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一覺也不踏實。不過小半個時辰,林平之便被外頭的動靜驚醒了。一個女子膩聲道:“華山派令狐沖公子可在船上?”聲音嬌柔宛轉,蕩人心魄。另外還有些濃膩的樂聲隱約傳來,卻是另一只船已經近了。
這女子正是五仙教教主藍鳳凰。林平之心知這一時半會兒消停不了,索性坐起來,只等著對方進來。五仙教行事詭異,下毒無形,岳不群心生忌憚,定不敢硬攔。以任盈盈在日月神教中的影響,這種事情肯定還會一件一件地來。不過這都與他無關,他該做的是養(yǎng)好精神,東方不敗才是更難對付的。
故而藍鳳凰用輕功飄進船艙的時候,就先見得一個青年正倚在榻上,正閉目養(yǎng)神。林平之生得俊美,臉上又無甚驚慌或嫌惡的表情,她心中先道了一聲贊。若不是林平之在日月神教中已聲名遠揚,藍鳳凰說不得要出言調戲一下這俊俏小哥。這已然知道,令狐沖又將有得出氣沒得進氣,她遂打消了想法,轉眼去看令狐沖。
岳不群有心不想讓藍鳳凰進船艙,故而之前讓令狐沖出去見客。他這半天還未爬起來,只在嘴里輕聲應著“是,是”,臉色慘白,虛弱至極。瞧他這模樣,藍鳳凰之前還有些“圣姑說不定喜歡上令狐沖這小子”的想法頓時無影無蹤。照她這第一面印象,林平之可不要比令狐沖好太多。罷了,既然說是治傷,那就治傷罷。
此時岳不群、桃谷六仙、華山派眾男弟子也進中艙來了。藍鳳凰低頭給令狐沖診了脈,然后又叫了四個下屬上船,各個挽褲腿挽袖子。眾人原本不明其意,心道苗疆女子放浪,卻見得她們用水蛭吸飽了自己的鮮血,復又放在令狐沖手臂上,再往鼓脹的水蛭上撒上白色粉末。水蛭慢慢地癟下去,顯是鮮血倒灌進令狐沖體內了。
這一通補血下去,令狐沖臉色好轉,岳不群和岳夫人也稍稍松開了握著劍柄的手指。只不過聽得接下來的說話,令狐沖居然就大大咧咧地夸獎藍鳳凰年輕美貌,還認了她做好妹子,兩人不禁都皺起了眉。明眼人一看便知,藍鳳凰已然廿七八,定然比令狐沖大。另外,這藍鳳凰奇裝異服,言行舉止都難以理喻,定然不是正派人士,這就顯得令狐沖浮滑無聊了。
令狐沖被藍鳳凰和幾個苗女的身形擋著,這一時半刻間還沒看到岳不群的臉色。他昏了許久,現下意識不是很清楚,性格又大大咧咧,算是提著精神和藍鳳凰應答了。于是藍鳳凰問他想要吃點甚么的時候,他就順口要了酒。他素來嗜酒,下意識便要了,話一出口才想到后悔。前些天喝了酒,把林師弟好生一通啃;昨晚喝了酒,醉醺醺地被人扛走也不知道。他想到這里,便想去瞧林平之的臉色,只是被擋住了。
此時已經有苗女回到小舟上,復又捧回來八瓶酒,開了一瓶倒入碗中,登時滿船都是花香酒香。這是五毒教獨門秘釀五寶花蜜酒,用青蛇、蜈蚣、蜘蛛、蝎子、蟾蜍這“五寶”浸漬在鮮花釀成的酒中。其酒色極清,純白如泉水,花香中帶有“五寶”的腥氣。
毒是固然的,只不過還帶有別的妙用。藍鳳凰此時并不提,只拿言語激令狐沖?!霸谖覀兠缃?,若是請人喝酒吃飯不吃,那便不是朋友啦?!闭f完便拿起其中一只碗,喝了一大口。
令狐沖素來重義氣,藍鳳凰這話一說,便是那酒里有穿腸毒藥,他也會喝下去的。藍鳳凰看他一口干了,不由得大喜,摟過他脖頸,在臉頰兩邊各親了一親?!斑@才是好哥哥呢?!?br/>
岳不群夫婦大皺其眉,林平之聽得渾身汗毛立起。藍鳳凰那膩人聲音只是其一,叫令狐沖哥哥是其二,敢讓她近身是其三。如若是他,最后一點是肯定扛不住的,但也不能說令狐沖此時是因為傷勢未愈才沒避開。至于那酒倒是無甚要緊,喝下去毒不死人就行。
在此思考之間,藍鳳凰拿著酒碗請岳不群也喝。岳不群聞著酒里花香掩蓋的腥臭,只推脫不要。藍鳳凰笑道:“怎地做師父的反沒徒兒大膽?華山派的眾位朋友,哪一個喝了這碗酒?喝了可大有好處?!?br/>
各人面面相覷,船里寂靜無聲。那酒里頭有五條小毒蟲大家都是看見的,遠聞花香撲鼻,仔細一聞就是腥臭味了。這么古怪,有誰會喝?
“給我喝?!?br/>
藍鳳凰正準備激一下華山派眾人,未曾想有人出乎她意料之外。她循聲望去,見得林平之已然坐起身,臉上依舊沒有什么特殊表情?!霸瓉怼彼Φ溃吡藥撞?,伸手將酒碗遞給他:“你喝了罷?!?br/>
林平之正待去接酒碗,就聽得岳靈珊的聲音叫道:“小林子,你喝了這臟東西,我以后都不理睬你了!”
林平之轉頭瞧了一眼。原來外頭動靜太大,原本在后艙的岳靈珊也已經跑到中艙來了。正待收回目光,又看到令狐沖眼直直地盯著他,心想他這大師哥莫非還在擔心兩人一起搶小師妹?一個兩個麻煩都多,真是心煩。
“師姊,如若只有大師哥一個人喝了,藍教主未免以為我華山派無人?!绷制街S口編了個理由,接過碗,一口氣喝了,裝沒看見令狐沖欲言又止的表情。藍鳳凰身上帶毒,所經之處都有毒藥殘留,這酒便是解藥。他此時不喝,難道要等著和上次一樣,趴在船頭、吐到上岸為止么?他內力寶貴得很,壓制這個決計是浪費。他倒是有心讓寧中則和岳靈珊都喝一碗,只不過真正理由說不出,兩人定然不會喝的。
他這一喝,藍鳳凰還沒現出喜色,岳靈珊就“你、你”了兩句,又羞又氣,一跺腳跑了。她女兒家家的面皮薄,林平之不聽她的話,自然覺得于己面子有虧。
她這一走,岳夫人也跟了過去。留著岳不群依舊在中艙,心思百轉千回。岳靈珊這一廂情愿,他早也就看出來了。只是他惦記著《辟邪劍譜》,心里總存有一絲僥幸,若是能從兒女情長方面套得劍譜的下落,也是件好事。不過現在看來,林平之真是一點心思也沒有的,說不得要另找他法了。
眼見這么個美貌姑娘都被林平之給氣跑了,藍鳳凰不由得眼前一亮。她不知道岳靈珊和林平之到底是甚么關系,但這顯然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了。這種取舍再加上武功,假以時日,前程可待?!皟号殚L英雄氣短,林公子這一出,說不得會成當世英雄了?!彼Φ?,又轉頭去向令狐沖道:“大哥,下回見。”
待到五仙教的小舟行遠了之后,坐船上所有人盡皆大吐起來,只有令狐沖和林平之好端端的。雖岳不群及時將桌上剩下的酒瓶酒碗掃到了江里,但還是中了毒。這時大家才明白藍鳳凰說的好處是甚么,但也來不及了。
桃谷六仙兀自嘰嘰呱呱地圍著令狐沖說這說那,卻見令狐沖一副神思不屬的模樣,各個心知肚明。令狐沖早就吩咐他們不得對華山派眾人無禮,只能干瞪眼看著,過過嘴上功夫。只可惜他們如何插科打諢,含沙射影,林平之都不覷他們一眼。他們就算是不斷作嘔還要說話,現下卻是束手無策了。
最后令狐沖終究忍不住了,出聲問道:“林師弟,你喝了那酒,可嘗覺得有哪里不適?”除去他們二個和桃谷六仙,其他人都在外頭大吐特吐,說話也不必擔心有人聽去了。
林平之在心里白了白眼。對著藍鳳凰的時候就油嘴滑舌,到他這里,理由就如此拙劣了。“小弟現下能安穩(wěn)坐在這里,便就是沒事了,多謝大師哥關心?!?br/>
令狐沖自從想明白吃醋原因、又做了那一個夢后,已知曉自己心意。他和藍鳳凰說那幾句,無非是看人家辛辛苦苦給他補血治傷,說兩句好聽的去哄她高興。只不過師父師娘都對他這表現大皺其眉,若是林師弟也這么覺得,他這輕浮的印象可就去不掉了。因而他想了想,便把其中曲折說了一下。
林平之還以為他又要說甚么,沒想到卻是這種廢話。他這大師哥不覺得說錯了人么?這種解釋,當然是留給岳靈珊的罷?還是說,他這大師哥終于學會迂回之策,準備從他這里曲線給岳靈珊解釋?這兩種似乎都不大說得通,故他只納悶地盯著令狐沖,一言不發(fā)。
被這種目光看著,令狐沖不由得老臉一紅。他從小就沒形沒像,偶爾細心一次,對方似乎還完全沒懂,頗是有些尷尬。不過他覺得,他之前給林平之留下的印象太差了,說不得要慢慢挽回,故而一時半會兒也不打算說出心里話?!傲謳煹?,你這傷又是如何受的?”
這就是沒話找話了。林平之更覺得奇怪,但也把他之前的理由再說了一遍。被蒙面強人所擄,問他《辟邪劍譜》的下落,他好不容易才逃出來。他輕描淡寫,令狐沖也問不下去了,兩人無話,直到坐船靠岸。
這船里余毒未清,華山派眾人只得再換一艘。眾人吐得狠了,都想著休整一下,于是一行人都往鎮(zhèn)子里最大的客店而去。
只不過這來的卻不是時候。
有七個奇裝異服的江湖人士正圍在一處,有人手里拿著狼牙錘,有人手里拿著金拐杖,各個朝著中心的人虎視眈眈。林平之從人縫間瞟進去,立時就愣了一下。那人穿著一身紅衣,紗帽遮住了臉部,但身形已然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