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氏的眉頭不安地跳了兩跳,她鼻子沒問題,所以當(dāng)然聞到過那料子上的奇異香味。那云錦料子色澤亮麗燦爛,仿若天上的云霞,委實(shí)漂亮得很,是以她尤為愛穿用那云錦料子制成的衣服。
想當(dāng)初剛進(jìn)府時,第一夜就被妍華搶去了胤禛,她一個不留神又打了木槿得罪了福晉,導(dǎo)致萬分委屈地背那幾本厚厚的規(guī)矩冊子。沒人安慰她一聲,想她以前在自己府中從來都是金口玉言,額娘將她寵上了天啊,哪里受過這樣大的委屈。
宋氏是第一個向她示好的,她誕辰時也唯獨(dú)宋氏送了她賀儀——也是兩匹布料,蜀錦。當(dāng)時她便覺著宋氏著實(shí)良善,送東西也送那般貴重之物。
可是眼下聽到妍華那么一說,她禁不住滿腹疑問。宋氏送給她的料子確實(shí)都有異香,經(jīng)久不散。
她起初并不喜歡那個味道,讓紫煙接連洗了幾次,結(jié)果那味道還是在上面。她只以為宮里的東西就是不一樣,連布料上都裹著散不透的香味。這么想著她便也沒再計較了,穿久了聞久了,她甚至還喜歡上了那股味道。
不過,那料子上的異香倒是與紫煙從江湖術(shù)士手里買回來的熏香有些相似,不過她想事情向來浮于表面,當(dāng)時并未深究。
妍華聽到她問,便知道她心里有了疑惑,于是便無奈地皺起了眉頭:“我聞著那料子上的香味覺得刺鼻,前陣子在園子里養(yǎng)腿傷的時候,順便問了下柳大夫那料子上的是什么香味,結(jié)果他說……”
她的臉色白了白,眸子里故意露出一絲驚懼。只是她心里卻無奈地笑了兩聲,實(shí)在不是她想騙武氏,實(shí)在是因為武氏總是與她作對,她不想明里暗里地防著那么多人,太累了。
能踢走一個絆腳石,便踢走一個吧。
妍華的模樣本就純良,眼下再配上那一雙無辜的眸子,以及眼里驚懼的神情,委實(shí)叫人不忍懷疑。
所以武氏看到她的這個模樣,果然信了五六分。
靈犀察言觀色,看到妍華的神色后,趕緊幫腔。只見她突然走上前兩步站在妍華身邊,憤憤地握緊了拳頭,一雙眼狠狠地瞪著前方的灌木,咬牙切齒地說道:“哼!若不是被格格發(fā)現(xiàn)了這個問題,還道自己壓根不得懷孩子呢!宋格格也真狠心,這般殘害進(jìn)府的新人,虧格格還一直以為宋格格是好人呢!哼!”
武氏驚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這幾年雖然侍寢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可想她吃得好睡得香的,不應(yīng)該肚子一直不見動靜呀。
妍華看到她的神情后,暗自舒了口氣,又故作關(guān)切地拍了拍武氏的手:“妹妹,我只是發(fā)覺送我的料子有問題,妹妹的料子也許并沒有做過手腳呢。妹妹回去先聞聞便是,若是當(dāng)真有不對勁兒的地方,過會兒柳大夫來了你也好讓他驗一驗?!?br/>
武氏心里對妍華的厭惡由來已久,所以并沒有因為妍華的這一番話而對她有好感。她只是狐疑地睨了妍華兩眼,語氣里絲毫不掩飾對她的不喜:“你為何會好心告訴我這些?哼!還不是想挑撥我跟宋姐姐!我看你也沒安什么好心?!?br/>
“你!”靈犀聽到她說話如此直白不客氣,立馬瞪著眼睛想與她吵一番。
妍華抬手擋在了她面前,淡淡地警醒了一聲:“靈犀!不得無禮!”
說罷,她又看向武氏,嘴角的笑容依舊淺淺淡淡,仿若水潭里被風(fēng)吹起的漣漪,一層又一層,經(jīng)久不息:“妹妹覺著我為何要說這些呢?我不過是不想妹妹受了挑撥而已,妹妹向來單純,本不該被人利用。妹妹你靜下心來想想,這么些年來,我可曾懷過孩子?我若是想害人,何苦要連自個兒一起害?依我看,這些年來,生過孩子的才最為可疑啊。”
她說到這里便不再說下去了,凡事點(diǎn)到為止即可,況且她已經(jīng)點(diǎn)得這么明顯了,若武氏還是不理解她話里的意思,那么她就當(dāng)真無奈了。
所幸武氏沒有那般蠢笨,只見她一跺腳便想回去同宋氏理論。只是她似乎忘了自己方才崴了腳,跺得偏好是傷腳,所以她倒抽了一口氣,差點(diǎn)兒就跌倒在地上。
妍華及時扶住了她,關(guān)心地掀開她的袍子看了下,見她腳腕已然腫脹,忙幫著扶她往錦繡軒去:“妹妹小心著些,妹妹還是等柳大夫來了再說吧。我并不想讓妹妹與宋姐姐吵架,我只是提醒妹妹一聲提防著些,也希望妹妹莫要再誤會我了而已……”
武氏氣呼呼地粗喘了幾口氣,胸口起起伏伏地著實(shí)惱火不已。
妍華在心里說了聲抱歉,待扶了她進(jìn)屋后,這才帶著靈犀往宋氏的屋子去。
貞月遠(yuǎn)遠(yuǎn)就看到妍華主仆送武氏回來了,與宋氏稟報了一聲后,便又出來看個究竟。待看到妍華施施然地朝這邊過來,不禁有些疑惑。
妍華入府四年多,除了她剛進(jìn)府的時候來過兩次,便鮮少會踏足宋氏的屋子。
所以貞月本來以為妍華只是送一趟武氏,沒想到她卻朝這里來了,難免有些奇怪。不過疑惑歸疑惑,待妍華走近后,她還是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禮,帶著妍華進(jìn)堂屋喝茶。
“格格當(dāng)真是稀客啊,奴婢很少在錦繡軒見到格格呢。”貞月沏好了茶端給妍華時,敷衍地說了兩句客套話。
“姐姐不在嗎?我知道姐姐愛吃桂花糖蒸栗粉糕,特意帶了些過來給姐姐嘗嘗呢,都是靈犀親手做的,香甜得很?!彼f罷就讓靈犀放下手里的食盒,打開蓋子給貞月看了看。
晶瑩剔透的栗粉糕上嵌著一層散落的金黃桂花,還未嘗便已經(jīng)有一股濃郁的香甜氣息鉆進(jìn)鼻中,委實(shí)叫人禁不住流下口水來。
貞月看了一眼,便贊許地點(diǎn)了頭:“靈犀姑娘的手藝真好,難怪連爺都要夸上兩句。格格且候上一會兒,咱們格格才剛剛起身,過會兒就出來了?!?br/>
靈犀不滿地瞪了她一眼,揚(yáng)起下巴朝她撇了撇嘴:“宋格格真是金貴身子呢,這府里一年到頭鬧毛病的就只有宋格格了,身子這般不好,以后就安心地養(yǎng)身子便是,不用時刻惦記著別的格格們了?!?br/>
“哦?是嗎?”一個婉轉(zhuǎn)嫵媚的聲音自里面?zhèn)髁顺鰜恚A循聲望去,只見一只玉手挑開珠簾,膚若凝脂指尖蔥白,待一個丫鬟順著那只玉手挑開的珠簾將之往旁邊掀去時,宋氏便婀娜著身姿緩緩走了出來。
妍華莞爾一笑,并未起身,只是坐在那里向她點(diǎn)了下頭以示招呼。
在妍華收回眸的瞬間,宋氏眼底浮起一抹不悅。只是她旋即便斂去了那絲眼神,微笑著走去了妍華身邊坐下:“妹妹倒是難得過來,今兒怎得有空過來了?”
“最近不用去書房給爺研墨,一下子便多出來許多工夫。方才在福晉那里聽聞姐姐身子不舒服,所以便過來看看。正好姐姐喜歡吃栗粉糕,我便帶了點(diǎn)兒過來給姐姐嘗嘗?!?br/>
她笑瞇瞇地從食盒內(nèi)將盤子端了出來,將香甜可口的栗粉糕呈現(xiàn)在宋氏眼前:“姐姐還未用過膳吧,正好嘗嘗,還是熱的呢。”
宋氏點(diǎn)了下頭,當(dāng)即便讓貞月取了雙筷子過來,當(dāng)著妍華的面慢條斯理地吃了一塊。
吃完后她便捏著帕子緩緩擦拭起嘴角來:“妹妹屋里頭的糕點(diǎn)都做得很好吃呢,妹妹真是好口福。我能沾了妹妹的光吃到這樣美味的糕點(diǎn),心里歡喜得很。”
“既然好吃,那姐姐就多吃點(diǎn)吧?!卞A一直彎著唇角,笑得純良無害。
宋氏搖了搖頭:“現(xiàn)在吃不下呢,晚些時候再吃也不遲。好東西就該慢慢品才能品出味兒來,一下都吃完了豈不可惜?!?br/>
“姐姐擔(dān)心這個做什么,若是不夠,便再去萬福閣拿就是了……”妍華與她寒暄了幾句便起身要走,靈犀卻故意落后了一步。
她似笑非笑地福著身子看了一眼宋氏,然后便傲慢地同宋氏主仆說了一段話才走:“格格且要都吃了才是,這一盤統(tǒng)共也只有六塊。奴婢在其中一塊里面加了些好東西,格格一定會喜歡的呢。”
宋氏盯著靈犀的背影看了半晌,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之際,宋氏這才蹙起眉頭看向面前的另外五塊栗粉糕。她方才吃了一塊,并未吃出什么特別的味道,那靈犀說的“好東西”又是什么?
“格格,快將方才吃的東西吐出來吧!奴婢這就將這幾塊也扔了去,誰知道靈犀在里面摻了些什么東西!”貞月見宋氏盯著面前的幾塊栗粉糕發(fā)愣,忙伸手去端那個盤子。
宋氏悠悠地抬手按住了她:“不必,她是個聰明人兒,不會蠢到這么明目張膽地在這幾塊糕點(diǎn)里下毒?!?br/>
她的心里升起一抹不安,妍華向來與人為善,她想不明白為何妍華會突然待她有所改變。難道,她知道了些什么?
就在她思索之際,貞月卻仿佛看到了些什么,她伸手指著其中一塊栗粉糕道:“咦?格格快看,這塊糕點(diǎn)里比其他幾塊暗沉,是不是這塊糕點(diǎn)里夾了什么?”
宋氏回過神來,循著她的手指忘了過去:“掰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