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結(jié)束后，蘇孝妍同父母回了師源市城區(qū)濱江路的家。濱江路是應(yīng)運城市發(fā)展而起的新住宅商區(qū)，整個住宅區(qū)高樓林立，從十層以上往外望去景觀非常漂亮。

    離開北港的時候，她向領(lǐng)導請了十天假，因此并不著急回去工作，也不想回去工作。

    她還清清楚楚地記得爺爺離開的前一天，那個周五，她跟女老板姜嵐坐在一間咖啡廳里等客戶時那個女人的態(tài)度。

    女老板姜嵐年紀大約三十歲上下，未婚。跟隨情人一同創(chuàng)業(yè)。有著一頭稀疏的過肩中長發(fā)。蘇孝妍面試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的時候就被她快禿掉的頭頂下了一跳。男人掉發(fā)禿頂很正常，但是女人，蘇孝妍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那天蘇孝妍陪她一起去見一個重要的客戶。如果會談順利，這位客戶很有可能會發(fā)展成為他們的投資合伙人，而他準備投入的錢正好可以維持這家公司未來一年的發(fā)展計劃。

    許是沒有話可聊，姜嵐想起幾天前孝妍說起她爺爺?shù)氖裁词拢懵冻稣信苬字笑問：“你前兩天說你爺爺怎么？你還想請假那事兒?！?br/>
    蘇孝妍其實并不想接她的話，但是出于對金主的尊重，她得接！態(tài)度還得端正！“噢，也沒什么。就是我爺爺前幾天查出了晚期血瘤，醫(yī)生說很危險，爺爺隨時都有可能離開。我前幾天跟您和郭總說主要是如果我爺爺突然去世，我需要請假至少一周回家奔喪?！碧K孝妍用簡單陳述的語氣說完了這些話。

    “需要給到嚴總看的資料你都帶了嗎？”姜嵐依然帶著v字笑臉問蘇孝妍，仿佛剛剛那個問題不存在，也仿佛她沒有聽到孝妍的回答一樣。

    “都帶了。”蘇孝妍本以為在她說完爺爺?shù)那闆r之后女老板會表露幾句禮節(jié)性安慰的話，可她卻什么都沒有說。不僅沒說，還這么沒教養(yǎng)。蘇孝妍壓抑住心里的憤怒，不語。

    姜嵐悠閑地翹著二郎腿喝著咖啡，只是印象中記得員工家里有事，作為老板應(yīng)該關(guān)心問候一下。大家心知肚明都是做做樣子，又不是真的關(guān)心，便也沒在意聽。只聽見蘇孝妍說完了，她趕緊接著說正事兒。

    這！世！道！蘇孝妍在心里運氣咆哮，臉上卻一臉滿不在乎地喝咖啡。

    “嚴總名字很有意思，叫嚴肅。但是人并不嚴肅，很陽光很風趣?！苯獚归_始跟蘇孝妍聊了起來。蘇孝妍跟她相處了兩個月，依然沒有分清楚她什么時候說話是在說公事，什么時候是在閑聊天。

    “他以前還當過演員，身材超好，家里也挺有錢……”

    面對著變臉比川劇演員還快的姜嵐，蘇孝妍已經(jīng)打定決心，絕不捧這種女人的臭腳。只默默喝著咖啡，并不接話。姜嵐覺得無趣，花癡了一會兒便閉嘴了。

    正是那個女人，讓蘇孝妍感覺到社會的可怕。大家看上去都活著，像一個有血有肉的正常人，但大部分人其實已經(jīng)沒有心，沒有靈魂了。

    第二天早上在家里自己的床上醒過來后，蘇孝妍站在客廳外陽臺的欄桿前看著瀧江，看著一幢幢拔地而起的新樓。神情有些默然。秦淑華拿著一杯剛倒上的果汁走出來，一手撫上女兒的肩讓她往在自己的懷里，一手把果汁遞給蘇孝妍。蘇孝妍伸手接過果汁，沒喝。

    “你看起來像一個找不到路的孩子?！眿寢尭S蘇孝妍眼神發(fā)呆的方向望并對她說道。

    蘇孝妍聽了后不由得會心一笑，果然什么都逃不過母上的法眼?！皨?，我覺得我工作這兩年以來建立的美好的世界正在崩塌。最近出現(xiàn)了很多情況都超出了我的想象和接受范圍。我開始懷疑很多事情，也不知道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br/>
    聽見女兒愿意跟自己坦露心聲秦淑華很高興。

    遠處的江面零星有幾只漁船來回滑動，對面山上的炊煙也裊裊升起。農(nóng)村里的人總是早早地就開始準備午飯了。

    秦淑華側(cè)過頭看了看蘇孝妍的臉。這孩子精致的五官上看不出任何生機，這些天她都看在眼里，即使孝妍面帶著笑容也掩蓋不了她的困惑和難過。這孩子在她肚子里一天天長大，她陪伴了孝妍成長的每一天，孝妍的音容、笑貌、愁思、悲傷她都盡收眼底，怎么可能沒有發(fā)現(xiàn)孝妍有問題。

    “對和錯，不是絕對的。你這個年紀，正是經(jīng)歷這些的時候。價值觀、世界觀、人生觀不是一次性形成的，他們是在你的人生經(jīng)歷當中慢慢豐富的。而你遇到的人和事，都是有立場的。不要抗拒改變，試著認識它，接受它。”

    聽完母親的話后，蘇孝妍轉(zhuǎn)身抱住了母親。

    蘇志斌開車送孝妍去機場的路上，孝妍一直看著窗外發(fā)呆一路無話。蘇志斌不禁有些擔心。以前的女兒總是手舞足蹈，臨走的時候就像一個老太太一樣嘮叨個沒完。

    他非常確信不是父親的去世給蘇孝妍造成的這種傷害，自己跟父親都沒有那么深厚的感情，更何況女兒和他一年見不到兩面的爺爺了。

    一定還有什么其他的事正在困擾著這丫頭。

    飛機上，整個兒沉悶下來的蘇孝妍自帶一股負能量。全程都像一只游魂般挪動著自己的身體，一直處于出神狀態(tài)。

    托運行李出神，安檢出神，候機出神，登機還在出神……

    簡直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體只是下意識在移動。

    路過頭等艙的時候，蘇孝妍依然兩眼渙散呆滯地看著前方。

    行走中依稀聽到有人在叫自己。她覺得肯定是幻聽，并沒有理會。

    正發(fā)神往前走的時候，突然被身邊的人一把拉住了手腕，嚇了一大跳。一看，此人正是前幾天同老板姜嵐一起見過的嚴肅。那位多金的年輕投資人。

    “孝妍？”從蘇孝妍進機艙之后嚴肅就看見了她并跟她打招呼，可蘇孝妍卻沒看見。蘇孝妍一步步走進嚴肅的時候，也沒有聽見嚴肅叫她。直到嚴肅一把拉住她。

    一時間，她竟沒有反應(yīng)過來，嚴肅拉著自己的手，她看著嚴肅，后面的人在說請讓一讓。

    嚴肅用風一般的速度站了起來并一把扯過蘇孝妍讓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旁邊的位置沒有人嚴肅就坐下了。蘇孝妍尷尬地陪著笑，“不好意思嚴總，剛剛沒看見您?！?br/>
    “你怎么了？失魂落魄的樣子！”蘇孝妍今天的狀態(tài)跟嚴肅上次見到她的時候大不一樣。

    “謝謝嚴總關(guān)心，我沒事?！彪m然嚴肅的顏值很高，放在以往確實會讓蘇孝妍很心水。但是在兩個月內(nèi)接連遭遇男票劈腿、欠薪不給、信用卡張張、爆掉新公司詭異以及爺爺去世的種種人生變動之后，蘇孝妍對眼前這個人根本提不起興趣。

    “你來這里干什么？姜嵐派你來出差的嗎？”嚴肅看出來蘇孝妍有問題，也看出來她不想理自己，但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更想知道蘇孝妍的身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不是。我爺爺去世了，我回來奔喪送殯的。我是師源人?！?br/>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爺爺……”嚴肅聽蘇孝妍這么說，趕緊表示歉意。但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比較好。畢竟兩人都不熟，只是因為工作見過一面。

    蘇孝妍更是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表示沒關(guān)系，但也不想這樣的對話繼續(xù)下去。此時登機的人已經(jīng)差不多都上來就坐了。蘇孝妍站起身說，“我的座位在后面，我先過去了。”然后對著嚴肅笑了一下不等他回答就徑直往后面走去。

    嚴肅立馬站起來，想叫她卻又不知道說什么比較好。只能眼睜睜看著蘇孝妍往經(jīng)濟艙走過去，坐下。

    這時，空姐過去拉上頭等艙跟經(jīng)濟艙之間的布簾。

    蘇孝妍落座后系上了安全帶后靠著窗戶目光呆滯地看著窗外。這時連蘇孝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赡苓@只是一種放空的狀態(tài)。

    “妹妹，過來一下！”嚴肅其實并不嚴肅，有時候還有幾分俏皮。

    剛拉上簾子的空姐聽到有人叫，立馬走了過去，“您好先生？”

    “我旁邊這個座位沒有人訂嗎？”

    “應(yīng)該是沒有人的，再說現(xiàn)在機門已經(jīng)關(guān)閉了，就算有人預定也是來不及登機的?！?br/>
    “我后面有個朋友，可以幫她升艙嗎？”

    “好的，您稍等?！?br/>
    說完空姐就往機頭走去。

    嚴肅興沖沖地走到經(jīng)濟艙蘇孝妍的座位旁伸手解開她的安全帶，一把拉起她，順道還跟她旁邊的人說了句不好意思。蘇孝妍全程懵逼臉，直到被拖到頭等艙塞進嚴肅旁邊那個靠窗的位置。

    坐下后蘇孝妍一直驚愕地看著嚴肅，什么情況！霸道總裁上身嗎你！??！

    嚴肅也懶得解釋，干脆扯過安全帶給蘇孝妍扣上。

    然后空氣靜止。

    蘇孝妍低頭看看安全帶，看看頭等艙，再看看嚴肅。

    嚴肅這個時候覺得自己空有一張能言善辯的好嘴，商業(yè)研討會和見客戶都滔滔不絕，之前泡妞也挺順利的，怎么這個時候反而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兩個人在頭等艙，尷尬癥都犯了。

    “你……”

    “嚴總……”

    都想打破尷尬的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開口說話。

    “你先說……”

    “您先說……”

    “什么您不您的，都差不多大，別那么死板?！?br/>
    “好的嚴總?！?br/>
    “我說孝妍，你又不是我的員工，我也不是你的上司。直接我嚴肅吧?！?br/>
    蘇孝妍看了看嚴肅，一顆心終于放了下來。終于有了幾句正常人之間的對話了。

    “嚴肅，這是……”說著，蘇孝妍示意了一下這頭等艙怎么回事兒。

    “我是北港航空的金卡vip，這個位置沒人訂，他們給我個面子幫你免費升艙?！?br/>
    “噢，這樣啊……”了解了情況之后，蘇孝妍放心多了。

    “你還好吧？”

    “我……”

    兩人幾乎又同時開口說話。

    “我不知道?！毙㈠氐馈?br/>
    嚴肅聽到她這么說心里也不太舒服，但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安慰她，從她臉上看得出來，她心很累?？赡芩枰煤眯菹⒁幌?。

    “我想睡一覺。不好意思?！碧K孝妍覺得嚴肅把自己叫到旁邊來坐可能是想說點什么，但是她現(xiàn)在真的沒心情跟他說話，只能謊稱自己想睡覺。

    “沒關(guān)系，你先休息吧?！甭犕陣烂C的回答，蘇孝妍立馬臉朝機窗靠倒在椅背上。不一會兒，嚴肅為她蓋上了一條毯子。

    到北港的時候已經(jīng)是夜里十一點多了。

    蘇孝妍同嚴肅一起下了飛機，再一起去拿行李。

    隨后，在嚴肅的堅持下。送蘇孝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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