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大人要不我們坐下喝點水?”李重潤見狄仁杰沒有任何言語,試探性的問道。
“邵王殿下請,上官大人請!”狄仁杰將二人安排在石桌前后,對著院子后面大聲的喊道:“王五,上茶!”
“不用麻煩了狄大人,這不是有井水嘛!”說話間的李重潤將剛剛打上來的井水倒入杯中,一飲而盡,喝完后還不忘稱贊道:“這井水真甜?!?br/>
隨后,又倒了滿滿一杯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
狄仁杰看著李重潤的眼神有些差異。
井水雖甜,身份高貴的王爺卻不見得能夠喝慣,不僅僅是狄仁杰覺得差異,就連最近和李重潤接觸頗多的上官婉兒都覺得李重潤有些不一樣。
不是說他喝水就有多特別,而是他能在不同人和不同事面前做出不一樣的舉動,這才是過人之處?;蛟S是自己想多了,可能李重潤剛好就是口渴而已。
“狄大人,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突然拜訪是圣人放心不下您的身體,命孤和上官大人前來看望?!崩钪貪櫿f出來意。
“勞煩圣人掛懷,還讓邵王殿下和上官大人親自跑一趟,太醫(yī)院的人剛走,留下這些湯湯水水,沒什么用!”說話間他指了指面前已經(jīng)熬好的中藥,不耐煩的抱怨道:“是藥三分毒,本來沒什么事,都喝出病來,老臣的身體不礙事?!闭f話間,狄仁杰還揮舞著雙拳拍了拍胸脯。
“咳咳……”隨著兩拳下去后,狄仁杰劇烈的咳嗽起來,嚇得李重潤緊忙跑到狄仁杰的身后拍了拍他的后背,幫著順了順氣。
“不礙事,不礙事!咳咳……”狄仁杰說話間擺了擺手,雖然語氣非常強硬,但身體卻很誠實。
李重潤算是看明白了,老小孩老小孩說的就是現(xiàn)在的狄仁杰,他心里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比任何都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認罷了。
對于狄仁杰而言,一生雖不是坦途,卻雷厲風行、風風光光一輩子,臨了臨了卻被病疼折磨,這樣的心理落差才是狄仁杰最痛苦的地方。
來的醫(yī)生越多,受到的關(guān)注越多,他的心里就越難受。
這些湯湯水水沒用么?他也知道有用,他也知道這些東西救不了他的病。
但現(xiàn)在不僅僅身病難治,心病更難治。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的身體狀況不是一天造成的,也不是一天能夠解決的。
但想要治療身病,必須先治療心??!
李重潤將咳嗽的狄仁杰扶著坐在椅子上,直言不諱的道:“狄大人,人啊,得服老!”
“哦?”狄仁杰本來還在咳嗦,聽著李重潤的話,硬生生的停了下來,臉上漏出一絲不悅,一臉詫異的看著李重潤。心里罵道:“這小東西也太不會說話了吧!”
就連站在李重潤身邊的上官婉兒緊忙拽了拽李重潤的衣角,小聲的怒斥道:“你要是不會安慰人,可以不說話?!?br/>
李重潤見二人的反應(yīng)不怒反笑,臉上依舊掛著笑容,轉(zhuǎn)身坐在剛剛的位置上,看著面前的狄仁杰繼續(xù)說道:“狄大人,您今年已經(jīng)七十歲了吧,人生七十古來稀,您還有什么好惆悵的呢!”
狄仁杰聽完李重潤的話,緊緊的握起拳頭,感覺上下兩排牙都在打架,若他不是邵王,狄仁杰肯定把他扔出去。
這么多年,誰敢在自己面前說這樣的話。這李顯一脈被貶到房州不是偶然,就算是在神京也不會有好果子吃。
上官婉兒看了看憤怒的狄仁杰,緊忙看了看李重潤小聲的提醒道:“狄大人身體欠安,若是氣出個好歹,陛下不會放過你的?!?br/>
上官婉兒說的對,若是李重潤把狄仁杰氣出個好歹,武則天絕對會把他當場干死,就算現(xiàn)在拿十個李重潤換一個狄仁杰,武則天都不換,別說是十個,就是一百個都不換。
而李重潤的話也確實氣人,人生七十古來稀,還有什么好惆悵的,李重潤就差點直接說,“你就算是現(xiàn)在死了也值了!七十多歲,不容易了!”
別人見到年長之人,都是“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的賀詞,而李重潤竟然說出這樣的話。
“邵王殿下所言何意?”狄仁杰看著李重潤問道。
“狄大人,作為晚輩,有些話確實不應(yīng)該說,您英雄蓋世一輩子……”
“哼?!钡胰式苈犞钪貪櫟脑捓浜咭宦暎磥磉@句話拍馬腿上了。
“您英雄蓋世一輩子,什么沒干過?做過幾次宰相?斗倒過幾次奸臣?直言勸諫多少次?不信妖言,不懼兇宅,直責宰相,怒斥酷吏,您怕過么?”
“當年左司郎中王本立倚恃先帝寵信,驕橫跋扈。您直言彈劾王本立,請求將其交付法司審理。但先帝卻下詔寬宥。您再次直言諫道:“國家雖然缺乏人才,但卻不缺少王本立這種人。陛下為何要愛惜此人,而虧損王法呢?如果陛下一定要寬赦王本立,就請把臣放逐到無人之地,作為以后的忠貞之臣的警戒!”王本立因此被治罪?!?br/>
“后來,您彈劾司農(nóng)卿韋機,稱其所督建的宿羽、高山、上陽等宮室太過壯麗。先帝遂將韋機免職。“
“去年三月圣人到三陽宮避暑時,答應(yīng)胡僧去參觀埋葬佛舍利。您跪在圣人馬前,勸諫道:“佛是戎狄之神,不值得讓皇帝屈尊駕臨。胡僧詭計多端,是想借此迷惑百姓。況且,沿途山路艱險狹窄,容納不下多少侍衛(wèi)?;实勰耸侨f乘之尊,不宜前往。”圣人便中途折回?!?br/>
“宰相張光輔討平越王之亂后,縱容部下將士恃功勒索,但卻被您所拒絕。他怒道:“你這州官怎敢怠慢元帥?”您正色而言道:“您率三十萬大軍平定叛亂,但卻不能約束士卒,反而縱容他們對百姓施暴。越王李貞禍亂河南,現(xiàn)在死了一個李貞,卻又生出了一萬個李貞。那些被脅迫造反的人主動放棄城池,歸順朝廷,您為何要縱容貪功的將士,去追殺這些人呢?您就不怕冤聲沸騰,直沖九霄云天嗎!我如能請來尚方斬馬劍,必要斬殺你這罪人。到時我就算是死,也心甘情愿。”
“這些哪次不是直擊生死的時刻,您怕過么?”
隨著李重潤一字一句將往事一幕幕展現(xiàn)在狄仁杰的面前時,原本憤怒的雙眼中充滿炙熱的火焰!
是啊,這些他自己竟然都忘了!
不僅僅李重潤提到這些事情,這么多年經(jīng)歷的過往一一在眼前浮現(xiàn)而出。
“怕?老子就沒怕過!”狄仁杰小聲的呢喃著,雖然話語非常輕,但在場三人都聽的清清楚楚。
李重潤當然知道,狄仁杰不是要給自己當老子,也沒有言外之意。
看著狄仁杰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的肩膀,炙熱的眼神,李重潤小聲的狄仁杰的面前問道:“您早就看淡生死,怎么還能懼怕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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