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似的燈光點綴著昏暗復(fù)古的主廳。

    酒吧里有不少木制的圓桌，握著女人的手背對著她而坐的少年未經(jīng)打理的頭發(fā)蓬松而柔軟，背影挺拔而瘦削，頸部和手腕上都纏繞著白皙的繃帶——是放在懸賞單里，甚至?xí)惶匾馓岬降娘@眼特征。

    少年用著極其輕浮的態(tài)度侃侃而談，被恭維的女人掩唇一笑，微微張開了艷麗的紅唇，剛要做出回應(yīng)，瞳孔卻驟然一縮，神色也僵住了——原因是一把精致的軍刀，明晃晃地架在了黑發(fā)少年纖細(xì)的脖頸上，明鏡似的刀面里倒映著錯亂的光影，銳不可當(dāng)。

    “我想，這也是命中注定的相遇吧，”白崎時音輕飄飄地說出了和少年撩妹時相差無幾的言辭，話語掩藏的意味卻截然不同，“太宰君。”

    “呀，”他舉手投降，示意自己沒有威脅，微微后仰抬頭看向了她，露出的是人畜無害的溫和微笑，“又見面啦，潮田小姐，這也當(dāng)然是命里的相遇。小姐也是來這里喝酒的嗎？我推薦這里的特基拉日出，果香濃郁又不失龍舌蘭的熱烈，尤其適合像小姐這樣可愛又熱情的女性，所以說——可愛的小姐，不如把這種危險的刀具放下，我們好好地聊聊雞尾酒與小姐的關(guān)系?！?br/>
    “我和雞尾酒沒有關(guān)系哦。”她毫不委婉地將太宰的話堵了回去，將刀拿離了少年的脖子，不等對面被嚇呆了的女人松口氣，手腕翻轉(zhuǎn)間利落地將軍刀插入了太宰面前的桌子上。

    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少女托著腮，深茶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清雋少年，“我不想聊酒，我們來聊聊別的吧，比如——竊聽器什么的。”

    “嗯……在那之前——”像是極其沮喪地拖長了聲音，太宰對坐在對面的女人說，“這位美麗的律師小姐，很遺憾不能繼續(xù)剛才的話題了，以后有機會再繼續(xù)吧。”

    律師小姐膽戰(zhàn)心驚地盯著被利刃刺穿的桌面，又看了眼面無表情的少女：“你們……”

    遲疑退卻的聲音里滿是惶恐和不安。

    “啊，請別誤會，律師小姐，”太宰漫不經(jīng)心地說，“你可以自由地離開這里哦，不需要報警也不需要做其他的什么，她并沒有惡意。我的女朋友只是脾氣有點暴躁而已，每次看到我和其他的女性多聊幾句就愛亂吃醋，讓人有些許頭疼呢。”

    于是一場暗藏殺機，說不好會發(fā)展成刑事案件的事情，就這樣在太宰的引導(dǎo)下，被律師小姐誤以為是“來抓偷腥的男友的野蠻女友氣昏頭的警告”了，盡管，再怎么說因為“吃醋”就“拔刀”也太夸張和嚇人了。

    白崎時音倒是沒有反駁，反正她又不認(rèn)識那名女性，就算被誤會了對她來說也沒有任何的損失，而且……如果不誤會，律師小姐報警的話，事情就變得麻煩了。

    ——雖然也不是不能去警局解釋清楚，但是去警視廳做筆錄很耽擱時間。

    摸不準(zhǔn)是什么情況的律師小姐使自己接受了太宰的說法，她狠狠地瞪了太宰一眼，抓起了桌上的女士長款手包倉惶而走。

    “哎，好像被律師小姐誤會成渣男了呢。”太宰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輕松的語氣表露出了一絲委屈和無辜。

    時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難道不是？”

    “這還真是誤會啊，我對每一名女性都是認(rèn)真的?！碧灼^看向了她，“當(dāng)然，對潮田小姐也是，小姐的疑問我都會好好地解釋清楚的，解釋到小姐滿意為止好啦——反正今夜的時間還長。要不要喝點什么？”

    “不要，我還有事，而且未成年?！蓖耆雎缘糇约荷洗卧诖线€喝了香檳的事情，白崎時音干脆利落地拒絕后，單刀直入地問，“上次在船上的時候，你不是偶然出現(xiàn)在那里的吧？目的是什么？”

    “和小姐的目的相同，黑衣組織還在實驗階段的藥品APTX4869。”他淺淺地笑著，絲毫不在乎地道，“竊聽器和定位裝置是為了確認(rèn)小姐的安全情況，雖然很快就被小姐發(fā)現(xiàn)銷毀啦，不過小姐沒事我就安心了?！?br/>
    得到了答案的白崎時音起身將刀從桌面上抽出，流露出了抬腳離開的趨勢。

    “小姐看起來很強勢，卻意外地好說話呢?！碧兹粲兴茻o地說。

    “你回答我了，不是嗎？”她如此說道，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情無法改變，時音只是討厭被蒙在鼓里的感覺而已，但非要說的話，她對藥品被奪走這件事其實是無所謂的，畢竟又不是她要的東西，而且港口黑手黨的作風(fēng)她知道——不能指望一個黑手黨善良又正直。

    “所以說小姐好說話啊，”太宰神色散漫地猜測，“小姐好像是在找什么人的樣子，需要幫忙嗎？”

    “一個滿頭辮子的不良少年……”時音誠實地描述著記憶里灰崎的長相。

    多一個人多雙眼睛，而且黑手黨的話，肯定很會找人！

    正在這時，手機振動了起來，她拿出手機接起，記住了對方報出的地點，在掛斷了電話后，不再繼續(xù)形容并往前走去：“已經(jīng)找到了。”

    “誒，是嗎？恭喜。”太宰話音未落，才走了兩步的少女就又折返了回來。

    “你知道酒吧的后門在哪里么？”就算口頭上不承認(rèn)，但對自己的路癡程度很有自知之明的白崎時音手撐在了桌面上，理直氣壯地要求，“陪我去?！?br/>
    ·

    酒吧的后門連接的是一條昏昏沉沉的深巷。

    巷子里稀稀疏疏地點著幾盞燈，卻無法大范圍照亮陰森黯淡的小巷，燈光明滅閃爍，人煙罕至，偶爾從垃圾桶附近傳來了一兩聲凄厲的貓叫，黑暗中一雙雙綠色的貓眼鬼火似地點綴。

    “約在這個地方見面還真是……”按照時音的吩咐將她帶到了目的地的太宰打量著后門外的環(huán)境，斟酌著選用了一個模棱兩可的詞語，“特別?！?br/>
    “那就是你要見的人嗎？”緊接著，太宰的視線落在了不遠(yuǎn)處灰暗路燈下濃妝艷抹的女人身上。

    明明撥打的是灰崎的手機號，但幾次接電話的都是這名女性。

    時音的記憶其實很好。

    雖然對于她認(rèn)為不重要的人，總是本能忽略，所以印象薄弱。

    在接到電話時，時音也一直沒聽出手機那頭的聲音——她下意識地認(rèn)為是一名自己不認(rèn)識的女性。

    但像這樣碰面后，時音很快就想起來對方是誰了。

    她記得，是上次和那個不知道究竟是黑崎還是灰崎的少年一起出現(xiàn)過的女人，名字好像是……山野？

    “嗯，謝謝你給我?guī)?，太宰君，”時音對于不重要的人，是典型的利用完就扔的性格，因此她的下一句話就是，“你可以離開了?！?br/>
    “誒——真冷漠啊，小姐。我可以留下來看戲嗎？”佯裝感嘆了一句，太宰忽然話鋒一轉(zhuǎn)，十分輕快地詢問。

    “隨便你好啦?！卑灼闀r音并不介意這種無足輕重的細(xì)節(jié)，她走下了樓梯，朝山野走去，“剛才打電話給我的是你嗎？”

    似乎是顧慮著還有人在這里，面色陰沉的山野露出了一瞬間的不安，緊接著不耐煩地點了下頭，想要往巷子深處走去：“嗯，祥吾不在這里，跟我來?！?br/>
    白崎時音記得，亂步君說過，黃瀨君會將犯人的聯(lián)系方式發(fā)給她。

    而她通過這個方式聯(lián)系上的，一直都是面前的這個女人。

    答案昭然若揭。

    ——無論誰錯了，亂步君說的肯定沒錯。

    白崎時音一動不動：“我找的不是黑崎君，是你哦?！?br/>
    “……是灰崎?！币驗闀r音沒跟來，計劃無從施展，停下了腳步的山野面色古怪地看向了她，“找我？你找我干什么？”

    “哦，那就灰崎吧，”時音非常好脾氣地改了口，往前踏出了幾步，緩緩拉近了與山野的距離，“我記得你是叫山野吧？山野桑好像誤會了我和灰崎君的關(guān)系，給我添了不少麻煩……柜子里的紙條、跟蹤、還有書本里的刀片，都是你做的吧？”

    少女的氣勢并不咄咄逼人，只是很平靜地將所有事實一一指出。時音本來就身材高挑，容易給人以壓迫感，隨著她的慢慢走近，本來就心虛的女人后退踉蹌，神色慌亂地否認(rèn)：“你憑什么這么說？你有什么證據(jù)！”

    “證據(jù)……？我并沒有要報警的意思，也不打算與你對薄公堂，沒有搜集證據(jù)的必要性?！睍r音淡淡地解釋著，口吻和神色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和顏悅色。

    “那你想干什么？！”這么質(zhì)問的山野已經(jīng)是不打自招了。

    白崎時音輕眨了眼睛，她注視著面前女人慌張的臉，停頓了片刻，坦率又認(rèn)真地回答：“我只是希望山野桑能別再找我麻煩而已，我和黑崎……灰崎君毫無關(guān)系，如果你非要找我麻煩——我就只能揍你了?！?br/>
    “誒？”聽到了預(yù)料之外，不按常理出牌的回答，山野瞪大了眼睛，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茫然表情。

    沒等她反應(yīng)過來，少女已經(jīng)走到了她的跟前，離她不過一臂的距離。

    黑色發(fā)深茶色眼眸，雪白的肌膚和漠然的表情。

    她用著似乎是面無表情在說笑的態(tài)度，一拳砸在了她的耳畔，山野的瞳孔驟然緊縮，勁風(fēng)微微掀起了她耳側(cè)的碎發(fā)，冷風(fēng)刺激著她露出的脖子，隨即，是簌簌的聲音在背后落下。

    山野愕然回頭，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jīng)膝蓋一軟跪坐在了地面上。

    ——她頭頂，原本是堅硬墻壁的地方，現(xiàn)在只剩下空蕩蕩、黑漆漆的窟窿。

    飛灰四散，飄落在了她的肩頭和地面上。

    山野整個人已經(jīng)嚇呆了，一連多日支撐著她的積怨在絕對的實力前也不知所蹤，傻愣愣地望著時音，不知道該做出什么樣的反應(yīng)才好。

    “我打女人的?！睍r音補充。

    壓垮山野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被驟然推開的酒吧原本緊閉的后門，以及那聲毫不遲疑的：“住手——”

    ·

    灰崎很清楚自己不是一個好人。

    未成年嗜酒、中學(xué)時就和女人鬼混、打人。

    遇見山野是在一周前的酒吧里，幽暗燈光下成熟女人嫵媚的臉很漂亮。雖然知道自己是個爛人，但灰崎也不是個會強迫女人的男人，上床你情我愿，他一開始就說清楚了，很快就對這個女人感到厭倦了的灰崎，和以前一樣毫無負(fù)擔(dān)地扔下了那個女人。

    偶爾也有這樣的事情……有過一次關(guān)系就自以為是，死纏爛打的女人。

    但是這次的山野卻尤為難纏，在背后盡搞些小動作。

    在他不耐煩的態(tài)度下，好不容易同意停止這種行為的山野提了個要求，就是最后陪她喝一杯。

    畢竟是有過關(guān)系的女人，對于山野最后的請求，灰崎也不至于那么無情，欣然同意。

    結(jié)果幾杯酒下肚，平時酒量很好的灰崎卻一下子倒了下去，意識昏昏沉沉的時候，聽到耳畔傳來了女人語調(diào)陰沉的細(xì)膩聲音：“祥吾很喜歡那個女人吧……明明我那么愛你，是不是，只有那個女人不在了，祥吾才能看到我？”

    ——什么跟什么啊……別給老子搞出人命來啊可惡！

    灰崎費力地張了張口，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來，模糊的視線最終徹底歸于黑暗。

    像是被一腳踹在了沙發(fā)下，猛然驚醒的時候，灰崎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去搜尋山野的身影，在發(fā)現(xiàn)山野不在包廂里面，自己的手機又不在身上后，沖出來拉住酒保問路，得知山野往后門去了，就趕緊追了出來。

    他的臉色差到了極點，甚至憔悴，也不知道山野往酒里加了些什么，整個人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踉蹌著難以站穩(wěn)，但不想搞出事來的灰崎還是強撐著到了后門，在推開門瞥見山野的身影，在下意識地喊了句“住手——”后，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畢竟眼前的一幕和他的想象大相徑庭。

    灰崎啞口無言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山野和居高臨下的黑發(fā)少女，尋思著自己是不是該換個要救的人選——畢竟時音完全不像是需要被救的樣子，反而是加害方！

    “你好像來晚啦，少年，”后門外，身份不明的黑發(fā)少年很自來熟地搭話，“戲快落幕了。”

    ·

    “那我該怎么辦啊……”再也無法支撐住自己負(fù)面情緒的山野崩潰地捂住了臉，雙肩顫抖，聲嘶力竭，“我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我那么喜歡他，那么……為什么……！”

    ——啊啊，把人弄哭了。

    白崎時音蹲下身，輕柔地揉了揉山野頭頂?shù)娜犴橆^發(fā)。山野一顫，下意識抬起了一張哭花的臉。

    妝容被眼淚沖散，狼狽又可憐，那雙清澄的眼里是溢滿的悲慟和絕望。

    時音用口袋里的紙巾輕輕地拭去了山野的眼淚。

    ……嗯，眼線更花了。

    鎮(zhèn)定面對被她擦得慘不忍睹的妝容，白崎時音靜靜地開了口，她的聲線很溫柔，放緩聲音說話時，更是給人以清泉流淌的溫潤質(zhì)感，就像，能安撫人心：“別哭啦，與謝野桑說過女孩子化妝后就不能哭，妝哭花了就不好看了?！?br/>
    山野仍舊在斷斷續(xù)續(xù)地抽噎著，不斷搖頭，顫抖著唇微微地張開了口，喉嚨里卻發(fā)不出聲音來。

    “也不是沒有辦法……”時音沉吟了一會兒，用著耐心的、溫柔的、超認(rèn)真的語氣平靜提議，“你還可以打斷他的腿啊?！?br/>
    無表情的樣子看起來信服力十足。

    山野：“……”

    ——有點不知道該不該繼續(xù)哭。

    “騙你的?！睍r音忽然說，她將一包紙巾塞給了山野，站起了身，“被我嚇到了……？我不隨便打女孩子的，而且我有男朋友了。”

    “這、這樣嗎？”被唬的一愣一愣的山野迷惑的目光落在了全程劃水的太宰身上，“是……那個男人嗎？”

    “嗯?！卑灼闀r音回頭，望入了那雙映照著她清淺身影的金棕色眼眸，抬手將被夜風(fēng)拂亂的長發(fā)捋到了耳后，聲音緩緩，“所以，今晚能送我回家嗎？太宰君?！?br/>
    “我的榮幸，小姐?！碧孜⑿?，音色剔透而清泠。

    像是夜幕沉沉下，漆黑海面上的細(xì)小碎冰，不經(jīng)意間碰撞敲擊而出的清脆輕響。

    ·

    “夜斗先生……夜斗先生！”一連幾聲才讓發(fā)呆中的神明回過神來的，是夜斗的神器伴音——一位成熟穩(wěn)重身穿和服的女性。

    夜晚寫字樓天臺的風(fēng)有些狂躁，躲藏在陰暗角落伺機而動的妖怪也依舊在躁動不安。

    伴音攏了攏鼓滿了風(fēng)的和服袖子，對自己的神明若有所思地道：“夜斗先生很少不拿香油錢就干活呢，那個是，剛才附身在那個女人身上的妖怪吧。”

    被夜斗捏在手心里的，是一個長相奇特像是長滿了眼珠的鯰魚的妖怪，費力地扭動著身體發(fā)出了“唧唧”的奇怪叫聲。

    “哼，就是因為整天腦子里都是無聊的妄想，才會這樣輕而易舉地被這種小怪侵占了內(nèi)心啊?！币苟废袷菗u晃汽水瓶一般地甩著手上的妖怪，“而且香油錢的話，收了哦?！?br/>
    “是我賺了呢，”夜斗悠遠(yuǎn)的視線落在了深巷里黑發(fā)如墨的少女身上，“一飯之恩，幫她除了這個小妖怪就當(dāng)做是報酬吧。過來吧伴音——趕快把這個妖怪解決了我們就可以收工回去啦！”

    伴音聞言用袖子掩住了口鼻，語氣嫌棄：“……夜斗先生，手汗好臭。”

    “喂！伴音你……！”一腳踏在了天臺邊緣基石上的夜斗一個踉蹌差點從頂樓滾下去。

    伴音卻已經(jīng)懶得搭理他了，白光閃動，身穿和服的美麗女人從原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落于夜斗手中的一把無護手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