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從永樂朝開始，京師就有了養(yǎng)鴨子的傳統(tǒng)。

    京師的鴨子全身羽毛潔白無瑕，叫白河鴨，或叫蒲鴨。

    正統(tǒng)朝曾在玉泉山散養(yǎng)白河鴨，還獨創(chuàng)了填鴨之法。

    所謂填鴨，就是把粥狀飼料用手工填入鴨食道內(nèi)，快速催肥鴨子的辦法。

    但到了景泰朝，因為飼養(yǎng)價格高，又臟又臭，原主不喜歡吃鴨肉，所以就不再玉泉山養(yǎng)殖了。

    “你可知鴨絨？”朱祁鈺問那養(yǎng)殖戶。

    養(yǎng)殖戶這輩子連知府都沒見過，第一次見到皇帝，緊張可想而知：

    “回、回皇爺，鴨毛中最精華的就是鴨絨?！?br/>
    “用來做衣服的?！?br/>
    朱祁鈺詫異，難道羽絨服早就有了嗎？

    “如何做衣服？你跟朕說說，不要害怕，就是說說家常。”朱祁鈺安撫他。

    他支支吾吾說不明白。

    另一個養(yǎng)殖戶說：“皇爺，羽毛都賣給大戶人家的?！?br/>
    “聽說是用來做衣服和被子。”

    “小的家中貧困也用不起呀，也不知道是怎么做成衣服的！”

    馮孝卻知道，就是用鴨毛做的白色羽衣，有些貴人是穿的。

    鴨絨則挑出來，做成一副被子，或做成褥子。

    鴨絨褥子比較常見。

    朱祁鈺心里有譜了。

    給兩個養(yǎng)殖戶一兩銀子當做賞賜，就打發(fā)他們兩個出宮。

    “馮孝，去針工局，挑兩個手巧的繡娘，宣過來?！?br/>
    朱祁鈺又道：“對了，讓尚食局挑出幾斤鴨絨出來，朕要用?！?br/>
    “奴婢遵旨！”

    馮孝立刻去辦。

    朱祁鈺則看著董賜說：“天快黑了，陪朕吃完晚飯再出宮。”

    “奴婢謝皇爺恩典！”董賜跪下謝恩。

    “你說，讓國人穿如毛衣般的短衣，如何？”朱祁鈺忽然問。

    “??？”

    董賜吃了一驚：“皇爺，毛衣雖短，但是內(nèi)衣，不露出來的，若都穿短衣，豈不成了胡人？”

    難怪明朝沒有羽絨服呢。

    羽絨服特別長的話，羽絨會往下堆，穿幾次就都掉下面去了。

    而且，鉆毛問題特別嚴重，很難解決。

    “其實毛衣可以更短一點，護住前胸即可，給兵卒織的話，可以沒有袖子，方便操練?！?br/>
    朱祁鈺腦洞大開。

    “皇爺，您感覺到?jīng)]有，毛衣穿幾天，就變得特別硬，特別扎?！倍n小聲道。

    因為不能軟化。

    朱祁鈺卻沒感覺到：“馮孝，朕有幾件毛衣？”

    “回皇爺，您一共有六件，被洗壞了一件，已經(jīng)補上了?！?br/>
    馮孝回稟：“您每天換一件，換下來的都要清洗。”

    所以朱祁鈺感受不到。

    “董公公說得沒錯?！?br/>
    “毛衣穿兩天便扎得慌。”

    “清洗需要很小心，否則就會洗壞?！?br/>
    “奴婢的一件浣衣局洗后袖子斷了。”

    “還有一件穿著時候沒問題，結(jié)果走路的時候，忽然就開線了，害得奴婢鬧了個笑話?！?br/>
    馮孝笑著說。

    就是說，毛衣是消耗品，造價可就提高了。

    “技術(shù)需要進步啊，何時大明的毛衣能和絲綢一樣，有口皆碑，暢銷全天下，才證明毛衣成功了！”

    說話間，尚功局司制引領(lǐng)著四個針工局女工進殿。

    “朕打算做一件羽絨服，用鴨絨填充，能做嗎？”朱祁鈺直接問。

    “回皇爺，能做的。”司制劉氏是女工出身，心靈手巧，才一步步爬到了尚功局的位置。

    宮中大部分宮女被放出去，她卻被特意留下，因為她一手極為漂亮的針線活，宮中無出其右。

    朱祁鈺走到案前，提筆畫了個衣服樣子。

    短衣，貼身式的。

    “以前有做過這種羽絨服嗎？”朱祁鈺問。

    “回皇爺，奴婢小時候見過母親做過?！?br/>
    “但這種衣服不經(jīng)穿，稍微一動彈，就會開線、斷線，羽絨就會鉆出來，很是浪費?！?br/>
    “又不易清洗，渾身鼓鼓囊囊的，很不美觀?！?br/>
    “所以，民間皆將其賣掉，賺些錢買匹布制衣才好，所以奴婢母親便不再做了?！?br/>
    劉司制沒敢說，還有股揮之不去的鴨屎味，貴人是不會穿的。

    制成褥子，躺在上面也難受。

    就像蹲在鴨圈里一樣，味道難以忍受。

    朱祁鈺笑道：“有困難解決便是，鴨子能扛過冬天，靠的就是這身羽毛，若能它的羽毛為人類所用，百姓的冬天就好熬了?！?br/>
    “皇爺憐憫百姓，乃社稷蒼生之福！”

    劉司制年過五十了，她宮外沒有家，想得個安穩(wěn)晚年，就得尋個靠山，最好的靠山，不就是皇帝嘛。

    “伱尚功局也無甚事要做?！?br/>
    “就由你領(lǐng)著針工局的織工，把這羽絨服制成?！?br/>
    “你說的問題，你來解決?！?br/>
    “制成之后，每人都有大賞，有家人的還可封官，沒家人的朕封她們做女官！”

    大明越來越冷了。

    想繼續(xù)開拓北方，就需要足夠的保暖措施。

    而且，鴨子渾身是寶啊，吃蟲子，能下蛋，肉好吃，羽毛能制衣。

    只要羽絨服能制成，就讓百姓家里全養(yǎng)鴨子、大鵝，過幾年就都能穿上棉衣服了。

    “奴婢為皇爺效命，肝腦涂地，不圖回報！”劉司制磕頭。

    朱祁鈺臉色一緩：“朕記得，朕剛?cè)雽m時，你就在宮中伺候，入宮多少年了？”

    “奴婢十二歲入宮，距今已有四十二年了?！?br/>
    劉司制磕頭。

    “宮外可有親人？”

    “回皇爺，老家有個侄子，前些年總跟奴婢要錢，也不知道孝敬奴婢，近幾年便斷了聯(lián)系，至今便沒有親人了。”

    朱祁鈺頷首：“你把羽絨服研制出來，朕封你命婦，宮中給你養(yǎng)老送終，不讓人欺負你?！?br/>
    這就是劉司制想要的。

    她磕頭道：“奴婢必為皇爺效死命！”

    打發(fā)走劉司制。

    朱祁鈺繼續(xù)處置奏章，很多地方今年秋收不理想啊。

    希望今年沒有人餓死。

    “皇爺，廣東急報！”門外有太監(jiān)送進奏章來。

    朱祁鈺接過來一看，是歐信的求救信。

    “去把逯杲宣來。”

    該讓緹騎出京了。

    與此同時。

    曹吉祥正在審問袁彬。

    對朱祁鎮(zhèn)忠心的人有很多，但最忠心，只有袁彬。

    但朱祁鎮(zhèn)對得起所有幫過他的人，唯獨對不起袁彬。

    也許是因為，袁彬見過他最丑陋的一面。

    所以朱祁鎮(zhèn)可以給任何人富貴，唯獨不給袁彬。

    在漠北當俘虜?shù)臅r候，袁彬一直陪著朱祁鎮(zhèn)，照顧他、開導(dǎo)他、還幫他捂腳。

    要論忠心，袁彬當屬第一。

    無出其右。

    此刻，他被五花大綁地綁在刑架上，但沒什么外傷，只是精神非常差勁。

    三天沒睡覺了。

    “袁百戶，最近本督學(xué)個好辦法。”曹吉祥笑意盈盈。

    袁彬撐開眼皮子，面露嗤笑：“不讓我睡覺嗎？”

    曹吉祥本來是漠北王的人。

    結(jié)果呢？

    背叛了漠北王，成為皇帝的狗。

    這種人是他袁彬不齒的。

    曹吉祥嘿嘿怪笑：“有請袁百戶的母親?！?br/>
    袁彬的父親叫袁忠，是錦衣衛(wèi)校尉，正統(tǒng)四年，其父病重辭職，袁彬襲職。

    一個老婦人被押著，慢慢走進來。

    袁彬已經(jīng)三天沒睡覺了，猛地看到母親進來，眼珠子瞪得溜圓：“你要干什么？曹吉祥，你非要做如此下作的事情嗎？”

    “本督哪里下作了？袁百戶是不是想多了？”曹吉祥讓人端進來一匹木驢。

    “曹吉祥，你還是不是人！”

    若親眼看到五旬老母坐在木驢上，他袁彬還有何面目存活？

    袁彬玩命掙扎，不停嘶吼：“你要報復(fù)我，就沖我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叫一聲，就他娘的隨你曹吉祥的姓！”

    吐沫星子隔著幾尺，噴到曹吉祥的臉上。

    “本督可沒你這么混蛋的兒子！”

    曹吉祥怪笑：“才剛開始，你媳婦王氏還沒來呢！”

    袁彬啊啊啊厲叫。

    “哈哈哈！”

    曹吉祥得意大笑。

    “老太太，請吧?！辈芗橹噶酥改倔H。

    袁彬母親臉色慘白。

    上刑她不怕。

    但當著兒子的面，上這種刑罰，她真想一頭撞死。

    “別想著死，想想你的小孫子，你老袁家就這么一根香火呀，斷了可就斷子絕孫了。”

    曹吉祥拍拍手。

    一個營丁拎著個孩子進來。

    “啊啊啊！”袁彬母親撕心裂肺痛哭。

    “曹吉祥，槽你娘！”袁彬目眥盡裂，青筋暴流。

    “本督的娘已經(jīng)死了，可你袁彬的娘就在這里呀，若袁百戶喜歡這口，那本督也能滿足你！”

    曹吉祥怪笑。

    他就喜歡折磨人。

    “啊啊啊！”袁彬怒吼。

    “老太太，千萬別讓本督的人動手，他們都是爛人，什么娘們都喜歡?！?br/>
    曹吉祥打量一番：“也許，他們也喜歡歲數(shù)大的呢？”

    袁彬母親撲倒在地：“兒啊，他們要什么，給他們吧，讓他們給咱們娘倆一個痛快吧！”

    袁彬怔怔地看著，大腦停擺。

    眼淚卻止不住地流出來。

    他的忠心，在一點點瓦解。

    “娘給你磕頭了，娘求求你了！”老婦人懂什么忠義呀，她就不想丟人。

    若這樣死了，去了那邊，她也抬不起頭的。

    民間人都知道，人死的時候什么樣，去陰間就是什么樣子，死前的記憶還會反復(fù)重放。

    “娘！”

    袁彬真是冤枉。

    他能扛過最毒的打，卻抗不過朱祁鎮(zhèn)的背刺，也扛不住母親的哭求。

    “我說！”袁彬招了。

    深夜時，名單送入宮中。

    朱祁鈺在乾清宮睡覺，毛選侍伴駕。

    “陛下，出了何事呀？”毛選侍睜開眼眸。

    “無事，你睡吧?！?br/>
    毛氏是毛勝的孫女，乖巧懂事。

    跟著爬起來，伺候皇帝穿衣。

    “你繼續(xù)睡吧，朕過會兒就來?！?br/>
    朱祁鈺褻衣外面罩上常袍。

    走去前殿，大殿里燒著炭火，十分暖和。

    賀知恩跪在地上：“皇爺，巡捕營急報?！?br/>
    他身上寒，不敢沖撞了皇爺。

    馮孝過來取走密奏，送到朱祁鈺手上。

    是名單！

    朱祁鈺瞳孔微縮：“怎么有他？”

    石璞！

    他竟然是宣宗皇帝埋在朝堂里的暗探，他是宣宗皇帝的人。

    最可怕的是，各個王府里都埋了釘子。

    這就導(dǎo)致了由各王府衛(wèi)隊組成的鎮(zhèn)國軍，成了個篩子，什么消息都往出漏！

    如果名單在手，他收拾宗室，豈用這么麻煩？

    “這么多人嗎？”

    朱祁鈺本以為，宣宗皇帝就埋了幾個暗探。

    可沒想到，他在宮里宮外，埋了這么多人，多達三百多人！

    “難怪朕當了八年皇帝，說被奪門就被奪門?！?br/>
    “這皇宮，這天下，從未被朕掌握過！”

    “漠北王藏得太深了?！?br/>
    朱祁鈺超級后怕。

    幸好他當時夠狠夠絕，清理皇宮，把所有人全都趕出宮，這才躲過了算計。

    那時的皇宮，里里外外，超過上百個探子。

    整個皇宮，就是個篩子。

    只有死路一條。

    他把所有人趕出宮后，局面才逐漸掌握在自己手中。

    “馮孝，讓許感按著名單去抓，放出去的宮人也都抓回來，嚴審！”

    馮孝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名，被嚇到了。

    好在這些人，基本上都被放出宮了，宮女被嫁出去了，太監(jiān)都被打發(fā)去南京了。

    即便有星星點點在宮中的，也被敢去做粗使活計了。

    宣宗皇帝在主要部門，都安插下了釘子。

    然后用這些釘子，監(jiān)聽天下。

    這份名單，傳給了朱祁鎮(zhèn)，所以朱祁鎮(zhèn)能用這份名單，在南宮照樣監(jiān)聽天下，尋覓機會，一舉翻盤。

    “不對呀，都是官署的人，沒有商賈啊?！?br/>
    朱祁鈺皺眉：“讓曹吉祥再審，名單不全?！?br/>
    “請老太傅入宮，朕有秘事相商，派攆架去接?！?br/>
    他也沒了困意。

    三百多人的名單，還不全呢。

    通過這三百多人，不知道還會挖出來多少。

    這時，太監(jiān)符淵來報：“皇爺，毛選侍問您，何時安枕？”

    “讓她先睡吧，朕稍后便去。”

    朱祁鈺靠著椅背，閉目養(yǎng)神：“把燈吹了，別浪費蠟燭?！?br/>
    “去取一套明納紗繡云紋護膝，老太傅膝蓋不舒服，等他離宮時拿給他。”

    馮孝打發(fā)人去取。

    這時，攆架回來，胡濙在門口咳嗽一聲，進了乾清宮，跪在地上行禮。

    “深夜叨擾老太傅，實在是有要事相商。”

    朱祁鈺睜開眼睛：“老太傅，近火盆些，莫要受了傷寒?！?br/>
    “陛下，老臣從外面進殿，身上陰寒，莫要沖撞了陛下，是以老臣在這里即可?！?br/>
    胡濙恭敬道。

    “再搬一盆火炭進來，給老太傅取暖?！?br/>
    該省的要省，不該省的地方不能節(jié)省。

    “老臣謝陛下隆恩?！?br/>
    朱祁鈺又慢慢閉上眼睛：“把大殿點亮，然后就都出去吧。”

    乾清宮前殿重新燈火輝煌。

    伺候的宮人全都退出去。

    朱祁鈺走過來，把名單遞給胡濙。

    “這是？”胡濙觸目驚心。

    “這是先帝留下的暗探名單?！?br/>
    朱祁鈺道：“老太傅，可還記得您和石璞爭執(zhí)的事嗎？”

    “自然是記得的?！?br/>
    胡濙苦笑：“當時老臣和石尚書在城外安撫民夫，石尚書言語中露怯，老臣稍加試探，便發(fā)現(xiàn)其人不對勁。”

    “奈何當時情況緊急，只能避重就輕?！?br/>
    “陛下為何突然提起此事呢？”

    胡濙以為，石璞被趕出京，已經(jīng)是受了懲罰了。

    沒必要再追究了。

    “您看看名單里有誰?！?br/>
    胡濙真沒細看，細看之后，竟看到石璞的名字。

    “石尚書是先帝的人？”

    胡濙明白了。

    皇帝疑心又起，所以找他密談。

    “以前是先帝的人，現(xiàn)在是漠北王的人?！?br/>
    難怪京畿云聚百萬民夫。

    工部竟然不知道呢。

    石璞就是在裝傻，想火中取栗。

    幸好朱祁鈺足夠警覺，沒有被他得逞。

    “之前老臣就發(fā)現(xiàn)他怪怪的，老臣戳破他時，他反咬老臣一口，把水攪渾，事后又絕口不提，真是大奸似忠啊?！?br/>
    其實。

    胡濙早就復(fù)盤過石璞了。

    石璞是永樂九年的舉人，正統(tǒng)初年被重用的。

    這個期間，積累治政經(jīng)驗的同時，也在尋找門路，而宣宗皇帝恰恰是永樂九年被立為太孫的。

    很有可能，這枚釘子是太宗皇帝留給宣宗皇帝的。

    難怪朱祁鎮(zhèn)復(fù)辟后，石璞得了句“純臣”的美譽，原來問題出在這里。

    “壞了，他去浙江，浙江的暗探就查不出來了！”

    “浙江沒有暗探，整個江南都沒有暗探。”朱祁鈺道。

    “不可能！”

    胡濙語氣堅決：“宣宗皇帝曾想再下西洋的，不可能……”

    他止住話頭，因為朱祁鈺目光閃爍地看著他。

    就知道，你個老東西有秘密！

    胡濙嘆了口氣：“陛下，老臣是臣子，哪敢置喙皇帝呀！”

    “這只是朕與你之間的私密談話?！?br/>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已?！?br/>
    “說完了就過去了，朕不會怪罪你的?！?br/>
    朱祁鈺又加了一句：“先帝不會怪你的?！?br/>
    胡濙嘆了口氣，知道不說不行了。

    退后兩步，跪在地上：“陛下，宣德九年，宣宗皇帝想再下西洋的！”

    “實錄為何沒記載？”朱祁鈺問。

    “只是有這個念頭?！?br/>
    “一來是船隊需要休整；”

    “二來是洪保和王景弘還沒回來。”

    “需要等他們回來，預(yù)計是宣德十年，進行第八次出海?！?br/>
    胡濙說道。

    第八次下西洋？

    “可宣德十年正月就出事了，天塌了！”

    胡濙哽咽道：“此事便就此擱淺，再也無人再提，實錄也就沒有記載。”

    “就算先帝駕崩，正統(tǒng)朝照樣能下西洋啊，為什么不下呢？”朱祁鈺問。

    這是逼胡濙做出選擇。

    “不能下！”

    “陛下，天下清理干凈之前，老臣勸您，打消出海的念頭！”

    “否則老臣也護不住您！”

    胡濙交實底了。

    果然，跟出海有關(guān)系。

    難道單純的因為錢嗎？

    不。

    因為出海損害的是士紳的利益，哪怕士紳跟著船隊屁股后賺錢，他們也會堅決反對朝堂出海。

    原因很多，歸根結(jié)底就是：階層下降。

    一來，導(dǎo)致士紳社會地位下降，海商地位提高，地位不保。

    二來，市場上錢變多了，士紳手里的錢貶值了。

    三來，下西洋皇帝吃獨食，漸漸脫離了士紳的掌控，而且士紳會被新崛起的海商階層取代，會像門閥一樣被踢出歷史長河。

    四來，人心思變，一旦海上容易討生活，他們家里伺候的家丁丫鬟，就都有了別的心思；甚至種田的佃戶，也想去海上討生活。

    五來……

    原因?qū)嵲谔嗔?，不勝枚舉。

    所以，準備第八次下西洋的宣宗皇帝暴斃身亡了。

    本來掌握天下的宣宗皇帝，不至于如漠北王一樣，剛提起下西洋就鬧出了土木堡。

    還有一層重要原因。

    宣德九年九月。

    宣宗皇帝巡邊回京，認為天下私役甚重，想要徹底整頓軍中。

    導(dǎo)致勛貴驚懼，拋棄了宣宗皇帝。

    皇帝連基本盤都丟了，死得不冤。

    而宣宗皇帝把這些密探交給朱祁鎮(zhèn)，是不是說明，他已經(jīng)猜中了結(jié)局，所以希望用這些釘子，保護朱祁鎮(zhèn)。

    那宣宗皇帝親生母親，張?zhí)侍笥职缪菔裁唇巧兀?br/>
    她執(zhí)政七年，從未提過下西洋。

    而勛貴的快速墮落，私役成風；

    軍隊戰(zhàn)斗力迅速下降；

    文官逐漸掌權(quán)；

    都是從她執(zhí)政開始的。

    她是意識到宣宗皇帝的錯誤，開始用放開私役來彌補勛貴嗎？也用海上的利益換取文官的妥協(xié)嗎？

    還是說，她根本就是個壞的！

    “朕有了孩子，卻有了致命弱點，對嗎？”

    朱祁鈺慢慢退回椅子上，目光深邃。

    “陛下，您做事太直白了，旁人不用猜，就知道您的心思?！?br/>
    胡濙苦笑：“您心思純粹，不代表天下人都純粹?！?br/>
    想當皇帝，就得比天下人更聰明；

    比天下人更陰損；

    比天下人更壞，才是好皇帝。

    “胡濙，朕裝了七年，也想做一個守成之君?！?br/>
    “想快快樂樂地做一個昏君?！?br/>
    “起碼讓朕享受個幾十年吧？”

    “趙構(gòu)還享受幾十年快樂呢，朕不配嗎？”

    “結(jié)果呢？”

    “朕想做昏君，他們也不同意呀！”

    “非得讓朕死！”

    “那朕還有什么選擇呢？”

    不裝了，攤牌吧！

    朱祁鈺緩緩道：“既然朕不管做什么都會死，為什么不轟轟烈烈地去死呢？”

    “帶著他們所有人去死！”

    宣宗皇帝的死，讓他明白一個道理，必須抓一頭，打一頭。

    絕不能兩邊全得罪。

    他想整飭士紳，就必須抓住武勛的心，同時，還要和文官做妥協(xié)。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

    至理名言。

    “陛下，您不能總將不吉利的話掛在嘴邊?！?br/>
    “風馬云車，肅焉徘徊?！?br/>
    “神靈無處不在，您要要多說吉祥的話，神靈聽到會生氣的?！?br/>
    胡濙苦笑道：“只要您不開海，就有緩和的余地，不礙事的。”

    說白了，勛貴也收了海商的賄賂。

    一旦皇帝強行開海。

    瞬間就會被勛貴拋棄。

    什么軍功階層，全都會背叛皇帝。

    朱祁鈺就成為孤家寡人了。

    也怪七下西洋做得太絕了，不給朝臣、百姓一點甜頭，導(dǎo)致朝堂、民間都反對開海。

    就算朱祁鈺想承諾，誰會信呢？

    得慢慢來啊。

    “就算想開海，沒個十年也做不到啊。”

    朱祁鈺苦笑：“說這些太早了?！?br/>
    那您還整飭江西和廣東？

    這不就是要開海的兆頭嗎？

    胡濙嘆了口氣，只要沒有大建遠洋的海船，就是有緩和余地的，應(yīng)該有的。

    一旦興建海船，士紳和皇帝必有一戰(zhàn)，拳拳到肉，必有一方倒下。

    “老太傅，您說先帝埋了這么多釘子，為什么還是駕崩了呢？”

    這才是朱祁鈺最想問的。

    宣宗皇帝廠衛(wèi)抓得這么嚴，怎么還把自己玩死了呢？

    他也大肆組建廠衛(wèi)。

    會不會重蹈覆轍？

    胡濙磕個頭，回稟道：“陛下，人心難測啊?！?br/>
    忠心，也是有個度的。

    就是說，他既然重用武勛，就要不斷讓渡利益給武勛，讓武勛滿意，而不是像之前那樣大殺特殺。

    “那親情，也不可信嗎？”朱祁鈺在問，張?zhí)侍笫前禋⑾鹊鄣娜藛幔?br/>
    宣宗皇帝可不是朱祁鎮(zhèn)。

    他掌握著天下，就算士紳極度厭惡他，釘子反叛他，也不可能一招制敵的。

    宮里一定有內(nèi)應(yīng)，這個內(nèi)應(yīng)級別極高，能讓宣宗皇帝乖乖聽話的那個。

    這宮中真有兩位，一位是薨逝的張?zhí)侍?，另一位就是圣母皇太后?br/>
    前者是獲利最大的那個。

    陛下，您瘋了吧？

    張?zhí)侍笫切诨实塾H母啊，虎毒尚且不食子！

    胡濙驚得張開了嘴巴，趕緊磕個頭：“請陛下切莫他想，宮中風平浪靜，沒有人敢暗害先帝的！”

    “風平浪靜，先帝卻忽然暴斃?！?br/>
    朱祁鈺在掂量，胡濙是不知道呢，還是不敢說呢。

    倒是有一個人，能給他答案。

    “罷了，不說先帝了?！?br/>
    胡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也不咳嗽了，風寒被嚇好了。

    “老太傅，您說這些釘子能為朕效命嗎？”朱祁鈺問。

    “陛下?！?br/>
    “這些人本就該為陛下效命的，只不過他們是被漠北王操縱了而已?！?br/>
    “您只要找到他們，他們必然會樂意為您效命?！?br/>
    胡濙討個巧。

    這種人，是不能留的。

    但他不說。

    “可朕不放心吶?！?br/>
    朱祁鈺幽幽道：“罷了，既然老太傅求情，那就嚴審之后，將這些人組織起來，為朕出使西域吧?！?br/>
    您才是真狠啊，自己不殺，丟去西域給您賣命，累死他們。

    “您認為名單還缺多少？”

    胡濙凝眉：“老臣以為，先帝龍馭賓天之前?！?br/>
    “心心念念的一是開海，二是整頓私役?！?br/>
    “所以南浙商賈中必然有釘子，還有就是勛貴府中?！?br/>
    和朱祁鈺猜的差不多。

    袁彬夠聰明的呀，拿出一部分沒用的人。

    把重點部分留下來。

    而在巡捕營。

    曹吉祥雙目發(fā)赤：“去，把袁彬的母親提出來！”

    袁彬也被提出來：“營督，名單我已經(jīng)交上去了，我知道的也都說了，您還要干什么呀？”

    他三天沒睡覺，被丟回囚牢，就睡著了。

    當他看見，自己的母親也被抓出來時，整個人都崩潰了。

    “干什么？陪你好好玩玩！”

    曹吉祥又被皇帝申斥，心里憋著一股邪火。

    袁彬母親被除了衣衫。

    站在袁彬面前。

    袁彬閉上眼睛，凄厲慘叫。

    老太太想撞墻自殺，卻被營丁抓回來，按在木驢上。

    “扒開他的眼睛！讓他看著！”曹吉祥厲喝。

    “你他娘的不是人！不是人！”袁彬眼球充血，眼珠子差點迸出眼眶。

    “本督是太監(jiān)，就是個賤種?！?br/>
    曹吉祥嘿嘿怪笑：“等你的母親表演完畢，就輪到你的妻子了，嘖嘖，你的妻子長得不怎么樣，但妾室長得不錯嘛。”

    袁彬嗷嗷厲嘯。

    回應(yīng)他的，是他母親的慘叫聲，和羞辱至極的哭泣聲。

    “我什么都交上去了，為什么還要如此對我？”

    啪！

    袁彬話音方落，曹吉祥一鞭子抽在他身上：“還敢胡說？交什么了？”

    “名單?。　?br/>
    啪！

    曹吉祥又一鞭子抽過去：“你他娘的還敢騙本督？”

    啪啪啪！

    他玩命似的抽。

    袁彬根本不怕嚴刑拷打。

    “把他妻子拉出來！”曹吉祥怒不可遏。

    袁彬卻愣住了：“不、不可能的，是在我家地板下三尺的匣子里，上面有個柜，你是不是找錯了？找錯了？”

    “本督把你家全都翻遍了，掘地三尺，就找到一個匣子！”

    被騙了！

    袁彬瞪圓眼睛，被騙了！

    他被漠北王給騙了！

    漠北王給他的名單，就是有缺的。

    原來，他一直都被漠北王利用了，自己卻不知道。

    袁彬慘笑：“我說，我只有這一份名單，你信嗎？”

    曹吉祥氣瘋了：“挑幾個臟東西進來，讓他們享受享受百戶大人的妻子！”

    嘭！

    卻在這一刻，袁彬的母親趁著營丁松懈時，狠狠撞向了墻壁，頭破血流，一命嗚呼。

    “娘！娘?。　痹蛩缓?。

    整個人都瘋了。

    然后崩潰大哭。

    袁彬的父親，袁忠，就是先帝挑好的暗探。

    他袁彬從生下來那一刻開始，就注定要效忠于皇帝的，所以漠北王挑了他做護衛(wèi)的。

    從生下來那一刻起，父母就教導(dǎo)他忠君報國，不斷灌輸。

    他做到了。

    受了很多很多苦，但他不在乎。

    因為他知道自己的使命。

    但，今天，他受到了第二次背刺！

    他效忠的那個人，第二次拋棄他了。

    第一次拋棄他，他能理解。

    但漠北王卻給了他一張不全的名單，踢他出來當替死鬼，他根本理解不了。

    為什么?。?br/>
    在漠北一年，他極盡照顧；

    回京六年，他備受屈辱；

    他圖什么啊？

    奪門夜里，他沒有參與，所以躲過一劫，但他為了漠北王做了一件又一件驚險的事。

    結(jié)果，得到了什么？

    母親被蹂躪至死！

    妻子還在慘叫。

    他也快命喪黃泉了！

    這就是他的結(jié)局嗎？

    “哈哈哈！”

    袁彬慘笑：“為什么？為什么？”

    但你能背刺我，能出賣我，但我不能不忠！

    他將舌頭放在牙齒下，使勁用力。

    下輩子，絕不做這樣的人……

    啪！

    曹吉祥一巴掌甩在他的臉上：“想死？沒那么容易！”

    “說！真名單在哪？”

    曹吉祥不打他，而是讓人提他的兒子進來。

    “我手里只有這一份名單！”袁彬哭泣。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一個小孩子，親眼看到自己的母親被……

    袁彬卻被綁著，看著這副慘劇。

    這才是人間最殘忍的事情。

    “真的，真的！”

    袁彬哀求：“營督大人，求求您，不要讓我兒子看了……太、太殘忍了！”

    “你還知道殘忍？”

    曹吉祥指著他兒子：“下一個，死的就是他！”

    袁彬一兒一女。

    他最害怕的是，他那個不滿十歲的女兒啊。

    她的笑容那般純真。

    “真的，我手里只有一份，沒有其他的了！”袁彬想死都不行，只能忍受著這一切。

    憤怒在他胸口積蓄。

    這種做什么無濟于事的無奈感，快要把他點燃了。

    而在湖北，孝感。

    年富正在此地巡視莊稼收成情況。

    兩湖都被減免稅賦。

    但百姓太少，需要大量人口填充。

    諸王被強征入京，倒是釋放出一批人口來，但遠遠填不滿湖北。

    押解銀子的船隊，需要沿途運送補給。

    這點事本來不用年富親自做的。

    但年富收到了朱儀的信，對狼兵很有興趣。

    皇帝昭告天下的圣旨，都收到了，廣西土兵被稱為狼兵。

    船隊在淪河與馬溪河交匯口的港口停泊。

    年富騎馬趕到時，天已經(jīng)擦黑。

    朱儀請他登船，雙方見禮后。

    “押解銀兩入京，本官不便下船，還請年督撫莫要見怪?！敝靸x道。

    寒暄一番后。

    “成國公，廣西有多少人口，湖北都能吃下來?！蹦旮晃缚趬虼蟮?。

    湖北連年遭災(zāi)，年年叛亂，導(dǎo)致原本富庶的湖北，如今一片荒涼。

    “督撫大人，狼兵也不是什么好貨色?！?br/>
    朱儀苦笑道：“說不定在湖北下船，會霍亂湖北呢?！?br/>
    “那不怕，咱湖北媳婦長得漂亮、又賢惠能干，娶上一個，保準他們都不想要爹娘了?！?br/>
    年富哈哈大笑。

    來湖北小半年，年富一直在安撫流民。

    但湖北匪盜甚多，他手里沒足夠的兵力，只能一點一點剿，怕是剿十年都剿不完。

    所以非常眼饞狼兵。

    朱儀忍俊不禁：“陛下既然賜名為狼兵，就是希望他們離開廣西，填充各省?！?br/>
    “如今廣西平定，方總督也著急把這些燙手山芋送走?！?br/>
    “本官看湖北天氣轉(zhuǎn)涼了，若安置人口過多，怕是徒耗錢糧啊?！?br/>
    年富倒是高看朱儀一眼。

    難怪這位能從皇帝屠刀中逃過一命，的確有兩把刷子。

    “成國公所言甚是。”

    “那本督撫就跟你直說了，湖北衛(wèi)所兵實在爛透了，難以為戰(zhàn)?！?br/>
    “所以本督撫缺兵，狼兵是最好的選擇，足夠本督撫平定多如牛毛的土匪了?！?br/>
    年富很難啊。

    朱儀卻道：“年督撫可別把狼兵想得太美好，這些兵確實能打仗，但禍害老百姓起來，那是一個比一個狠?！?br/>
    “一旦被中樞知道，怕是您也要吃瓜落兒。”

    “還是需要有強兵壓著，不聽話的就直接殺，殺到他們怕了為止?！?br/>
    “否則呀，他們可個個是刺頭兒，什么都能干得出來，根本就不是人，都是畜生?！?br/>
    年富撫須而笑：“謝成國公提醒?！?br/>
    朱儀才想起來，皇帝能把一省交給年富，說明此人是極具才能的，這點小事人家會不懂？

    “倒是本官班門弄斧了?！?br/>
    “哈哈哈，成國公好心提醒本督撫，本督撫自然領(lǐng)情的?！?br/>
    年富心情不錯，提議小酌一杯。

    朱儀也饞酒了，軍中不許飲酒，他很久沒喝了。

    “押運銀兩極為重要，不敢飲酒啊，還請年督撫見諒?！敝靸x拱手笑道。

    “可惜了?！?br/>
    年富問：“這船上可有一萬人？”

    “有的?！?br/>
    “等成國公回程時，能否將這一萬人留下大部分人給湖北？事后必有重謝?！?br/>
    年富是真缺人啊。

    看見個人，眼珠子都發(fā)藍。

    “重謝不敢當，請年督撫上書給陛下，陛下允諾即可?！敝靸x不擔心年富鎮(zhèn)不住這些土人。

    “成國公爽快！”

    年富喜笑顏開，心里盤算著，有了七八千狼兵，再從衛(wèi)所兵里優(yōu)中選優(yōu)，湊齊一萬兩千人。

    就能把城池附近的山頭先剿了，明年再剿偏遠的。

    最多兩年，湖北就沒有匪類了。

    把這些匪類變成農(nóng)戶，湖北也就安定下來了。

    正聊著呢。

    有傳令兵匆匆進來：“大人，江上好像有江匪！”

    朱儀登時皺眉：“可看清楚了？”

    “天黑了，看不太清楚，但聽聲音是沒錯的，就是不知道有多少？”

    朱儀看向年富。

    “不對呀，這附近的江匪，都被清掃了呀，本督撫親自打得這一戰(zhàn)啊?！?br/>
    年富立刻意識到：“莫不是你從江西帶來的？”

    這話提醒了朱儀。

    朱儀看向年富帶來的人，眼神懷疑。

    “放心，都是本督撫的人，絕不是探子。”年富十分肯定。

    “那他們可真能忍啊，出了江西這么遠，才敢過來？”

    “本官還以為他們有什么特殊能耐呢，原來只是劫掠?。　?br/>
    聽朱儀這口氣，像是早有準備啊？

    “哈哈哈，不瞞年督撫?！?br/>
    朱儀笑道：“出港之前，本官就和金提督約定好了，本官船上的銀子，就是誘餌，釣他們上鉤而已。”

    年富卻覺得朱儀有些輕敵。

    “若是江匪，必善水戰(zhàn)，狼兵戰(zhàn)斗力雖強，但在江上雙腿發(fā)軟，如何打仗？”

    年富沒說錯。

    船隊之所以這么慢，就是因為有土兵暈船厲害。

    雖然從廣西過來，也是行船。

    但土兵就是暈船。

    真要打水戰(zhàn)的話，十個土兵都打不過人家一個水鬼。

    “這不是靠岸呢嘛……”

    朱儀話音未落。

    就有傳令兵匆匆進來：“大人不好了，有船支被鑿沉了！”

    朱儀臉色微變：“剛報的，沒靠近船隊的嗎？”

    年富一拍腦門。

    水戰(zhàn)當然先派水鬼來鑿船啊，這點常識都不懂？

    這朱儀就是個草包！

    “快，召集孝感衛(wèi)所的兵卒，快！”年富臨危不亂，心里琢磨著，如何把敵人引上岸，利用狼兵的優(yōu)勢。

    可朱儀卻跟傻了一樣，好像還在樂。

    這蠢貨……

    年富都不想吐槽他了。

    地圖更新了，打仗地圖，重新劃分的地圖，包括作者在漠北起的名字，都更新了，在彩蛋章里，以后寫到一地，我就先把地圖更新出來，之前沒想到，抱歉。前面缺的地圖，這幾天作者都會補全的。欠一千字，記著呢，后面會補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