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一關(guān)，竇太主立刻拉下臉來。
阿嬌見狀不好，笑著遞過奶酥，“母親摒退了宮人，讓女兒伺候罷。”
竇太主一擺手，“你如今也大了，又是皇后，前呼后擁的。也不需要母親了?！?br/>
這話重了。竇太主一向疼愛女兒，甚少這樣疾言厲色。
阿嬌一聽這話不好，趕緊起身跪下，略帶哭腔道：“母親心疼女兒，女兒豈能不知。只不知女兒到底哪里惹了母親不高興，煩請母親明示?！?br/>
竇太主又是氣又是疼，也不愿拉她，恨恨的說：“你別在這里裝。前幾日洺燕在你的椒房殿鬧一通，丟份兒丟到整個永巷都傳遍了。永巷那起子狐媚子，哪個不等著看椒房殿的笑話呢。”
阿嬌就知道是這件事。她咬了咬嘴唇，洺燕敢往椒房殿闖，定是有人故意松懈了對她的看管，甚至還有挑唆的。只是能進(jìn)得了椒房殿撒潑，除了皇帝的默許，還能有誰這般大膽，能使喚得動椒房殿的侍衛(wèi)。
但是阿嬌氣苦就氣苦在，她不能說破，以免母親又去給皇太后臉子瞧。母親太過不把皇帝母子放在眼里，豈不知當(dāng)年皇太后猶如冷宮里生活，都能想辦法哄得母親許下“金屋藏嬌”，一舉扳倒頗受寵愛的栗姬，還能真是個鋸了嘴、沒本事的葫蘆么。
當(dāng)年她沒想通，比之母親更加年輕任性，倒有什么臉來說母親呢。
竇太主沒注意女兒的表情，兀自絮絮的說：“洺燕也就罷了，到底是個奴才，你愿意留下就留下，也是一份恩典，這恩典夠個奴才受著了。永巷里再怎么著，也不敢議論中宮，頂多背地里嚼個舌頭，叫孤聽見，定也不饒。徹徹底底的大事，是那個衛(wèi)姬！一臉可憐相，居然福氣這般大，竟有了身孕。這可是皇帝的第一個孩子！這長子叫這個下賤歌姬占去，母親心里著實(shí)不樂意?！?br/>
想起衛(wèi)姬的胎，阿嬌的心里也不好受，嘴巴里苦苦澀澀的，不是個滋味。
“皇帝寵誰愛誰，不過都是妾，都是奴兒。嬌兒你是皇后，是妻，這是誰也比不上的?？墒菋蓛??！备]太主頓了頓，正色道：“你是尊貴之身，定要生個嫡長子才行啊。如今叫那個歌姬占了先，即便日后你誕下皇子，也不過是嫡子，長子之位便宜了別人?！?br/>
阿嬌想了想，道：“母親莫急，衛(wèi)姬這胎應(yīng)該不是皇子?！?br/>
竇太主似信非信，“嬌兒如何得知？”
阿嬌一時語塞，她總不能說夢中的那些事，夢中的衛(wèi)姬連生了三胎女兒，才有一子。
于是，只得說：“那歌姬低賤的緊，哪里有這福氣。”
竇太主對這話很受用，“嬌兒說的沒錯。那樣低賤的身份，能有福氣懷上龍裔已是頂了天的。”眼瞧皇后還跪著，便道：“嬌兒快坐下，母親也是心疼你?！?br/>
阿嬌小心的起身，低低應(yīng)了。
竇太主話鋒一轉(zhuǎn)，“因著有孕，竟叫孤的女兒受委屈！嬌兒，你且穩(wěn)坐永巷，一切有母親?！?br/>
陡然間，一股不祥之感蔓延全身。
這件事傳來的時候，阿嬌正倚窗繡那一瓣極考驗(yàn)技巧的牡丹花瓣兒，若是之前的她是極討厭做繡活，耐不住那份性子。而今，更多的懂得了忍字，既然要忍，那么寫字與刺繡則最能靜心。
那是個陰冷的午后，一絲陽光也沒有，空氣中透出絲絲潮濕之氣，百靈面色蒼白的進(jìn)殿告訴阿嬌，衛(wèi)姬挺著肚子跪在椒房殿外，誰人也勸不住，渾然不顧腹中之子，宮人們不敢強(qiáng)拉，請她做個主。
阿嬌眼皮直跳，這么糟糕的天，許是要下雨了，濕氣那樣重，不說龍裔受影響，就是母體受了風(fēng)寒，皇嗣亦是受不住的。
“怎么？她竟這般不顧龍?zhí)ィ降缀问逻@樣逼宮？”連連冷笑下，阿嬌想起那些夢中舊事，這個女人看著柔弱，實(shí)則主意大著呢，她可不信她會拿龍裔開玩笑。
百靈神色更加難堪，“聽說……”她吞吞吐吐的讓阿嬌心煩。
“有什么話就說！”
百靈深吸一口氣，“聽說衛(wèi)良人是來求皇后殿下放過她弟弟的?！?br/>
母親到底還是那樣做了。阿嬌嘆了口氣，她對夢中情景抱有一定的懷疑態(tài)度，既把那些當(dāng)作警示，又覺得做夢罷了。可是這件事，無疑告訴她，有些事，可能確實(shí)發(fā)生過罷。
母親真是糊涂啊。
怎得會暴露了自己，更何況，就算綁了她兄弟，又能如何？
阿嬌傷感的撫上平坦的小腹，那里從沒有過鮮活靈動的生命。沒有孩子，沒有子嗣，想要在永巷立足，難上加難。
子嗣？
阿嬌心頭驀地一動，她是時候找個郎中瞧一瞧了。
得知弟弟出事的時候，衛(wèi)姬挺著渾圓的肚子在宮中散心，當(dāng)里舍人跌跌撞撞跑來，又結(jié)結(jié)巴巴的敘述事情的過程。她眼前一黑，差點(diǎn)暈過去。雖然這個弟弟不是和她同父所生，到底是看著長大的，母親和姐姐們分外疼愛，她看做眼珠子似的疼。而今遭此劫難，心中焦慮可想而知。
脫簪待罪，為弟弟求一活路。她當(dāng)然不想向那樣一個妒婦示弱，只是，弟弟要活著，一定要活著！
風(fēng)寒料峭，絲絲雨珠滴落，寒氣幾乎要逼近她肚腹中的孩子。身邊的蕊芯急的不得了，要去扶又不敢，只得哀哀苦求：“良人，為了肚子里的皇子，咱們先回去吧。”
額發(fā)被雨潤濕，黏膩的沾在額頭，涼涼的空氣讓她打了個寒顫，攏袖中十指緊握，祈望獲得一些力量和溫暖。這一招行的險，行的沖動魯莽，若有個閃失，沒了孩子。即使皇后會備受責(zé)難，她也會因此被皇帝怨怪而疏遠(yuǎn)。
但是，她沒有辦法，如果這樣皇后能解氣，說服竇太主放過她弟弟，即便犧牲了孩子，也是值得的。
這通對峙不緊不慢的展開，阿嬌思緒飄的老遠(yuǎn)，只聽百靈略擔(dān)憂道：“衛(wèi)良人在外頭跪了好一會兒了，若是龍?zhí)ビ袀€不好……”沒再說下去，她給了自己一巴掌，“奴婢失言。”
尖細(xì)的針穿過絲絹，線摩擦發(fā)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阿嬌的心思全然不在刺繡上，悠遠(yuǎn)的目光透過絲滑的絹錦，不知落向何處。
“皇上為何到現(xiàn)在都沒來興師問罪？這不是衛(wèi)姬的作風(fēng)?！彼穆曇糨p而低，縹緲的宛如一縷風(fēng)。
百靈道：“據(jù)說衛(wèi)良人的弟弟是最年幼的，家中頗為寵愛。她和這個弟弟感情也甚好。估計(jì)這次是真的擔(dān)心竇太主殿下會傷害了他?！?br/>
“是么？”阿嬌自然知道母親不單單是綁了衛(wèi)青那樣簡單，她想殺了他，殺了這個在平陽公主府中，為他姐姐籌謀的好弟弟。
“殿下，若衛(wèi)良人真在椒房殿出了事……”百靈不敢想象，本就瀕臨破碎的帝后感情，會發(fā)展到何種地步。
阿嬌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孤便不信，椒房殿沒有奴才勸一勸，扶一扶。即便你，也不會那般沒眼力見兒吧?！?br/>
百靈明白其中的苦處，皇后身份貴重，自是不必同個嬪御周旋，三番四次遣人勸慰，不過是看在她腹中皇嗣的份上?？烧l曾想，這竟是個油鹽不進(jìn)的主兒，到底竇太主做下的事，皇后再靈通，也沒法立刻處理。
阿嬌思慮再三，把繡絹往漆桌上一放，嘆了口氣：“罷了，去看看罷。在我宮里頭，怎么的也得出面了?！?br/>
外頭綿綿的雨一直柔柔的下，衛(wèi)姬渾身戰(zhàn)栗的看著居高臨下，一身端莊華服的皇后，說不清的悲傷，恍若暴風(fēng)雨中一朵嬌嫩的花兒，映著柔弱無力的可憐。她生的美而白皙，小巧的臉龐清純似百合，玉般的脖頸纖細(xì)修長，濕噠噠的烏發(fā)纏繞其上，透露出攝魄勾魂的氣息。
不怪皇帝這般寵愛她啊。
阿嬌心頭淡淡一澀，旋即平復(fù)道：“衛(wèi)姬，你這般不珍重，若傷了皇嗣，該當(dāng)何罪？”
在阿嬌帶著宮人露面的那一刻，衛(wèi)姬仿若看見神仙下凡，早已淚流滿面，此刻更是哀哀哭求：“皇后殿下，不知您聽信何人言語，遷怒了嬪妾?？蓩彐_無僭越之心，請殿下放過胞弟，他是無辜的?！?br/>
阿嬌帶著薄怒：“且不說孤不知衛(wèi)姬何事僭越，就說孤難道是個小肚雞腸的妒婦嗎？”
衛(wèi)姬此話剛出，便知不好，她一時情急，沒掂量脫口而出。“妾一時不察，絕無詆毀殿下之意。”
阿嬌神色沒有一絲緩和，眼中清冷而疏離，“之前你如何，孤都不做計(jì)較。今日已懷有皇嗣六個月有余，這樣跪著給孤看，是要逼宮嗎？！”
阿嬌出身世族大家，刁蠻任性之下，真的動怒，通身的威嚴(yán)不亞于其母。
衛(wèi)姬果然面露懼色，嚇的跪伏下去，奈何肚腹已大，這一舉動著實(shí)吃力?！盎屎蟮钕拢鲁銮榧?，妾沒辦法才來一求。”
阿嬌皺眉看她慢騰騰低下頭，費(fèi)力的想要將禮行的圓滿，不耐道：“百靈，衛(wèi)良人不懂事，你扶一把?！?br/>
當(dāng)著皇后的面，百靈便也壯了膽子，手底下用力，衛(wèi)姬懷著身孕，再想掙扎也怕傷了腹中之子，到底借著百靈的手，顫顫巍巍的立起。
阿嬌似笑非笑：“站著說話多好，非得跪著，帶累你不值什么，傷了皇嗣，該當(dāng)何罪？”
衛(wèi)姬自知唐突，也不敢分辨，只哀哀的哭，柔弱無助的樣子頗惹人憐惜。她再次開口替弟弟求情，忽覺腹內(nèi)一陣不適。此時才有后悔之意，不該在這等重要時候貿(mào)然淋雨。
阿嬌雖然不愿同她周旋，卻也觀察她的表情，其臉色蒼白，發(fā)絲滴水，恐惹了風(fēng)寒，皇帝又不知怎樣怨怪，便向一邊侍立的凝香道：“扶衛(wèi)良人換件衣裳?！?br/>
衛(wèi)姬還欲再說，阿嬌轉(zhuǎn)身進(jìn)入殿中，百靈攔住她道：“良人懷著身孕辛苦，且保重自身罷。別到最后，弟弟安穩(wěn)尚未可知，自個又出了事情。”