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黃淮大平原上的某個春天里,太陽暖著海洋般壯觀的麥田。()
陽光從田邊一棵老槐樹的葉縫里漏下來,樹蔭下印滿了朦朧的無法辨認的金色圖案。
一只水性揚花的公狗沿著田埂邊嗅邊跑,在麥田中一棵孤獨的小樹旁停下,翹起后腿擠出一小股尿液,準確地命中樹干,然后顛著碎步小跑起來,最后被青色的麥浪吞噬了。
三個不滿十歲的妞妞在一陣狂奔之后坐在了老槐樹下,臉紅紅的,嘴綠綠的。剛才三姐妹偷偷掐莊五娘地里的豆苗吃了,莊五娘張著碩大的嘴,渾身的肥肉亂跳,攆著妞妞們跑,跑得很辛苦。她停了下來,慢慢地折疊腹部的脂肪,彎下腰去艱難地拾起一個泥塊,她的嘴張大到了恐怖的程度,擲出的泥塊則沿著沒有威力的弧線回到了大地柔軟的懷抱。
穿紅襖的小媳婦騎著頭瘦驢,胳膊上挽著個藍灰格子土布包袱,一雙尖尖的小腳翹在鼓漲的驢肚子兩邊,悠悠地過來了。經(jīng)過老槐樹時,她那豐滿的小腳在妞妞們的眼前一晃一晃的。黑布小鞋上繡著紅紅綠綠的花枝兒。
他們蹣跚地走過去,老槐樹駁雜的陰影里留下了一串沉悶的驢蹄聲。一個妞妞望著小媳婦一顛一顛的背影念起了一首童謠:
“小紅孩,騎紅馬,
一蹦蹦到姥姥家。
……”
另一個也加入了:
“姥姥不給飯吃,
給個驢屎蛋吃。
……”
第三個睜開假寐的眼睛,也諾諾地跟著念道:
“驢屎蛋臭哩,
給個蒜瓣就哩;
……”
剛才跑到麥田里的狗,又循著原路跑回來,向遠處灰蒙蒙的村莊跑去。
這方圓十里坐落著兩個大村莊——韋莊和方莊。
韋莊靠著鎮(zhèn)上,以前莊上有個大戶人家姓韋,在鎮(zhèn)上經(jīng)營著當鋪和布匹;方莊也有個大戶人家姓方,不知道有多少畝地,還開著釀酒的作坊,酒生意做得很是紅火。
“肥水不流外人田”,兩家早年就一直通婚。
妞妞們的爺爺以前是韋莊的大戶,妞妞們的姥爺是方莊的大戶。
妞妞們的娘叫方岫雯,十六歲時從方莊嫁到韋莊。沒幾年,韋莊遭了強盜。為首的女土匪是個麻臉,姓徐,人稱“徐大麻子”,騎著高頭大馬,拎著短火銃,搶了錢財還放了一把火。
爺爺沒窮,都知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在一個月明星稀的晚上,爺爺院里那塊大石板被撬開,白花花的銀子出土了。
爺爺還經(jīng)營著當鋪和布匹,除了這個他不會別的。爺爺讓妞妞們的爹去口子集學著釀酒賣。妞妞們的爹是個讀書人,除了讀書不會別的,沒多久賠了個精光。
在一個日落西山的傍晚,徐大麻子騎著高頭大馬,拎著短火銃,搶了錢財又放了一把火。
爺爺還沒窮。爺爺用錘子輕輕敲著花園里長著苔蘚的空墻磚,白花花的大洋又見了天日,爺爺還經(jīng)營著當鋪和布匹。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里,來的卻是另一伙強盜。為首的“全大炮”騎著高頭大馬,背著長鳥槍,搶了財物后也放了一把火。
三次浩劫之后,爺爺窮了,妞妞們的家也窮了。
爺爺在宗祠“三槐堂”里抱著太老爺?shù)呐莆粺o聲地痛泣,“子輩無能,無顏茍活人世也!”不久,爺爺下世。
那年,大姐似玉三歲了,二姐擋花兩歲,小妹妹剛出生。
生小妹妹那天,接生的張嬸在里屋給爹報喜:
“又是一千金噢,好呀!”
爹在外屋不吭聲。
孩子滿了月,還沒起名。夜里娘在枕頭邊問爹,起個什么名呢?爹還是不吭聲。
“哎,擋花沒能擋住,”娘看著爹的臉色,“這花兒又來了。要不,這個就叫個三換吧?”見孩子爹像是睡著了的樣子,娘轉過臉去獨自念叨起來,“……換小,換小,下次就該來小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