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去布谷鎮(zhèn)，找葛書記。葛書記你得給俺個說法吧？葛書記說：“白羊峪的溶洞是國家珍貴資源，是不可再生的。上面要求我們保護第一，開發(fā)第二。本著這個原則，鎮(zhèn)黨委、政府考慮，以鎮(zhèn)為主導(dǎo)，承接溶洞工程，開發(fā)旅游業(yè)。”余來鎖說：“溶洞在白羊峪的土地上，俺們經(jīng)營天經(jīng)地義?！备饡浾f：“村民素質(zhì)低，破壞了資源，誰負得起這個責(zé)任？你當(dāng)村書記的，就要無條件地服從鎮(zhèn)黨委決定?！币宦犝f村民素質(zhì)低，范少山不干了：“葛書記，你說村民素質(zhì)低，讓俺們寒心啊！自打溶洞被發(fā)現(xiàn)，鄉(xiāng)親們沒日沒夜地守著洞口，就是怕有人進去，破壞溶洞。這些，你都知道嗎？就你們當(dāng)領(lǐng)導(dǎo)的素質(zhì)高？高在哪兒？跟俺們一聲不吭，暗地里去開發(fā)辦辦手續(xù)，你們眼里哪有老百姓??？白羊峪的土地使用證在這里，你們是咋拿到審批手續(xù)的？”范少山舉著《土地使用證》，在葛書記面前晃了晃。葛書記話頭軟了：“項目呢，算鎮(zhèn)政府與白羊峪共同開發(fā)。到時候簽個協(xié)議，收入五五分成。說句實話，這錢也裝不到我的兜里，這形勢，誰敢?。挎?zhèn)財政有點吃緊，一些民生項目沒錢投入啊！不當(dāng)家不知柴米貴?。　狈渡偕秸f：“葛書記，那是你的責(zé)任，不能讓俺們承擔(dān)。再說了，俺白羊峪還是個貧困村。”葛書記油鹽不進，不松口。余來鎖、范少山也咬住不放。

    一聽說鎮(zhèn)政府要開發(fā)溶洞，村民們不干了。自發(fā)組成了護洞隊，守著洞口。田新倉把行李都搬過去，夜里就住在窩棚里。鎮(zhèn)里來了個副鎮(zhèn)長，人家主抓這工程的，想下洞看看。不中，被人們轟出了村。余來鎖、范少山坐不住了，他們想這事兒咋辦。余來鎖說：“這事兒，咱得仔細分析啊，鎮(zhèn)政府要經(jīng)營溶洞，你不能書記、鎮(zhèn)長親自來做吧？你也不能副鎮(zhèn)長、政府干部來做吧？因為公務(wù)員是不能辦商業(yè)的，你辦了，就是違法。俺想，最終得交給某個公司、某個人。這就對了。這個公司，這個人就代表鎮(zhèn)政府了?！狈渡偕秸f：“對了，這里面一準(zhǔn)有利益牽扯。弄不好，葛書記就得犯錯誤。說實話，葛書記這人不賴，幫過白羊峪不少忙，咱不能眼看著他出事兒?。　庇鄟礞i說：“那咋辦？”范少山說：“告狀！”余來鎖一愣：“告哪兒？”范少山說：“鎮(zhèn)政府。”余來鎖對告狀這事兒有點猶豫，你告鎮(zhèn)政府，往后這關(guān)系還咋處??？你不能向上反映嗎？范少山說：“向上反映，一層層的，跟蝸牛差不多。還是告狀快，快刀斬亂麻，興許就把葛書記幫了?！闭伊寺蓭?，遞了狀子，開庭了。范少山作為白羊峪的代理村委會主任，法人代表，是原告。被告布谷鎮(zhèn)政府來了個鎮(zhèn)長。原告要求撤銷鎮(zhèn)政府開發(fā)白羊峪的各種手續(xù)。法庭調(diào)查了，各項手續(xù)缺項，違規(guī)。最終判決無效。村委會告鎮(zhèn)政府，在整個金安縣還是頭一回，轟動了。這下，范少山在布谷鎮(zhèn)成了爭議人物。你說你寫寫信，上上訪，都能理解，你咋能告你的上級呢！你不就是喜歡出風(fēng)頭，奪人眼球嗎？

    過了幾天，葛書記來了。葛書記就一個人開車來的。啥意思？興師問罪來了？葛書記沒去村委會，直接去了范少山的家，送給范老井兩盒人參，范德忠和李國芳兩盒棋子燒餅，弄得范少山和家人云里霧里，禮物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接著，去了范少山住的房子，從車后備箱拿出一瓶酒，一袋花生米。喝酒。你不開車來的嗎？酒駕呀？葛書記說：“我在你這兒住一宿。明天雙休日，不礙事。對了，你把余來鎖給我叫過來?！庇鄟礞i來了，從“白腿兒”飯店里端了盆小雞燉蘑菇。三人喝上了。余來鎖和范少山不知葛書記葫蘆里賣的啥藥，就喝酒，不說話。葛書記說：“你倆怎么不說話?。俊庇鄟礞i嘿嘿一笑：“俺白羊峪告鎮(zhèn)政府的事兒，有點不好意思了，書記多海涵?。　狈渡偕揭舱f：“對對對，俺也是這個意思。”葛書記啪地把兩只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就是為這事兒來的！”余來鎖說：“告都告了，來有啥用？葛書記說：“少山啊，我記得你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說告我就是幫我。對了。鎮(zhèn)里想開發(fā)經(jīng)營溶洞，確實是我拍的板。我是書記，我定了，安排由一名副鎮(zhèn)長主抓。也就沒不同聲音了。說實話，我本人就是個法盲，過去干企業(yè)，揮大巴掌慣了，當(dāng)了書記，沒朋友了，眼看著是個坑兒，誰提醒你??？這一次，真是萬幸?。樯赌?？我發(fā)現(xiàn)，我老婆組建了公司，七大姑八大姨入了股分，由他們直接代表鎮(zhèn)政府管理溶洞，收錢。這事兒，副鎮(zhèn)長就答應(yīng)了！現(xiàn)在想想，太可怕了！我老婆瞞著我辦公司，直接落實我的決策，我還蒙在鼓里呢！幸虧沒有成為事實，幸虧你們告了狀，幫了我。這事兒多大呀！這不是屬于不收手的嗎？我肯定得折進去！所以說，今天我來，一是感謝你們二位，讓我懸崖勒馬。二是請求二位，在今后的工作中，多多監(jiān)督我。我是真心話。三是鎮(zhèn)黨委、政府大力支持白羊峪開發(fā)溶洞項目，遇山開路，遇水架橋。”雖說，開發(fā)溶洞這事兒，為葛書記省去了大麻煩，可他錯誤決策，屬于行政亂作為，為此，他背了個黨內(nèi)警告處分。余來鎖、范少山寬慰葛書記，余來鎖說：“總比當(dāng)罪犯強吧？”范少山說：“總比吃牢飯強吧？”余來鎖說：“發(fā)展下去，不光這一件事兒啊，你還得養(yǎng)情人呢？”范少山說：“養(yǎng)情人就不止一個。又費錢，又糟踐身板。對了，還得生養(yǎng)幾個孩子，多操心?。　庇鄟礞i說：“弄不好，后半生就在監(jiān)獄里過了，要多慘，有多慘！”這話，你讓葛書記咋接??？葛書記連連說喝酒，喝酒。

    溶洞開發(fā)，也不是三天兩早晨的事兒，光手續(xù)都十幾項，都得等著批。這當(dāng)口兒，范少山打算把試驗田上的種子全送出去，因為溶洞的位置正好在那一片上。這就是說，往后白羊峪再也沒有試驗田了。這些可都是非外國種子的老種子！范少山、范德忠、杏兒、余來鎖辛辛苦苦淘換來的，在白羊峪這片地兒上，種了四年。范少山不想賺錢，就想讓十里八莊的鄉(xiāng)親們種在地里，讓他們吃上香噴噴的中國老糧食。村民代表同意，這幾年，低價賣出去不少。如今，還剩下一石頭房子呢！足有一千多斤。他把它送給了縣種子公司，由他們發(fā)放到農(nóng)民手中，讓老種子在金安的大地上生根、拔節(jié)。

    溶洞開發(fā)著，這眼瞅著就要成景點兒了。村里趕緊成立了旅游公司，利用旅游扶貧。今年年景不好，指著土地不中。要讓村民的錢袋子鼓一鼓，你就得從別處想轍，這時候，村里頭還有費來運、余慶余、五奶奶、大軍等二十幾口貧困人口呢！經(jīng)村委會請示，國家把扶貧款直接發(fā)給了旅游公司，給貧困鄉(xiāng)親入上了股份。這多好啊，收入穩(wěn)定，長期有效??！貧困戶手里都攥上了股權(quán)證了，心里頭不樂開花了？這旅游公司，除了貧困人口的股份，還有一般村民花錢入股，村集體占了百分之三十。支委費勤儉當(dāng)了旅游公司經(jīng)理，副經(jīng)理呢？田新倉。大虎也進了公司，開電瓶車。這差事不賴，大虎不用下車，人們也看不出他腿瘸來。田新倉也挺關(guān)心他：“大虎，沒事兒少下車，別影響白羊峪形象啊！”聽聽這話，像關(guān)心的嗎？大虎也不急，說：“有啥丟人的？俺作為農(nóng)民工，為了城市建設(shè)負傷，光榮！”

    電力局來人了，要給白羊峪安裝火電。過去，白羊峪人找了電力局多少回，電桿上不來，不給領(lǐng)線。說實話，這是一方面，你沒幾戶人家，人家把電領(lǐng)進來了，多大成本啊，你能用幾度電啊？這回知道白羊峪要開發(fā)旅游了，得用電??！光伏發(fā)電那是居民用的，景觀用電量多大呀！再說了，白羊峪路都通了，還愁電桿上不去？范少山說：“不用俺們花電桿錢吧？”人家說：“我們電力也搞精準(zhǔn)扶貧。高壓電桿電線不用你們承擔(dān)，進了村的低壓線、變壓器你們承擔(dān)一部分。”余來鎖說：“那中那中。這樣一來，俺們的隧道里就可以安上電燈了，金谷子就可以用電機澆水了?！碧岬桨籽蛴c燈，幾輩人都是油燈??！范少山回到家鄉(xiāng)的四年前，就是點著蠟燭過的年。因為蠟燭比油燈亮啊，過年了，才多花這幾塊錢。之后，有了金谷子，人家沈老板給安裝了臺發(fā)電機，燒柴油，賊貴啊！再后來，村里辦了沼氣，點上了沼氣燈，那點電，點燈中，家用電器不敢買，帶不動。這去年，安上了光伏發(fā)電，不光家里的可勁兒用了，還并了網(wǎng)，把富余電賣給國家，有錢賺了。如今，火電上山，發(fā)展農(nóng)業(yè)、旅游，就靠它了。你說白羊峪的變化，不就是電燈的變化嘛。

    白羊峪溶洞開發(fā)，資金預(yù)算七百多萬。這不光是溶洞內(nèi)景的事兒，得修路，得建停車場，公共衛(wèi)生間、商店、飯店等配套設(shè)施。這錢，從哪來呀？把白羊峪的錢都加起來，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余來鎖開了支部會，又開全村會，意見一致，不找合作伙伴，分幾期工程，每年開一點兒。這塊肥肉，白羊峪人要自己個吃到嘴里。范少山有點兒犯難，這工程，戰(zhàn)線一拉就是幾年，游客每年看一點兒，能不看煩嗎？就像有一桌好菜，你就允許人家夾兩個，人家心里頭能痛快嗎？而且，頭一年貸的款一百萬，做基礎(chǔ)工程都沒夠。這樣下去，哪年能看到溶洞的全景??？范少山打算找合伙人，讓溶洞盡快營業(yè)。忙活幾個月，人們也沒看到溶洞長得啥模樣，觀光車總是在銀杏樹、古長城跟前繞，沒賺幾個錢。鄉(xiāng)親們不干了，又找余來鎖和范少山，催促溶洞早點兒接游客。這下，余來鎖也動搖了，同意找人合資。你得找有錢人??！田中先生中不？開門見山問了，田中先生是日本商人，人家不可能干脆蹦出一個字：“行！”人家的表現(xiàn)猶猶豫豫的，模棱兩可的。反正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搞景區(qū)設(shè)計。人家有錢，就拖著你，貓玩老鼠一樣。跟你要項目的時候夸夸其談，說我最尊重你，還故意透露點設(shè)計信息，你就不好意思再找別人了。你求他的時候，人家就支支吾吾了。范少山這才看到，這田中先生哪兒敞亮啊？心機重著呢！范少山有點煩，說：“田中先生，中不中的，給個痛快話兒?！碧镏羞€不著急：“我再和日本的家人商量商量?！边@都談了兩回了，還要商量。再一次找田中，這回答案肯定了?？梢裕愕媒档头殖杀壤?。由過去的五五分成，改為六四？不，改為三七。啥？田中先生終于說了一句整話：“到時候，我會聯(lián)系日本游客過來，家鄉(xiāng)人很喜歡溶洞的，我希望我們合作成功?！狈渡偕揭恍?，笑得難看，嘴角有點顫：“我覺著吧，有些人經(jīng)商之前，應(yīng)該好好學(xué)會做人?！碧镏邢壬宦?，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說，這位田中先生，年歲不大，心思重得像白羊峪后山的大石頭。余來鎖和范少山躺在銀杏樹下，有風(fēng)刮過，他倆聽著呼啦啦的葉子拍打聲，清脆，像是有巴掌摑在他倆的臉上，連連摑，聲聲響。余來鎖一連用了四個成語：“趁火打劫，乘人之危，落井下石，見死不救?！狈渡偕秸f：“俺后悔了，后悔打了機井。要是不打機井，就發(fā)現(xiàn)不了溶洞。沒有溶洞，哪兒來的這么多事兒??？踏踏實實地種俺的金谷子、金蘋果多好，錢不多，過日子踏實??！趕明兒，咱把洞口填上，就當(dāng)啥事兒都沒發(fā)生過?！庇鄟礞i說：“你填洞口，屬于破壞國家珍貴地質(zhì)資源。抓了就判，判了就押。你填洞口，鄉(xiāng)親們罵你三輩祖宗，過去做的好事兒一筆勾銷了。你看著辦?！狈渡偕秸f：“人家撒撒火，說說氣話也不中嗎？你當(dāng)書記的，會做耐心細致的思想工作嗎？”余來鎖說：“這兩年俺咋聽不到你的口頭禪啦？”范少山說：“啥口頭禪？”余來鎖說：“這都不是事兒！”范少山說：“早就忘了。說說這句口頭禪，給自己個壯壯膽。說實話，就是心虛的表現(xiàn)。這幾年，走過來，哪有不是事兒的事兒?。空f出來就不是小事兒。俺都不敢吹牛啦！一件事兒，一件事兒，逼著俺做了老實本分的人。一句牛逼不敢吹了。俺知道，吹牛逼上稅呀！”余來鎖呵呵笑：“這都讓生活折磨成啥樣了?！狈渡偕秸f：“你看這兩棵銀杏樹，老夫老妻的多好?。〔慌嘛L(fēng)，不怕雨，不怕雪，啥都不怕了。一千三百多年了，無憂無慮，幸福甜蜜。下輩子俺不要做人了，就做一棵樹。對，做一棵樹?！庇鄟礞i說：“那杏兒咋辦？”范少山說：“她若是來世為樹，就和俺站成一排吧；她若是來世為人，就給俺澆點水吧；她若是來世為鳥，就在俺樹杈上做窩吧！”余來鎖一聽，忽地坐了起來，說：“這才是詩?。∩偕?，你是啥時候?qū)懺姷模俊狈渡偕秸f：“這是詩？俺就隨便說說。”余來鎖說：“當(dāng)然是詩，還是好詩！”范少山愣愣地問：“照你這么說，俺一不留神兒，成了詩人啦？”

    范少山想到了張小強，他的高中同學(xué)，鋼強鋼鐵公司的老板。現(xiàn)如今，鋼鐵沒有過去的西洋鏡看了。搞環(huán)保，去產(chǎn)能。張小強搬進了一間辦公室，早就不天天洗澡了，更不能披著浴巾，端著紅酒了，身上也不癢了。金安縣這塊，鋼鐵企業(yè)不少，差不多一半沒法干了，張小強也在尋找商機轉(zhuǎn)行。范少山去找張小強，張小強顯得有點兒煩，也顧不上跟他聊當(dāng)年追過的女孩了，就問啥事兒。范少山就把手機里的溶洞照片給他看。張小強問：“這是哪兒？”范少山說：“我家白羊峪?！睆埿娬f：“我怎么沒聽說過？”范少山說：“你哪顧得上聽這個呀！新發(fā)現(xiàn)的，中國北方品質(zhì)最好的溶洞，就是這個了?！睆埿娬f：“好啊，范少山，這回你發(fā)財了！”范少山說：“這不正等著開發(fā)呢嘛！咱們合伙咋樣？”張小強嘬了牙花子：“這要擱前兩年鋼鐵興旺那會兒，我分分鐘就敲定。如今，鋼鐵不景氣，我們是勒緊褲帶過日子，此一時，彼一時了。過去，老爺子不主事兒。如今，老爺子出山了，轉(zhuǎn)型的項目都得經(jīng)過他敲定。反正我們已經(jīng)定了，往現(xiàn)代農(nóng)業(yè)、旅游業(yè)方向轉(zhuǎn)?！狈渡偕秸f：“俺們白羊峪都符合啊！帶著老爺子去看看吧！”張小強說：“老爺子世界各地哪兒沒跑過，就怕提不起他的興趣啊?！狈渡偕秸f：“老爺子有啥愛好沒有？”張小強說：“愛好嘛，登山。好像有錢人都登山，就差珠峰了。對了，你該不是讓他登白羊峪吧？”范少山說：“老爺子還有啥愛好？”張小強說：“喜歡收集皮影人兒，是個樂子。”

    過去，范少山總覺著啥都得靠自己，自己個開隧道，哪怕開個二三十年，也成。如今想想，這不是笑話嗎？這個年頭，想干大事兒，你離得了誰呀？你不借力中嗎？張氏鋼鐵家族，是上了全國千富榜的。眼下正要鋼鐵轉(zhuǎn)型，你若是搭上這輛車，白羊峪的旅游業(yè)就帶起來了。你光用蠻力，不用腦子，挪不了窩啊！還有一個月，就是九月九了，老人登高節(jié)。白羊峪和縣體育局搞一個登山活動節(jié)：“登上白羊峪，各路英雄聚”。獎品呢？一等獎，白羊峪珍寶箱。其他的都是電飯鍋、電水壺、毛巾被。廣告打出去了，網(wǎng)上有了，報上有了，電視上也有了。張小強的爹張國強看到了，覺著有點怪，問兒子張小強：“珍寶箱是啥？”張小強說：“聽說這是那個山村最珍貴的東西。他們要送給第一個登上白羊峪的英雄?！睆垏鴱娬f：“這還有懸念啊？”張小強說：“我聽說是老東西。我猜這東西跟文化有關(guān)。山村最珍貴的東西，不能是土豆白薯吧？”張國強說：“你這不扯嗎？那是啥呢？”張小強說：“我給你問問體育局長啊?！睆埿姶蛲司珠L的電話：“尹局長啊，我是張小強。我看到你們要辦的九九登高廣告了，對，是白羊峪那場。我就想問問，一等獎?wù)鋵毾涞降资巧堆?？”就聽對方說：“呵呵就是一箱老皮影人兒。”張小強說：“嗨！我還以為啥金銀財寶呢！”電話掛了。張國強說：“老皮影，真是珍貴啊?！睆埿娬f：“爸，要不我給你買來?！睆垏鴱娬f：“那不行，那不行。人家是獎品嘛！”張小強說：“那就沒辦法了?！睆埿娸p嘆一聲，說，“這叫啥廣告?。康巧习籽蛴?，各路英雄聚。不登白羊峪的人就不是英雄啦？”這一說，老頭激動了：“給我報名?！睆埿娬f：“爸，您老人家可是登過泰山、黃山、九華山的，哪座名山您沒登過??？就差一座珠峰了。這就功成名就了，您去登幾百米的白羊峪？您可想好了??！”張國強說：“你是英雄，就得首先讓家鄉(xiāng)人認你！再說，那箱皮影，應(yīng)該

    不錯?！?br/>
    不管咋樣，登山活動，能提高白羊峪的知名度。獎品都是小家電、毛巾床單什么的，花不了幾個錢。不過，這一等獎，有點難。人家張國強稀罕皮影人兒，你白羊峪有嗎？你若是有皮影人兒，倒好。若是沒皮影人兒，那不是騙人家嗎？別著急，還真有。范少山就想到了爺爺范老井，他有？沒有。范老井說過泰奶奶的身世。泰奶奶的頭一個丈夫叫泰山松，死了。后來她又嫁給了一個公社修造站的工人。這工人姓么，就是手藝人，刻皮影。不光能刻，還能耍能唱?！拔母铩睍r，這都是“四舊”啊，不能刻了，不能耍了，也不能唱了。一箱子的皮影，就被他藏起來了，紅衛(wèi)兵抄家，他說燒了。老么是個手藝人，不唱皮影了，就去了公社修造站。用拿刻刀、耍皮影的手，拿上了焊槍。有一回焊接鋼梁，從上面掉了下來，死了。工人老么，手巧心細，疼老婆。泰奶奶沒忘了他。他的東西啥也沒留，就留了一箱皮影人兒。從黑羊峪帶到白羊峪，人走了，皮影帶不走了，就留在學(xué)校的石頭房子里。如今，學(xué)校沒人了，那箱皮影還在嗎？范老井帶著范少山去找。那間校長辦公室里，東西還都擺得整整齊齊，就像泰奶奶剛剛辦過公。如今，費來運負責(zé)老人食堂，學(xué)校不用打更了，范少山就讓把泰奶奶的宿舍、辦公室管理好。將來要辦成白羊峪的傳統(tǒng)教育基地呢！范老井說：“泰奶奶，俺們來取你留下來的皮影箱了。俺知道，那東西是你一個念想。你走了，就把這份念想留給白羊峪了。眼下，白羊峪的日子要往前奔啊，用上了。泰奶奶，俺們?nèi)迦烁兄x你??！”說完這句話，就開始找。泰奶奶留了半屋子?xùn)|西。舊書舊報，各種資料，文具箱子。找到了，在最底層，墻旮旯。擦去塵土，打開箱蓋兒。一整箱的驢皮影，干凈，一個一個的。范少山說：“泰奶奶，么爺爺，俺謝謝你們啊！”你說這事兒，若是泰奶奶沒留下這箱皮影，咋辦??？范少山早就想好了，到皮影之鄉(xiāng)樂亭、灤南一帶農(nóng)村踅摸去，一準(zhǔn)能找到。只要有恒心，還有辦不成的事兒嗎？這張國強，只要有愛好，就好辦。就怕他光愛錢，你就沒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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