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軍大小渠帥護著張燕殺出重圍，一路上踐踏在成堆的尸體上，粘稠的鮮血潑灑得漫山遍野。

    血紅色的夕陽余暉下，戰(zhàn)場更加凄厲艷紅。

    呂布立于山巔，俯瞰著倉促逃命的黑山軍，唇角揚起一絲冷酷的笑容：“傳令，侯成、宋憲、魏續(xù)、郝萌快速包抄黑山軍后方，截斷黑山軍退回丹水大營的歸路。”

    “諾！”哨騎轟然應(yīng)諾，領(lǐng)下將令馳騁下山。

    呂布動了動發(fā)酸的手臂，喟嘆一聲：“終于可以回家了。”

    當(dāng)此時，張燕率領(lǐng)將近一萬的黑山軍向丹水潰逃，剛剛進入谷口，負責(zé)在前方探路的左髭丈八朝張燕跑來：“將軍，出大事了?！?br/>
    張燕猛然一驚，倏地問道：“發(fā)生了何事？”

    “呂布大軍殺至丹水，已封住方圓十里的各處險口?！?br/>
    張燕如聞雷霆之聲，身體頹然跌下戰(zhàn)馬，左髭丈八眼疾手快，急忙伸手扶住。

    張燕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突然，一陣寒風(fēng)從曠野里回旋進山谷，在空曠的山谷內(nèi)發(fā)出嗚嗚空響，好似大軍叫陣。

    張燕風(fēng)聲鶴唳，驚坐而起：“快，快走，并州軍追來了。”

    左髭丈八見谷外并無追兵，急忙安撫張燕：“渠帥，此乃風(fēng)聲，并非追兵，您稍安坐，末將去給您取點水來?！?br/>
    張燕心中稍定，他坐在地上，目光似有似無地看向四周，此時夕陽西下，殘陽的余暉恰好照進山谷，透過層層秋葉，掩映出點點光芒落在草木上，好似伏兵探出草叢的刀槍箭頭。

    一陣山風(fēng)襲來，草叢沙沙抖動，張燕發(fā)瘋似地大喊大叫：“快走，快撤，有伏兵……”

    他這一聲喊不要緊，剛剛才坐下的黑山軍將士立即起身，目光驚恐地看向周圍。

    左髭丈八急忙上前，擰開水囊的壺塞，把水遞給張燕：“渠帥，沒有伏兵，那只是風(fēng)吹草動?！?br/>
    張燕驚魂未定，見遲遲沒有弓箭落下，他這才吁了一口氣，接過水囊灌了兩口，整個身體倏然一震，剛剛還昏沉的腦袋逐漸清明起來。

    他坐在地上，靠著一塊堅石，一雙眼睛深陷進眼眶：“有沒有援軍的消息？”

    左髭丈八重重一嘆，心里一陣陣絞痛：“還沒，大號山被呂布帳下大將張遼阻斷，援兵一時寸步難行?！?br/>
    說到這里，左髭丈八從馬鞍上取下肉干：“渠帥，吃點?！?br/>
    張燕虛弱地擺擺手，無力地說道：“我不餓。”

    左髭丈八放下肉干，突然蹲在地上嗚嗚地哭起來。

    “你哭什么？”

    左髭丈八抬起頭，用手抹掉眼淚：“左髭丈八是粗人，不懂得什么大道理，渠帥，我們?yōu)槭裁匆獊砩宵h啊，就呆在山里不好么？”

    張燕微微一怔，嘴巴噏合了一下，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左髭丈八。

    “于毒死了，李大目死了，青牛角死了，羅市死了，黃龍白雀也死了，剛剛張白騎也死了，嗚嗚，他們都死了，咱們來上黨，到底是為了什么?。俊?br/>
    “為了什么？”張燕被問住了，他呆了半響，搪塞左髭丈八：“為了有個家?！?br/>
    “家？”

    張燕點點頭：“我不想讓兄弟們當(dāng)一輩子叛賊，我想讓兄弟們有個安安穩(wěn)穩(wěn)的家?！?br/>
    “可兄弟們都死了，家又在哪里？”左髭丈八突然止住哭泣。

    張燕指了指左髭丈八的胸口，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家在心里，只有懷著有家的心，咱們才能不畏艱難，順著這顆心走下去。”

    劉石心里冷笑連連，恐怕你張燕只為了自己吧。

    當(dāng)年他和張白騎占據(jù)一方，也不知張燕給張白騎灌了什么迷魂湯，竟然甘愿將兵馬交給張燕，如今看來，真是大錯特錯。

    黑山軍數(shù)十萬之眾，全是他張燕進軍世家門閥的棋子。

    “渠帥....我們還能回去么？”有士兵突然問道。

    張燕扭過頭去，愧疚的看著那名士兵：“倘若不能回去，你們會不會怪我？”

    “我只想回家?！?br/>
    “對，我們只想回家，只要能回去，我就不當(dāng)山賊了。”

    “我孩兒才三歲，我不想他沒有父親?！?br/>
    張燕閉上眼睛，兩行清淚滑落，他剛想開口說話，突然谷口傳來一陣沉重的馬蹄聲，黑山軍如臨大敵，紛紛站起身來，驚懼地看向谷口。

    “渠帥快走…”左髭丈八扶起張燕，準備向山谷的另一邊逃跑，跑著跑著突然發(fā)現(xiàn)，身邊跟著跑的不過寥寥五千人。

    左髭丈八回頭，沖著那些站著不動的黑山軍大吼：“你們?yōu)槭裁床蛔?？?br/>
    “我們不想逃了，”劉石搖搖頭。

    “對，我們不逃了！”

    “逃必死，不逃則有生還的希望，這樣我就還能見到父母妻兒?！?br/>
    “劉石，你這是找死……”左髭丈八恨得咬牙切齒，就要抽出戰(zhàn)刀。

    張燕伸手一攔，語調(diào)很平靜：“讓他去?！?br/>
    “渠帥！”左髭丈八急得直跺腳，他們本來就兵少，如今又叛逃一些，余下的兵馬那還有機會突圍。

    “走吧……”張燕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些黑山軍，轉(zhuǎn)身就走。

    左髭丈八狠狠地瞪了劉石一眼，大手一揮，率領(lǐng)余下的黑山軍追上張燕，在他們走后不久，山谷里便傳來此起彼伏的武器掉落聲。

    張燕一行經(jīng)過兩個多時辰的跋涉，終于看見前進山谷的豁口，眼見逃生之路就在眼前，黑山軍的步伐愈加急促。

    猝然，一只大軍整整齊齊地踏進谷口，如同一塊巨大的斷龍石，將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張燕一眾立即回撤，他們剛邁出步子，從他們身后的拐口處涌出一列騎兵，森然的刀光在谷內(nèi)閃成一片。

    “溫侯，張燕不死，恐難降其眾！”王儁立在呂布身后，出聲諫言。

    從濁漳河之戰(zhàn)算起，他們接納的黑山軍有四萬余眾，其中精壯之士有兩萬多余，按照呂布的意思，精壯之士用來擴軍，那些老弱殘兵送到河朔屯田。

    只要張燕不死，黑山軍的反抗大旗就在，投降的黑山軍就有可能隨時反叛，只有殺掉張燕，才能徹底消除這個隱患。

    “殺！”呂布根本就沒有勸降的打算。

    一輪箭雨掠向夜空，月亮被短暫地遮蔽一瞬，復(fù)又明亮，箭雨撲向黑山軍。

    三輪箭雨過后，身中數(shù)十箭的張燕跪在地上，仰天咆哮：“王侯將相，寧有種呼？張燕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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