi)前所未有的旺盛精力，我想到自己的生命將會十分漫長——原來這就是八奇技，曾經(jīng)讓天下人都為之瘋狂的八奇技。但長生總不可能不付出代價吧？當(dāng)初您和唐牧之設(shè)下那個考驗，就讓我隱約有了些猜測。”

    “后來小女孩的事情，也證實了這一點：六庫仙賊會讓人生理上出現(xiàn)吞食同類的沖動?！?br/>
    “不，不對?！比钬S皺著眉打斷了葉可馨講話，“不是吞噬同類的沖動，你見沒見過精靈？”

    葉可馨愣了愣，回答她沒見過。

    “雖然此前吃飯感到無味的時候就明白這個道理，但精靈是個很好的例證，如果你會對人產(chǎn)生食欲，那么對精靈應(yīng)該也是一個樣，這是因為六庫仙賊會自主幫我們瞬間分解物質(zhì)并吸收其中養(yǎng)分，這導(dǎo)致平時我們吸收的能量層級變高了，所以會逐漸失去對普通營養(yǎng)物質(zhì)的渴望，轉(zhuǎn)而產(chǎn)生向更高層級躍進的想法——就是人類或者得炁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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