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盤棋下完，夏鳴感覺脫力一半，雖然他就是照著找來的槍手指示下棋。

    能找到這個槍手也是運氣，他真沒想到群里居然也有退役的專業(yè)棋手，兩人通過私聊作弊，跟商衛(wèi)東周旋了好一陣子，然后中盤投了。

    商衛(wèi)東很滿意，稱贊夏鳴有專業(yè)水準，就是感覺很久沒下棋了，多練練贏過他沒問題。

    再三感謝了這個id叫“斬我心中肉”的槍手，答應有空做個長聊，夏鳴又開啟搜索模式，在網(wǎng)上猛搜槍械知識。商衛(wèi)東牽著他去了收藏室，向他炫耀“槍桿子里出政權”的光輝歷史。

    大概是摸清了夏鳴的脾性，確定了自己能鎮(zhèn)住這個準女婿了，接下來商衛(wèi)東才跟夏鳴談到工作上的事。

    商衛(wèi)東在國防大學搞戰(zhàn)略指揮研究，這意味著他是國家軍事戰(zhàn)略智庫的成員。同時他還在裝備發(fā)展委員會負責指揮信息化方面的事務，具體管什么是機密，不過他多次提到了c4i，也就是指揮、控制、通訊、電腦和情報的集成，還提到了新一代數(shù)字化步兵項目。這些都是向外界公開過的消息，比之前說起的兵棋推演系統(tǒng)保密級別還低。

    有隨身老爺爺，不，腦內互聯(lián)網(wǎng)的存在，夏鳴跟從這些話題一點也不費力，一下午翁婿（偽）相談甚歡，到晚飯了還打不住。

    和午飯比起來，晚飯的家庭氛圍就更濃郁了，商爹商媽對夏鳴依舊時不時給小歡夾菜的恩愛秀也不再那么敏感。至于偽大舅子商信，中午被夏鳴和小歡那刷新下限的秀恩愛傷到后就離開了，說是工作忙，回來這一趟估計也就是在夏鳴面前刷個臉而已。

    小歡以研究所的測試工作還要繼續(xù)為由，說通她媽不留在家里。晚飯過后不久，載著小歡驅車離開，夏鳴這輩子里最漫長的半天終于結束了。

    看小歡一直沉默著，夏鳴問：“我表現(xiàn)得如何？”

    小歡帶著期盼地道：“很好啊！下周我們再一起回家吧？”

    夏鳴嘆氣：“裝一次容易，裝一輩子難啊?！?br/>
    小歡楞了楞，低下了頭，悶悶地繞手指：“哦，嗯，知道啊，我們只是假裝……”

    夏鳴嘆氣，這么多天相處下來，他怎么不明白小歡的心思？但有些話不得不說。

    “小歡，你有些感覺……對我的，不是你的真心，只是因為我們有了特殊的聯(lián)系，從科學上說，有點類似斯德哥爾摩綜合癥。所以……呃，我說得有些亂，你明白吧？”

    小歡輕聲道：“我明白的?！?br/>
    她取下額帶，用無神的雙眼看向車窗外，眼中隱隱浮著一層光暈，有些像淚光，讓夏鳴的心口顫動不已，此時的愧疚感，比在實驗室里傷害到她時還要強烈。

    可他沒再說話，林千顏是他的過去，唐曉棠是他的未來，他自覺沒有開后-宮的能耐。

    小歡忽然說：“我要吃冰淇淋！”

    “沒問題！”

    這時候小歡就是上帝，夏鳴不問冬天為什么要吃冰淇淋，也不在意被開罰單，直接將車停在了街邊，牽著她進商店找冰淇淋。

    在售貨員異樣的目光下付了款，伺候著小歡吃上冰淇淋，夏鳴正在想，接下來應該把心思放在小歡的眼睛上了，得開始深入侯云婷的大腦，尋找恢復視力的線索，手機忽然響了。

    “王浩生帶人沖研究所？”

    是林澄打來的，聽到這個消息，夏鳴抽了口涼氣。

    王浩生聲稱研究所出了大問題，他依照學校的意思要來接管。還好門衛(wèi)老洪犯了犟，不僅打電話報警，還死拖著王浩生不放，說沒有學校正式通知，外人就不能動研究所一顆螺絲，王浩生只能悻悻退走。

    不過王浩生聲稱學校會馬上出通知，還囂張地說夏鳴、林澄和唐曉棠都要進監(jiān)獄，事情顯然才開了個頭。

    “我馬上到研究所！”

    夏鳴掛了手機，將有些慌亂的心神鎮(zhèn)定下來，這肯定是楊遠昌在搞鬼！

    不過楊遠昌憑什么能指使燕大？他在燕大只有王浩生這個內鬼，靠王浩生的能量，不可能做到這一步。

    唐曉棠之前已經(jīng)通過學術圈的關系，向燕大爭取到了延緩解散的機會，最近也沒什么重大事件，能讓燕大出爾反爾，甚至一下變成吃人的鱷魚。

    不對，有重大事件，加力卡還有苜宿引擎，讓有些人眼紅了……

    如果是楊遠昌加上能讓燕大低頭的某個人呢？

    這個猜測讓夏鳴再一次抽涼氣，如果是這樣的組合，那就是要把他們連根拔掉啊，好狠！

    夏鳴仰頭看天，冬天的月亮清冷寂寥，他的心也一分分沉凝如冰。

    如果他的猜測沒錯，那么眼前的危機是空前的，之前研究所缺經(jīng)費的難題，普羅米修斯和加力卡面臨的困境，跟這個危機比起來，完全不值一提。

    小歡柔聲問：“研究所出事了？”

    夏鳴看了看小歡，心中一動，商衛(wèi)東那邊的關系，說不定會有些用。

    他點頭道：“是啊，出了大事，要跟我去看看嗎？”

    小歡猶豫了一下，輕輕點頭。

    到了研究所后，聽老洪和龐大媽絮絮叨叨說了好一陣，再領著小歡跟林澄進了徐教授的辦公室。

    林澄還沒意識到問題有多嚴重，把今天這事當成了一場勝利：“王浩生鬼鬼祟祟的，白天不敢來，晚上以為沒人才溜過來，結果我和老洪都在！”

    “奔著千顏和徐教授的文件資料來的？果然如此……”

    林澄沒有遺漏這個關鍵點，讓夏鳴確認了自己的猜測。

    “得告訴曉棠！”

    林澄要打電話，被夏鳴止住了：“你想讓曉棠也跟著我們一起蹲班房？她在外面還有機會。”

    如果把這事告訴唐曉棠，她會立馬飛回來。不管是在名義上，還是在她心里，她才是研究所現(xiàn)在的老大。

    “班房”兩字讓林澄楞住了，他也不是傻瓜，很快就明白了事態(tài)有多嚴重：“王浩生是真的想用偷竊技術之類的罪名把我們送進監(jiān)獄？”

    夏鳴冷笑：“不是他，是他背后的人這么想！不過也許不是真的要這么干，只是一種威脅。”

    林澄咬著牙道：“徐教授醒不過來，他們就翻天了！這一定是……”

    小歡在場，“楊遠昌”三個字林澄還是咬住了。

    辦公室里陷入沉默，小歡看看夏鳴，想說什么，卻被手機鈴聲止住了。

    是游匡打來的，語氣很有些慌亂。

    “小夏，你穩(wěn)著點，有不好的消息?！?br/>
    你那邊有消息，那就是好消息……

    夏鳴這么想著，安靜地等著游匡的下文。

    “上次那個方文定，普羅米修斯那會來談收購的方律師你還記得吧。晚飯的時候他找到我，拐彎抹角地摸蟬動和幻象的底，還要我跟著他干，有人要下手了！方文定倒是給我承諾了很豐厚的待遇，不過我這個人呢，自覺還有點良心，這種事情，我惹不起，但還躲得起。”

    夏鳴很有些感動，張至誠看人還是準的，當初推薦游匡的時候，就說過“這是少有的良心律師”。如果游匡成了內鬼，事情就真的麻煩了。

    他沉聲道：“老游，感謝的話就不多說了，這事你就躲遠點吧。過了這個坎，他許諾多少，我賠你雙倍！”

    游匡笑得有些勉強：“這次真的不妙啊，方文定話里透了一些底，他背后的人來頭太大?！?br/>
    夏鳴皺眉：“沒說是誰？多大？難不成還是長老子弟？”

    游匡嘆氣：“應該沒到那個級別，不過估摸著也差不了多少。具體是誰沒說，方文定應該也不知道?！?br/>
    這很合理，大人物嘛，就跟游戲里的boss一樣，總會先上一堆雜兵。

    夏鳴還存著一分僥幸：“藏頭縮尾的，會不會是來訛詐的？”

    “倒真不是，后面老張給我打過電話，也說到這個事。他聽到些風聲，具體是誰也沒搞明白，只知道對方惹不起，讓你不要沖動?！?br/>
    游匡這么一說，夏鳴心再往下沉，張至誠的關系網(wǎng)雖然通不了天，也遠超一般公司，能這么說，對方來頭肯定不小。

    最后游匡道：“我這走不通，方文定肯定會找你，到時候你再摸摸底吧。我跟老張的看法一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要硬杠，人家是定規(guī)則的，前兩次的經(jīng)驗沒用?！?br/>
    掛斷電話，看看面色沉重的林澄，還有已經(jīng)縮起肩膀的小歡，夏鳴笑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什么好怕的！”

    小歡怯怯地揭穿了夏鳴的大話：“可我聽到的是，有長老子弟那種級別的大壞人要來搶東西！”

    “是啊，所以呢，找你老爸也沒用”，夏鳴故意這么說。

    小歡撅嘴：“都沒找過，怎么說沒用呢？我爸雖然管不了社會上的事，可他有很多戰(zhàn)友啊，搬出長老也不是不可能?！?br/>
    這么厲害?。肯镍Q稍稍安心了些。

    現(xiàn)在形勢還不明朗，倒不急著搬這股救兵。不過研究所就在燕大的地盤上，燕大要動手，他們也擋不住。

    夏鳴決定把有價值的東西全部帶走，包括徐教授的文件資料，林澄那邊的量子計算殼和外圍服務器架構，實驗室的報告數(shù)據(jù)等等。絕大部分都是電子文檔和程序，帶起來也方便。而且大多數(shù)基本都在夏鳴的腦子里了，帶走只是不想落到王浩生手里，再交給楊遠昌。

    老洪和龐大媽那邊，夏鳴可不想他們老人家出什么事，說服他們置身事外，學校怎么決定就怎么辦。

    老洪憤憤不平：“我知道王浩生那龜孫子在施什么壞心眼！要擱三十年前……”

    龐大媽這時候的氣勢倒是足了：“你這腿就是三十年前送的！還好意思說！”

    老洪哼哼著，滿臉不甘地被龐大媽扯走了。

    收拾完畢，回到住處，李迪羅和武思豪也先后打來電話。方文定找過他們，說夏鳴這邊要出問題，要他們交出經(jīng)營數(shù)據(jù)。他們當然不可能被一通話就嚇住，不過方文定說到的事情也讓他們極為憂心。

    兩人都有些忐忑，武思豪是基于現(xiàn)實的忐忑，李迪羅則是習慣性忐忑。夏鳴安撫住了他們，說不管有什么變動，蟬動和幻象都不會倒。

    經(jīng)歷了普羅米修斯和加力卡兩件事，兩人對夏鳴的信任已經(jīng)相當足，聽到夏鳴斬釘截鐵般的話語后，他們安心了。只有夏鳴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多么沒底。

    這一夜，夏鳴少有的沒有睡好。

    他雖然有r3ai，有qni，甚至已經(jīng)創(chuàng)造出了神經(jīng)量子網(wǎng)，但他又一次深深感受到自己的弱小。為了對抗楊遠昌，為了摸索r3ai，他才剛剛跨出一步，兩步，然后就從天上砸下來一座大山。

    為什么知道小歡是官四代后，心里就不舒服呢，就是因為這樣的事情??！

    就是因為你是魚肉，權貴是刀俎，你沒有本錢反抗。你能做的，只有找權貴的同類，只有成為權貴！

    第二天一早，手機響了，果然是那個方律師。

    “小夏，是我啊，老方，上次承蒙指教，感激不盡啊，今天有事又要麻煩你了。昨天老游應該跟你說過了吧，咱們一起吃個早餐？就上次那個地方吧?！?br/>
    方律師的聲音中氣十足，笑意盈盈，“承蒙指教”四個字咬得特別重，最后的問句沒有一點征詢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