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把方遙帶到一間打掃干凈的客房前，恭謹(jǐn)?shù)溃骸暗篱L您在此歇息片刻，已經(jīng)有人去稟告知府大人……”

    話音剛落，一個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一邊扶著沒戴好的官帽，一邊步履如風(fēng)地匆忙地趕了過來。見到方遙，一把鼻涕一把淚：“仙長啊，可算把您盼來了。”

    此人正是順梁知府徐培。

    他這幾日是食不下咽，寢不安眠，他擔(dān)任此地知府近十年，怎么也想不到小小的順梁會被那么厲害的妖物給盯上，短短半月，竟然就有一百多名孩童失蹤。

    先不說他這烏紗帽已然搖搖欲墜，每天睜開眼，聽到下人稟告說又丟失了多少孩子，身為朝廷父母官，徐培這心里比被針扎還難受，此時見到方遙就如同見到了救星。

    “我已命人備好了些膳食，仙長，是否先用一些？”徐培面對方遙，格外小心翼翼。

    方遙拒絕：“不必了，除妖的事情要緊，卷宗在哪里？”

    徐培來時便已準(zhǔn)備好了，忙讓身后跟著的下人奉上卷宗。卷宗里記錄著丟失孩子的家戶住址，方遙決定先去這些家戶中尋找線索。

    方遙說走就走，大步流星，徐培需要小跑才能跟上：“仙長，需不需要我派幾個人跟著？”

    “不必?！?br/>
    行至游廊轉(zhuǎn)角，方遙聽到有腳步聲，及時頓住，后者卻莽莽撞撞地一頭栽過來，差點絆倒，她及時伸手扶住。

    低頭一看，是個六七歲的小丫頭，頭上戴著珠花，長得俏麗水靈，正仰著頭打量她，鼻尖吸氣的聲音清晰可聞，似是被方遙的容貌震驚到。

    她家里什么時候有了位這么漂亮的仙子？

    “棠棠，你怎么跑到這來了，奶娘呢？”

    徐培見孫女差點沖撞了方遙，趕緊呼喚下人。

    小姑娘忙上前搖了搖他的衣袖，有點委屈地撒嬌：“祖父，我都悶在府中好幾天了，我想出去玩?！?br/>
    “不行，現(xiàn)在外面太危險了，你不要任性……”

    徐培對這個孫女很是寵愛，有求必應(yīng)，可眼下這么危險的時機，怎敢讓孫女隨便外出，遂嚴(yán)聲教育了她一番，再抬頭時，方遙已經(jīng)不見了人影。

    —

    方遙按照卷宗上的地址，挨個走訪調(diào)查。這些家戶得知她是來除妖的修士，倒也格外配合，把當(dāng)時的情況詳細(xì)描述了番。

    失蹤的孩子們都是十歲以下的孩童，更有甚者，剛剛出生月余就被擄走。

    孩子被擄走時，有的正在河邊玩耍，有的正在家中熟睡，事發(fā)時身邊都沒有其他人在場，因此無人覷見是何妖物擄走了孩子。

    “當(dāng)時我正在灶屋煮飯，留童童一人在內(nèi)室玩耍，我才走開了不到半刻鐘，聽到了窗扇開合的聲響，我以為是童童頑皮，把窗戶打開了，走進來一看，才發(fā)現(xiàn)童童不見了，地上還有點點血跡……”

    當(dāng)事人說著說著便已泣不成聲。

    方遙沉思，說是離開了半刻鐘，但妖物真正擄走孩子的時間，只怕是當(dāng)事人聽到窗戶打開聲，再到走進屋里這片刻時間。

    可見那妖物身手敏捷，可以鉆過窗扇而不發(fā)出聲響，同時謹(jǐn)慎得很，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一整天過去，方遙走訪了十七戶人家，獲得的線索并不多，她想起求助信上說，官府在河邊發(fā)現(xiàn)一袋子白骨，復(fù)又回到官府處。

    得知方遙要看那袋子白骨，徐培有些為難地說：“那袋子人骨已經(jīng)被死者家屬領(lǐng)走，拿去下葬了。”

    “那袋子白骨被蒸煮過，皮肉皆無，只有幾顆頭顱尚保存完好，頭皮上發(fā)現(xiàn)了類似禽鳥類的爪痕，這才確定是妖物所為?！?br/>
    徐培說得委婉，這些孩子已經(jīng)成了妖物的盤中餐，那妖物不愛吃生肉和頭顱，還要先煮熟再食，那幾個孩子死時有多慘烈，足以想象，不忍耳聞。

    方遙卻不放棄，又問：“那裝白骨的麻袋還在嗎？”

    “這個還在?！毙炫嗔⒖堂巳ト。锹榇闶亲C物，一直被好好保存。

    很快，證物就被取來，呈給方遙。徐培舉著油燈給她照亮，那麻袋沒有什么特別之處，就是尋常農(nóng)戶拿來裝晾曬谷物的袋子，上面血跡斑斑，部分沾染污泥，有被水泡過的痕跡。

    方遙伸手拎起麻袋，仔細(xì)翻開著麻袋的內(nèi)外，徐培見狀心下納罕，這麻袋都空了，還能有什么線索不成？

    徐培正想著，忽見她動作一頓，玉白的指尖從麻袋的脫線處，捻出了一小撮沾滿了鮮血，已經(jīng)辨認(rèn)不出原本顏色的絨羽。

    “這是？”徐培有點吃驚。

    方遙眼眸微亮：“有線索了?！?br/>
    —

    順梁郊外，溪繞田圃，一座不起眼的農(nóng)舍。

    這座農(nóng)舍在半個月前，就被四個外來大漢強行占據(jù)，農(nóng)舍真正的主人如今正埋在院子里的那顆石榴樹下。

    此時此刻，一個大漢正坐在院子里磨刀，一個正在彎腰砍柴，一個在刷鍋燒水，這三人看起來倒于尋常人家無異，像是在做晚飯前的準(zhǔn)備工作。

    無人知曉這農(nóng)舍有一間儲藏存酒的地下酒窖，此時里面關(guān)滿了讓順梁官府幾乎搜遍全城也沒找到的失蹤孩童。

    這些孩子們的手腳被麻繩緊緊捆著，嘴巴里塞著臟布，眼淚都流干涸了和灰塵一起糊在臉上，正滿眼恐懼地看著最后一名大漢在酒窖里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壇子酒。

    “老四，窖里的存酒就剩下最后一壇了，你去城里買些回來?！蹦谴鬂h抱著酒壇爬出地窖，就對正在刷鍋的那人吩咐道。

    后者有些不滿：“怎么又是讓我去？”

    大漢粗聲道：“你排行老幺，就得多干活，你不去誰去？快點，一會兒酒館打烊了?！?br/>
    被稱為老四的人把手里的鐵鍋重重地一撂，沉悶地一聲響。他的體型是四人里最瘦小的，許久未打理的頭發(fā)亂糟糟地蓋過眉眼，沒人瞧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狠戾和瘋狂的殺意。

    “好好說話，摔鍋做什么！”老大被他嚇了一跳，劈頭蓋臉地就朝著他腦袋扇了一巴掌。

    老四挨了一巴掌，眼里的戾氣反而消失，抬頭咧嘴笑：“大哥，我這就去。”

    老大走到院子里，看著老四離去的背影，問另外兩個正在磨刀砍柴的大漢：“老二老三，你們有沒有感覺最近老四有點怪？”

    “是有點，晚上呼嚕聲特別大。”

    “沒錯，飯量也變大了，吃得比我跟老二加起來還多。”

    “……”

    老大懶得再跟這倆缺心眼的掰扯，轉(zhuǎn)身回屋，等著吃飯。

    半柱香后，農(nóng)舍的院門被人推開。

    老二和老三以為是買酒的老四回來了，抬頭一看，卻覷見一雙白底石青的靴子，海棠色繡菖蒲紋的袍角。

    來人身形清雋挺拔，墨發(fā)及腰，閑庭信步地踏進小院，仿若對他們手中兩尺長的柴刀視而不見，狹長的桃花眼打量了下農(nóng)舍小院，點頭：“確是個隱蔽的好地方?！?br/>
    老二和老三對視了一眼，這小白臉哪里來的？

    “小兄弟莫不是走錯了院子，”老三很快反應(yīng)過來，拎起柴刀，不懷好意地笑，“不過來都來了，那就別走了。”

    老二也嘖了一聲，跟著起身，嘿嘿地笑：“第一次見送上門的口糧?！?br/>
    不過這成年男子的肉太硬，他們不愛吃，還是小孩的肉嫩。

    正躺在屋里翹著腳等飯吃的老大，聽見動靜也以為是老四買酒回來了，起身走出來。

    見到庭院里站著的年輕男子時，他先是一愣，接著像是回憶起了什么，雙腳如同被人釘在了原地，雙眼激凸，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物般，面皮都在不停抖動。

    緊接著膝蓋一軟，“噗通”一聲，匍匐跪在了地上，聲音變了調(diào)子，牙齒上下打著顫兒：“尊、尊上?！?br/>
    老二和老三都懵了，老二不解地?fù)项^：“老大，你怎么了，什么尊上？”

    老大哪還有功夫給他們解釋，已然嚇得抖如糠篩，頭也不敢抬。

    老二老三沒有去過王城，他年少時曾帶著老四，去王城尋醫(yī)看病，遠遠地見過他一次。那日，寶馬香車，兩側(cè)夾道相迎，四頭玄紋白虎在前面拉車，聲勢浩大。車上倚坐的人豐神秀逸，俊美無雙，引得全城的女妖都往他的車上投擲鮮花，紛紛揚揚，如同天降花雨。

    他只見過一次，那場景就深深刻在了他的腦海中。

    老三比老二機靈一些，能把老大嚇成這樣，還稱之為尊上的人，還能有誰？一時大驚失色，連忙拉著老二一起跪倒：“小的不知尊上大駕光臨，尊上恕罪……”

    “尊上大人，您怎會來此？”老三抖著膽子問。

    他不是應(yīng)該在王城魔宮么，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小小的順梁？

    三人俯身叩拜的時候，剛好露出脖子后方未消除的鎖鏈痕跡。

    謝聽似笑非笑：“果然是從縛魂塔底逃出來的妖。”

    縛魂塔是妖界專門關(guān)押犯人的監(jiān)牢，里面的妖終日被玄鐵鎖鏈?zhǔn)`，就算是釋放后，這些痕跡也不會消除。

    縛魂塔壁壘森嚴(yán)，固若金湯，沒有他的手諭和密匙，沒有妖能逃的出來。

    謝聽的嗓音聽不出情緒：“是龐提放你們出來的？”

    “不不，不是龐大人，是我們自己……”老大下意識地張口否認(rèn)。

    話音未落，“噗嗤”一聲，鮮血崩射，老大黝黑的臉上濺滿了星點的鮮血，他的瞳孔驟然放大，似是不相信眼前發(fā)生的一切。

    “不說實話。”

    謝聽的五指抽長彎曲，化為尖利的獸爪，已然深深插進了他的胸口。

    攪動血肉的聲音清晰可聞，似是在里面翻找著什么，大漢的身形不斷地痙攣抽搐，額角的青筋因劇痛爆凸，汗、淚、血混合著往下流淌。

    “在哪里呢？”響在耳畔的男聲低沉喑啞，唇角倏地勾起，“……找到了。”

    被染成血色的獸爪從破洞的胸膛里抽了出來，銳利的鉤爪間鉗著一顆小巧渾圓的妖丹。

    老大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妖丹，被謝聽親手碾碎，化成齏粉。在妖丹粉碎的瞬間，他的瞳孔渙散，徹底沒了氣息，尸體重重地向后倒去，揚起一陣塵土。

    男子的眼尾因為妖氣浮動而泛紅，眼眸豎紋顯現(xiàn)，輕薄的唇角像兩側(cè)開裂延展，露出尖利的犬齒，俊美的面容有些妖化的猙獰。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轉(zhuǎn)了轉(zhuǎn)，繼而看向剩下的倆人。

    “老大……”

    老二已經(jīng)被嚇傻了，渾身劇顫，一攤不明液體從他的褲管流下來，聚成一攤，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異味。

    老三立刻朝著謝聽連連磕頭，腦袋撞得邦邦響，哭喊道：“尊上饒命，尊上饒命，是龐提放我們出來的，讓我們兄弟四人逃來順梁，以后為他做事?！?br/>
    “都是龐提，他想組建自己的私兵，他有不軌謀反之心啊，尊上——”

    謝聽瞇了瞇眼，緩聲問：“那劫掠此地的孩童，烹而食之，也是龐提示意的嗎？”

    老三的哭嚎聲頓時止住，龐提只是讓他們在順梁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靜候他的安排。

    他們是親生的四兄弟，當(dāng)年就是因為大肆殺人食人而入獄，這人肉的味道一旦嘗過，就很難再戒掉。

    老三還沒想好怎么回答，當(dāng)然他也不用回答了。

    他的妖丹跟哥哥一樣，被生生活刨了出來，碾碎成粉。

    老二見狀不妙，扭頭拔腿就往院門處跑。

    剛沒跑出去兩步，后背一涼，血濺當(dāng)場，驀然倒地。

    短短幾十息的時間，院子里就多了三具尸體。

    染血的獸爪重新幻化成人類手指的模樣，慘淡月光下，艷紅的鮮血沿著潔玉般的長指往下滴落。

    謝聽嫌惡地抖抖手，將血珠隨手甩在地上。

    這些罪妖屢教不改，濫殺無辜，實在可惡。

    千里迢迢舞到他面前來，他們夫妻好不容易團聚，還累得方遙下山來此，處理他們這些臟事，更是罪無可恕。

    謝聽掏出一方干凈的絹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忽然想到什么，微微蹙眉，方才那人說他們是兄弟四人，還差一個呢？

    此時，門外突然傳來兩下敲門聲。

    方遙清越的聲音傳進來：“請問，有人在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